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Excerpt:梁思薇的《梁宗岱、沉櫻與我:兩岸分飛的家族故事》-2
2026/08/04 05:33:30瀏覽28|回應0|推薦0
Excerpt:梁思薇的《梁宗岱、沉櫻與我:兩岸分飛的家族故事》-2

你底魂是片迷幻的風景
斑衣的俳優在那裡遊行,
他們彈琴而且跳舞——終竟
彩裝下掩不住欲顰的心
Votre âme est un paysage choisi
Que vont charmant masques et bergamasques
Jouant du luth et dansant et quasi
Tristes sous leurs déguisements fantasques.

他們雖也曼聲低唱,歌頌
那勝利的愛和美滿的生,
終不敢自信他們底好夢,
他們底歌聲卻散入月明——
Tout en chantant sur le mode mineur
Lamour vainqueur et la vie opportune
Ils nont pas lair de croire à leur bonheur
Et leur chanson se mêle au clair de lune,

散入微茫,淒美的月明裡,
去縈繞樹上小鳥底夢魂,
又使噴泉在白石叢深處
噴出絲絲的歡樂的咽聲。
Au calme clair de lune triste et beau,
Qui fait rêver les oiseaux dans les arbres
Et sangloter dextase les jets deau,
Les grands jets deau sveltes parmi les marbres.

——
魏爾倫,〈月光曲〉(Clair de lune
(中譯:梁宗岱)

書名:梁宗岱、沉櫻與我:兩岸分飛的家族故事
作者:梁思薇 口述、周素鳳/張力 訪問.紀錄
出版社:開源書局
出版日期:2025/5/31

*
梁宗岱(1903-1983),詩人、評論家、翻譯家。1924年赴歐洲留學,親炙梵樂希(Paul Valéry)、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等大師,1931年返中國,任教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復旦大學、中山大學等。代表作有《詩與真》、《一切的峰頂》等。

*
陳鍈(1907-1988),筆名沉櫻,為小說家、散文家、翻譯家,1948年到臺灣後,任教大成中學、北一女中。代表作為《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同情的罪》等。

本書由兩人長女梁思薇,以口述方式回望父母的人生軌跡,呈現女兒視角的梁宗岱與沉櫻。而清新可讀的文字,鮮明動人的回憶過往,可看出時代背景與家族關懷。尤其梁、沉交往對象皆是著名文學作家、翻譯家,如沈從文、熊十力、徐志摩、巴金、趙清閣、林海音、琦君、張秀亞等,透過兩人看似平凡的一生,了解他們不平凡的文學歷程。

Excerpt
〈爸爸的光與熱〉

[
學生的引介和發揚]

在我心目中,爸爸是一個生錯了時代的人。他自歐洲返國後,外表洋氣,喜歡穿筆挺的西裝,西裝褲有長褲也有短褲,短西褲就是現在的五分褲,穿短褲時他一定會配上長筒襪和白皮鞋,在那個多數人穿著深色長袍的時代,這身打扮多麼標新立異!而爸爸的腦袋裡想的都是如何將西方文化譯介給中國的讀者,期許中西文化激盪出更燦爛的火花,在那個時代氛圍中屬於比較先進的文化人。更特別的是他打破文弱書生的刻板形象,不但有強健的體魄,還是出了名的愛秀手臂肌肉,顯得獨樹一幟。他平日喜歡游泳、爬山、健走,這不就是現代人再三強調的健身養生之道嗎?

