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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9 06:14:47瀏覽32|回應0|推薦2 | |
| Excerpt: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的《好奇心》-2 書名:好奇心 作者: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 譯者:毛竹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3/03 在《好奇心》中,曼古埃爾選擇跳入的“兔子洞”是但丁的《神曲》。 曼古埃爾將《神曲》描述為一本“浩瀚無垠”之書,他將自己比作跟隨維吉爾的但丁,穿行在遼闊的幽靈世界,與超凡的嚮導相遇,蒙田、休謨、尤利西斯、蘇格拉底、阿奎那、莎士比亞、普魯斯特、尤利西斯、卡羅爾。延續自傳式的散文寫作風格,借那些靈性而深邃的對話,曼古埃爾回憶了從童年、青年、中年到暮年一次次“凡語再不能交代”的時刻,從心所欲地回應著關於人性、正義、自由、平等、自我等的“Que sais-je?”(我知道什麼?)。在這趟神奇之旅中,如果說“閱讀”是如呼吸一般的基本功能,那麼,“好奇心”就是維持呼吸運作的基本器官。 【Excerpt】 〈什麼才是真的?〉(What Is True?) 善戲謔的彼拉多曾說,“真理是什麼呢?”,說了之後,又不肯等候回答。 (“What is truth?” said jesting Pilate, and would not stay for an answer.) ——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論真理》(Of Truth) 根據十七世紀喀巴拉主義者加沙的拿單(Nathan of Gaza)的主張,從永恆而神性的火焰之中迸發出來的光是雙重的,就像燃燒著尤利西斯和狄奧墨得斯的分叉的火舌:一重是“孕育思想”之光,另一重是“思想的虛空”之光,這兩種品質都存在於同一道火焰之中,相互對話。“這個,”格爾肖姆·肖勒姆(Gershom Scholem)寫道,“就是肯定上帝自身存在於辯證唯物主義的進程之中最激進和最極端的證據。” 但丁的上帝之光也體現出了這種明顯的對立。在維吉爾的引導下,但丁到達了地獄第七層第二圈的邊緣之邊時,這一點變得更加清晰了起來。經過了懲罰施暴自然者的炙熱沙地,維吉爾領但丁來到了一條嘈雜的瀑布前。在那裡,維吉爾讓但丁解開了繫在他腰間的繩索(用同樣這條繩索,維吉爾現在說,他要去抓住那頭先前穿越過黑暗森林之外的小路上的斑豹)並將其投進深淵之中。接收到這條信號之後,從深淵的深處升起了欺詐的象徵——有翅膀的怪獸格里昂。 這條腰帶的象徵意義讓所有由始至終評註《神曲》的學者們感到深深地困惑。早期的大多數《神曲》讀者們都傾向於認為這條腰帶是一個詐欺的象徵但這種解釋卻並不那麼令人信服欺欺行為不具備征服慾望(豹子)的能力,而是用來煽動慾望(因為慾望產生了欺,就像虛假的承諾是誘惑者施展的技藝的一部分一樣)。維吉爾必須運用某些善好東西來對抗邪惡,而不是運用一種罪惡對付另一種罪惡。評註學者布魯諾·納爾迪(Bruno Nardi)主張,這根腰帶具有雙重的聖經象徵意義:在《舊約》和《新約》中,腰帶都是能夠綁住欺詐的正義之綁帶和束縛慾望的貞操帶。 無論這條腰帶的象徵意義是什麼,但丁意識到,維吉爾的舉動將會帶來一種新的“新的東西”(novità),一種回應“新奇的信號”(nuovo cenno)的全新東西,這是他的嚮導維吉爾贈予他的全新標誌。然後,但丁向他的讀者們添加了這條警告: 啊,有些人,不但可以察看 行藏,而且還可以洞悉肺腑。 跟他們在一起,真的不可以怠慢! 在即將進入地獄的欺詐圈的時候,但丁提醒他的讀者們,雖然開明的維吉爾可以讀懂他的思想,但是大多數普通人都只會通過其行為來評判他人,而無法瞭解到這些行為背後的想法。很多時候,人們證明能夠驗證真理的行為,後來又被發現是假的。 從深淵召喚出來的怪獸格里昂似乎是欺詐的化身,這個生物長著一張看上去非常誠實的人臉,爪子毛茸茸的,身體上纏繞著小圈和結子,就像東方人製造的地毯,它的整條尾巴都在虛空中顫搖,一條蠍子般長在末端的毒又也隨搖動的尾巴上翹。不過在向讀者描述這種嚇人的異象之前,但丁停頓了一下,說道: 經歷了貌似虛假的灼見真知, 一個人應該盡量把嘴巴堵塞; 否則,清白的真相會帶給他羞恥。 在這裡,我卻不能沈默。讀者呀,對著 這歌曲的調子,我向你發誓(但願 這些調子是長受歡迎的樂歌): 我親眼看見…… 然後,但丁跟我們講述了怪獸格里昂的故事。 到目前為止追隨著但丁聽故事的讀者們,或許已經聽到過了許多天才和奇跡(至少但丁的這段旅程並不是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但是就連這些讀者們也是第一次面對這麼超出尋常的一道奇跡,所以甚至連詩人但丁自己也感覺到他需要在此停一下,好在讓他在自己的作品裡面發個誓,發誓說他現在跟我們敘述的東西都是真的。也就是說,幾乎正好到了地獄旅程差不多一半的地方,但丁向我們發誓他詩歌的真實性,發誓說接下來一個章節的詩歌內容是真實發生了的事情,雖然他的詩歌實際上是一種虛構。然而,在一系列令人眩暈的邏輯鏈條之中,但丁告訴讀者,在這精心寫就的詩行中,他的同謀,也即他即將講述的詩性謊言,其分量跟事實真理相等。但丁將整個虛構大廈作為對這一點的證明:從這個詩性謊言之網中,他得以向讀者講述。無論讀者相信的是什麼,跟隨詩人到目前為止,讀者的信念都要接受以下的測試:如果讀者感覺到真的有一片森林,遠處有一座高山,一位幽靈般的同伴,一個可怕而高聳的門戶,從那裡可以進入地獄的環形景觀(很少有讀者在一行接一行地閱讀之後沒有這樣的感受,這就是但丁的故事中堅實的現實性所在),那麼現在這同一位讀者必須承認詩人即將講述的真相或者否認所有這一切。