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8/01 05:25:41瀏覽29|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謝子凡的《致白目者》 書名:致白目者 作者:謝子凡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4/9 睽違五年,榮獲台北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的謝子凡以最新散文集向不被收攏者致敬,探討逸出工作與生活常軌的疑問與抵抗。謝子凡由廣告業走向文學,擅長細緻剪裁的文字、聲音的描摹與影像的呈現,在城市美學與自我宇宙間畫出迷人的拋物線。 【Excerpt】 〈顯影〉 法國小說家,二〇二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與兒子大衛共同製作了一部紀錄片《les annees super 8》,以前夫菲利普所拍攝的家庭錄影帶為素材剪輯而成。影像由一九七二年他們購入一台超八攝影機(八釐米攝影機的升級版)開始,時間跨度達九年。兩名孩子艾瑞克和大衛在一開始分別是七歲及三歲,面對闖入生活的陌生鏡頭還會楞住傻笑;到了接近片尾的時候,兩人已是身穿Iron Madden樂團T恤、迷上搖滾樂的青少年。 影帶裡頭的安妮.艾諾穿著時尚,有時著白長褲,海軍藍背心、綁上橙色的頭巾;在海灘上著黃綠相間的比基尼,打迷你高爾夫時穿著現在仍然很流行的淺藍色洋裝,擁有一件頸部圍繞著皮草的小羊皮大衣。眉頭經常微微蹙起,像是對丈夫的注視並不自在。當時的她懷抱一個秘密,一個寫作的秘密。她利用下午教課的空檔私下寫作、寄出書稿、出版、繼續寫作、焦慮等待出版。她還不知道這個女人未來會寫出一本又一本「介於文學、社會學和歷史」的小說。 她筆下對「階級背叛」的不安,不只存在於文字之中,也從影格的邊縫裡滲流出來。影像中的她過著法國中產階級生活,夫妻兩人的薪水足以讓全家人出國度假、購買滑雪公寓及郊區房舍,她卻對這一切感到極度不自在。 她是自我的旁觀者及預言者。她冷靜而疏離。她稱自己為「那個年輕的女人」或是「影像中的女人」。 數十年光陰的距離賦予了這些影像不同於當下的意義。在家庭影帶中,竟也見證了數個政權的倒塌迭代(諸如智利、阿爾巴尼亞、東德與蘇聯)、巴黎郊區被大量開發,成片的建築物取代了鄉野景色,也在摩洛哥見證殖民者與當地人的隔閡。 當西班牙的影像出現,她提到家人原本對這次出遊意興闌珊,一到當地卻旋即被熱烈的祭典氣息給點燃了熱情。在這樣喧鬧的氣氛當中,相對於全片幾乎皆有她平靜的旁白,此時卻有一段影片安靜無聲,全無配音。 那是一段鬥牛的過程,她正談到他們的婚姻。公牛身上被長矛與有倒勾的標槍刺入,鮮血淋漓步履嘴跚,最終再被鬥牛士以長劍刺穿心臟倒地而亡,馬匹拖著屍體出場。 影帶在為期四天的莫斯科之旅後戛然而止,那是艾諾全家人最後一次的家庭旅遊。 旁觀者之所以能夠指認親密或疏離,正是由於影像在拍攝當下的私密性。在社群時代前的家庭錄影帶與照片,預設的觀眾便是家人及親朋好友,帶有親密的質地,反映的幾乎是被拍攝者與拍攝者的關係。因而數十年後的安妮.艾諾與我們,能由她的表情、閃躲的身影,追想那個渴望寫作、渴望自由的女人。也能從他們婚姻後期,拍攝庭院四季變化的影像竟多過於家人相聚的時光,看見關係崩塌,塵埃無聲飛揚。 社群時代中被攝者展現的姿態完全不同了。姿態不再是為了攝影師而擺,而是不特定的大眾。在許多景點或稱不上景點的地方,被攝者能夠在眾人的目光下立即擺出適合上傳的表情與姿勢,同行的親友也都具備耐心配合的默契。