爸爸過世之後,我更想多了解他,除了看他留下的著作,幾度回百色探訪親人,聽他們細說梁家的故事和爸爸的往事,我聽得愈多,感慨愈深。除了親友之外,我也很想從他的學生和朋友知道他的過去。我最先認識的是黃建華教授,他是爸爸在中山大學法文系成立後的第一屆學生。黃教授在畢業後留校任教,成了爸爸的同事,兩人在1970年隨中山大學併入廣州外語學院。黃教授與爸爸有二十六年的情誼,是一段可貴的緣分。

爸爸轉到製藥領域後創作量漸少,後來他的名字在中國文壇逐漸沉寂下來,黃教授在1980年代開始研究爸爸的作品和事蹟,並發表相關文章,慢慢地引發一些迴響和注意,我是在拜讀了黃教授文章才後知道他和爸爸有很深的淵源。我很感謝他將已經逐漸被遺忘的梁宗岱,重新推到讀者面前,讓新一代的讀者認識他。

爸爸在巴黎時和當時法國最受矚目的詩人兼思想家梵樂希認識後,成了忘年之交,著手翻譯他的《水仙辭》,還得到大師親自指點。另一方面,爸爸把陶淵明的詩翻成法文,向西方人展現東方的文學境界,法譯陶詩出版時,梵樂希特地為他作序。爸爸返國後和梵樂希繼續通信,可惜他手上十幾封梵樂希寫給他的信在文革時期被毀,所幸有兩封短信夾在字典裡逃過一劫。

1978
年初黃教授前往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任職,後來在某個機緣下認識梵樂希的兒子,黃教授聯繫爸爸,將他手中留存的梵樂希親筆信影印後交到故人兒子手中,對方在1980年元旦回了一信給爸爸,爸爸看到信時非常感動。另外,黃教授也找到爸爸在法國時非常親近的友人普雷沃 Jean Prevost)的兒子和前妻。爸爸翻譯的《陶潛詩選》出版時,第一頁就寫著:題獻給普雷沃,因為普雷沃是當年爸爸的法譯陶詩的第一個「聽者」,普雷沃不懂中文,爸爸朗讀法文版的陶淵明詩句給他聽,普雷沃從一個法國人的角度提出建議。普雷沃是作家,也是記者,更有名的身分是反納粹鬥士,1944年過世。普雷沃的前妻是作家奧克萊(Marcelle Auclair),黃教授前去拜訪時,奧克萊告訴他,爸爸當年總是拿著他翻譯好的陶詩到他們家和普雷沃討論,兩人字斟句酌,每每到深夜還不罷休。
……

[
《青年梁宗岱》]

劉志俠和盧嵐合寫了《青年梁宗岱》,他們在香港、法國、瑞士、日本等地的圖書館和檔案館找尋文獻,檢案手稿原件,不但將爸爸的童年時期,以及就讀培正中學和嶺南大學時期的學習軌跡建構起來,並且清楚勾勒爸爸的留學足跡,把爸爸在歐洲的學思歷程有條不紊地串連起來。他們耗費很多時間和精力找尋有關爸爸的第一手資料,仔細爬梳資料來源,考核其真實性,然後才下筆撰寫。

最讓我感動的是他們找到爸爸給梵樂希的十七封信,以及寄給羅曼.羅蘭的六封信和一張明信片,另外還找到羅曼.羅蘭的日記中四處關於爸爸的記載,這都是非常重要的文獻,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對我而言更是珍貴無比。媽媽以前描述爸爸年輕時如何求知若渴,如何親炙大師,如今有了具體的事實依據,我心中的爸爸熠熠生輝。
……

[
爸爸的畫像]

劉、盧兩人不但建構了爸爸留學的足跡,還幫忙找到了收藏在巴黎的爸爸的畫像。我回廣州時爸爸告訴我,有個法國畫家為他畫了一張全身像,速寫的原稿送給爸爸,一丈長的油畫放在巴黎博物館,但爸爸手中的速寫畫稿在文革時被燒毀。稍後我到巴黎學畫,總想著要找那幅爸爸的畫像,然而遍尋無果。我問長期在法國的劉志俠和盧嵐,他們不曾在巴黎看過爸爸的畫像。我問了許多法國朋友和同學,轉告他們有關我爸爸的故事,請他們多留意,就是沒人見過什麼中國人的油畫肖像。