但丁並沒有向他的讀者們要求說他們必須同樣要具有基督教宗數所需要秉持的那種“信”;他要求讀者們對詩歌具有“信”,這種“信”不同於神所啓示真理的原則,僅僅通過言辭而存在。 (Whatever belief the reader has accorded the poet up to this point is now put to the test: if the reader has felt that there really was a forest, and a lofty mountain in the distance, and a ghostly companion, and a dreadful, eloquent portal leading into the circular landscape of Hell (and few are the readers who have not felt, verse after verse, the solid reality of Dante’s story), then now that same reader must admit the truth of what the poet is about to tell or forfeit everything. Dante is not demanding from the reader the kind of faith demanded by the Christian religion; he is demanding poetic faith, which, unlike the tenets of divinely revealed truth, exists merely through words.? …… 在煉獄第三層,但丁討論了小說與真理的關係:但丁遇到了一位學識淵博的威尼斯朝臣——倫巴第人馬爾科(Marco Lombardo),他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煙霧陰雲之中清洗自己的憤怒之罪。倫巴第人馬爾科跟但丁講述了自由意志的問題。如果一切是預定,那麼人們就不能判斷一種罪愆究竟是對還是錯,而憤怒只是一種對不可避免的情況的機械反應。但是無論在普遍法則之下事先將各種事情規定得多麼充分,在這個框架之內的人類仍然可以進行自由選擇。星辰可能對我們的行為有所影響,但它們並不對我們自己的最終決斷負責。 你們這些凡人,什麼偏差 都歸咎諸天,彷彿諸天 按著定數把萬物旋動牽拉。 果真如此,你心中的自由意念 就被摧毀。那時候,行善致福、 為惡遭殃的公理就不再得見。 誠然,諸天把行動向你傳播—— 不能說全部;即使能這樣說, 你仍有光明向善惡照耀流布, 同時有自由意志。與諸天初搏, 自由意志如果能承受頹疲, 又善獲培養,就會凡攻必破。 自由人哪,你們受更大的神力, 更好的本性主宰。你們的心靈 由神力創造,非諸天的管轄所及。 倫巴第人馬爾科所論證的是,宇宙對我們的行為幾乎是漠不關心的(indifferent):我們在腦海中創造出了那些我們所遵循所受約束的法則。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小說(由我們的想象力所創造的世界,對奧古斯丁和但丁來說是《埃涅阿斯紀》創造的世界,以及對於我們來說是《神曲》創造的世界)具有塑造我們對世界的想象和對世界的理解的力量。想象力通過語言呈現給我們,語言將我們的想法傳達給他人,語言這種工具不僅僅幫助我們實現了這種努力,同時也重新創造了我們嘗試相互溝通的現實。 (What Marco Lombardo is arguing is that the universe is almost indifferent to our actions: we create in our minds the laws that we are constrained to follow. If this is so, then fiction (the world created by our imagination, that of the Aeneid for Augustine and Dante, and that of the Commedia for us) has the power of shaping our vision and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world. And language, the instrument through which imagination presents itself to us and communicates our thoughts to others, not only assists our efforts but re-creates the very reality we attempt to communicate.) …… 在《天堂篇》第五章多變的月亮天,貝緹麗彩向但丁解釋通往上帝慈愛之路的方式,“會走向所見的美善前”。約輸.弗里切羅注意到,托馬斯.阿奎那在他對彼得.倫巴德《箴言四書》的評註中認為,思維必須通過知性和情感走向上帝,但由於我們的墮落狀態,我們的知性在理解力上要比我們的愛情在情感之中更強。因我們看到善好的能力,超越了我們對自己做好事的能力,我們度過了人生,但是我們的雙腳卻落在了後面。但丁在《神曲》的開頭就是這麼描述自己是怎麼往前走的,在離開黑暗森林之後,但丁看到了黎明之光點亮的山峰: 我讓倦軀稍息,然後再舉步 越過那個荒涼無人的斜坡。 途中,著地的一足總踏得穩固。 