拍攝與上傳、分享成為密不可分的完整體驗。 拍下行為自然的人越來越困難。當我想要暗地拍攝手上拿著棒球與手套的孩子時,他瞥見我的鏡頭,立即反射式地擺出金雞獨立的投球預備姿勢。非常好看,但我想要捕捉的那個氛圍卻逃逸無蹤了。 親密彷佛山間精靈,稍被侵擾便會消失無蹤。當你針對特定一個人散發吸引力的時候,親密感會透過鏡頭感染所有的觀者,達成一種心領神會的共識。這種獨特性也見於文字。寫一封情書給心上人是很好的寫作練習,因為個體的獨特性反而使它成為一種普世經驗。每個人在看見此信的同時,也會自動調度出自己被愛或愛人的經驗,沉浸在心神盪漾的暖流之中。 羅賓.威廉斯曾演出一部驚悚片《One Hour Photo》(中文片名《不速之客》),他所飾演的賽.派瑞許是一名照片沖洗店的店員。約金一家人多年來都在他工作的地方沖洗照片,美麗的太太妮娜有時也會和木訥的賽聊聊天。賽看著他們的溫馨家庭照片,每一張都凝結了歡樂,多年下來逐漸認為自己理當是其中的一分子,有義務維護這個完美的家庭。當他發現現實與照片中的完美不符時,跟蹤、入侵、威脅的念頭開始進入他的腦袋…… 這是必然吧。當哀傷與眼淚還未被當成可以展示的事件、拍攝還是有一定成本的時候,眾人只想拍下歡樂的場景。他人看久了難免誤以為照片中的人只有快樂、沒有哀傷。如同安妮.艾諾的家庭影帶,其中也沒有爭執或憤怒,只能從歡樂的「缺席」去推測兩人的漸行漸遠。 若賽.派瑞許穿越時空來到此刻,他已經不需要從沖洗出來的照片裡去愛上這一家人,而只需追蹤他們的社群媒體即可。但若如此,在這些影像裡散發出來的,大概也不會是使他迷戀至踰矩的那種親密感了。 歐洲的市集裡總有販賣古董照片的小攤子,它們經常被成批買下當成裝飾或包材,鋪陳懷舊的氛圍。我通常害怕舊物,我不喜被相片裡的人盯著看,我從來不買。因此那天在柏林那個攤子前走過的時候,並沒有打算停下來。但在那成堆的照片、明信片、信封信紙的最上頭,有個笑容牽動我的眼角。我踱了回去。 兩個女人縮著腳、窩在沙發上,由容貌與年紀來看,大約是母女。她們蓄著相似的及肩髮型,身著淺色襯衫,眼神看向畫面右方開懷大笑,也許有個不在鏡頭裡的誰說了個笑話。 這張照片雖然陳舊但保存完整,她們的目光並不直視鏡頭,這些都使這張照片有機會成為一個很好的紀念品。我幾乎要掏出皮夾了。 再看一眼。 她們太開心了,那笑容不屬於公眾,不屬於不在場的任何人。這親密感使我惶惶不安,彷彿如果我買下來擁有它,我就驚擾了她們的私密時光。終究還是把它放了回去。 國中同學群組裡有人傳了一張照片來,五個男孩一字排開大步前行,每個人都神采飛揚得像在發光,簡直是偶像團體出場的時刻。五人裡頭,還沒有人罹病,還沒有人死去,還讓老師頭疼,打球時還會引起女同學圍觀。有人蓄長的髮梢飛散在空中,有人微捲的瀏海一絡垂在前額,牛仔外套敞開掛在肩上,腳上穿著喬登鞋邁著大步。 「這張好好看哪,是誰拍的呢?」同學問。 是誰呢?我也陷入思索。我隱約記得這不是一個設定好的擺拍情境,而是大夥在校園中悠晃時的即興抓拍。畫面中每個人都看著鏡頭,代表他們意識到自己正成為被觀看與捕捉的對象。然而他們都沒有移開眼神,也沒有改變行進的方向、沒有特地擺出其他姿勢,就這樣定定地走向鏡頭。每個人都笑著,我猜想攝影者與他們的關係大約不錯,沒有什麼距離感……是誰呢? 記憶洄游而來—— 是我。這張照片是我拍的。 因為被攝者流露的真實情感,攝影者反成為了被顯影的對象。 當年那個少女總是把零用錢花在購買CD、底片、沖洗照片上頭,經常手持一台鵝黃色的傻瓜相機四處拍照。當日天晴,發現了五個人正走成一幅好風景的她,從後頭拔腿追上,迅速蹲下、按了快門,又大笑著奔跑離開。 |
|
|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