爸爸跟很多人提起過畫像這件事,很多人都聽聞此傳說,但沒人見過實物,我相信很多人心裡認為這根本是天方夜譚,怎麼可能有個中國作家的畫像會放在巴黎的美術館展覽,一定是爸爸自我膨脹。爸爸在歐洲和梵樂希、普雷沃的交往已經夠叫人羨慕了,還認識了羅曼.羅蘭,當時能夠有這種際遇的人不多。爸爸每每談起這些事都是得意洋洋,眉飛色舞。我想可能有許多人覺得爸爸在吹牛或言過其實,未必是撒謊,而確實太不可思議。他們很可能認為爸爸只是見過這些名人,但被他誇大、過度渲染。我多年來四處詢問爸爸的畫像得不到任何線索,一度還真的懷疑是不是他在說大話。

2017
年,劉、盧二人在整理羅曼.羅蘭與中國留學生的通信文獻,他們注意到盛成所著《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九年詩集》,書的封面是女畫家穆特(Mela Muter )為他畫的油畫肖像,由此聯想到是否有可能是她為爸爸作畫。志俠鍥而不捨地搜索,找到1932年出版的藝術刊物《家具與裝飾》(Mobilier et Decoration),裡面真的有爸爸的畫像,油畫的右上角還有爸爸親筆簽的「梁宗岱」三個中文字。畫像的說明寫著,原畫在阿爾及爾美術館。阿爾及利亞是法國屬地,他們在新美術館落成之後,積極在法國蒐羅各美術館藏品,爸爸的畫像就名列在其中,應該就是這個原因,我在法國各美術館遍尋不到爸爸的畫像,原來已經轉到阿爾及爾了。

阿爾及爾在1962年獨立之前發生武裝衝突,美術館被放置炸彈,館方將三百多件藏品送到法國「避難」,之後法國歸還給阿爾及爾時並非按照原先送來的作品送回,所以爸爸的肖像現在畫落何處,還有待繼續追查。值得安慰的是,劉、盧二人在德國買到那一期的《家具與裝飾》,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個手握古書,側頭凝望的爸爸,年輕熱情的神采氣度躍然紙上。

……

[
熱情、沸情、激情]

邵洵美在《儒林新史》中提到1926年與爸爸在巴黎相識,充分感受到爸爸的熱血和熱情,他覺得爸爸的熱情與眾不同,應該稱作「沸情」。溫源寧教授說他一輩子也沒見過任何人像爸爸那麼「朝氣蓬蓬,生氣勃勃,對這個色、生、香、味、觸的榮華世界那麼充滿了激情」。爸爸那股澎湃滾燙的熱切之情充分體現在他和徐志摩的互動,兩人曾在巴黎談了三天三夜,之後爸爸又花了三天四夜寫了一篇〈論詩〉給徐志摩創辦的《詩刊》,徐志摩在〈前言〉說該篇文章「詞意的謹嚴是近今所僅見」。我可以想像那時候的爸爸多麼想將歐洲文化帶給中國的同好,想要借鏡西洋文化和思想,在中文的詩歌和相關的論述迸出絢爛的火花。

羅曼.羅蘭在1931919日的日記上描述前一天爸爸向他辭行:「梁宗岱來向我道別,⋯⋯今天,他飽賞西方,幾乎到了飽和的程度。他想念故土,想念能夠帶給故土的幫助。」羅曼.羅蘭知道眼前這位青年蓄勢待發,一心要為東西文化建構互通的橋樑。爸爸在返國後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留下耀眼的成果,之後爸爸潛心製藥,但他依然全力以赴。

爸爸面對人生的挑戰不畏不懼,堅定有力的足跡斑斑可考。曾經有人說,對生活失去信心的人都應該看看梁宗岱,看看他多麼興致勃勃地過生活。即使經歷慘痛的磨難,他依然抱持希望,這正是現代人強調的「正能量」。他的一生無論順境逆境,高潮低潮,無論從文從藥,都是用盡所有的力氣,竭盡所能發揮自己。這就是我所重新認識的,一心貫徹百分百人生哲學的爸爸。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191824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