在他對《神曲》的評註中,薄伽丘對這種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的描述,提供了一種字面上的解釋,他認為但丁只描述了一種上升的過程,這自然會導致一隻腳總是低於另一隻腳。然而約翰·弗里切羅在他博學地討論身體部分符號學功能的論述中,認為但丁的形象描繪了靈魂在知性和情感雙“腳”上行走,就像我們的血肉之上的雙足使我們前進一樣。但丁時代經院哲學的思想家們認為,最穩固的腳(pes firmior)是左腳,約翰·弗里切羅同樣追隨這種看法,他將右腳跟知性(選擇、感覺或理性的開端)關聯了起來,將左腳跟情感關聯了起來。雙足仍然踏在大地上,左腳阻止旅行者正確地前進,阻止旅行者脫離塵世的關切,以將他的思想放置在更高的事物之上。 但是如果沒有神聖恩典的幫助,那麼完美地達到善好是不可能的,詩人如此掙扎著,由於左腳急切的愛,蹣跚而行,仍然想要執著於感官世界,但又受到他的右腳上知性的敦促,要他走上形而上學的發現之旅;但丁必須盡他所能地運用自己的知性來塑造一些與他模糊的感知和不確定的直覺有關的東西。他知道他現在“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借用聖保羅的話來說,他相信“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這個承諾(《哥林多前書》13:12)。聖保羅的話來自他對“慈愛”的討論,貝緹麗彩在描述了移動的雙腳這個意象以後,同樣也描述了慈愛,現在這種慈愛將但丁與塵世之中的事物聯繫在了一起。要忠實地描述他被允許看到和理解的東西,但丁必須一方面不要被“慈愛”和給予他的“溫煦的愛焰”分心,另一方面,要使他的知性更加敏銳,能夠把即將到來的異象變成文字。貝緹麗彩告訴他: 此刻,在你心裡,我已經目睹 永恆的光芒輝耀。僅是這光芒, 一經目睹,就永點愛的情愫。 越是接近他預定的目標,但丁的愛也就將不得不轉向那個不可言狀的至高之善,他的知性必須下降到跟他同樣的塵世朝聖者們一樣的高度。無論是接受異象還是報道異象,但丁明白,他必須撒謊,言說真實的謊言,承認“錯誤真實”,構建一個像格里昂一樣的怪物,它會提升問題,而且不會背叛它的問題。因此,就像所有認識到自己有缺陷的知性和受束縛的情感的真正詩人一樣,但丁給我們——他的讀者——提供了一套“腿變得很短”的謊言,通過這段謊言,我們同樣也可以分享一段但丁的旅程,並且充滿希望地追隨我們不斷展開的追問。 作家們用知性或情感去追求的那種知識,其實就潛藏在他們所感知的東西和他們所想象的東西的張力之中。他們把這種脆弱的知識傳遞給了我們——他們的讀者,這又加劇了我們的現實和書頁上寫出來的現實之間的緊張關係。世界的經驗和言辭的經驗都在同時搶奪著我們的知性和愛。我們想要知道我們在哪裡,因為我們想知道我們是誰:我們神奇地相信,場景和內容是可以相互解釋的。我們是具有自我意識的動物——也許還是地球上唯一具有自我意識的動物——我們能夠通過提問,通過將我們的好奇心訴諸言辭來體驗這個世界,就像文學所證明的。在一個連續的“給予和接受”的過程中,世界提供給我們的是謎一般的證據,這使我們將這些證據變成了故事,而這些故事反過來又給世界帶來了一種懷疑的感覺和一種不確定的連貫性,後者又繼續引發了進一步的問題。世界給我們提供出了一些讓我們得以感知到它的線索,我們在敘事結構之中排列出這些線索,使得它們對我們顯得比真理還要真切。隨著我們的前進,我們繼續編織這些線索,所以我們對現實本身的講述,就對我們而言成為了現實。“你甚至說不出宇宙是無垠的,因為要說就得先認識這種無垠,”福樓拜《聖安東尼的誘惑》(Temptation of Saint Anthony)中的魔鬼說道,“‘形式’也許是你的錯覺,‘實體’也許是你的想象。世界既是萬物永不停息的消長過程,如果表象反倒不是最真實的東西,那麼幻象就該是唯一真實的了。”幻象正是唯一的真實:當我們說“作家知道”時,這也許正是我們所想要傳達的意思。 (The world gives us the clues that allow us to perceive it, and we order those clues in narrative sequences that seem to us truer than the truth, making them up as we go, so that what we tell about reality becomes for us reality. “By the very fact that I get to know them, things cease to exist,” says the Devil in Flaubert’s Temptation of Saint Anthony. “Shape is perhaps an error of your senses, substance a fancy of your thoughts. Unless, since the world is in a constant flow of things, appearance, on the contrary, is the truest of truths, and illusion the only reality.” Illusion is the only reality: this is perhaps what we mean when we say that a writer know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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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