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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8 05:50:33瀏覽7|回應0|推薦0 | |
| Selected poems:王鷗行的《時間是母親》 書名:時間是母親 作者:王鷗行 譯者:何穎怡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2025/05/29 史上最年輕艾略特獎得獎詩人王鷗行的第二本詩集,在母親過世後完成全書詩作,極為私密地體現身在悲痛中卻決心超越悲痛的矛盾。透過記憶的穿梭,並與小說《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的主題相呼應。生動、勇敢、充滿活力,圍繞著支離破碎的生活,尋找修復,也尋找斷裂的中心。藉由創作這本詩集,詩人意識到悲傷也許是愛最後的轉化,是愛一個人的最後的一個行為,因為悲傷永遠不會結束,也必須這樣做,才能將這最後的愛的行為轉化為自我的餘生。 〈沒事〉 我們在剷雪,這個男人和我,我們的背在車道上逐漸 靠近。四下寂靜到掉落我外套上的每片雪花都有了生 命。我曾在一種無人閱讀的文學類型裡哭泣。他們全 身著火,說,那是天大笑話。嘴裡冒煙,他們大喊, 孩子啊,那個沒賺頭呀。不過鬼魂如果是家人就會搞 笑。這男人和我,我們把原本就會消失的重量移到一 旁,清出空間。人的內在有這麼大的空間,站在這裡 的不該只有我們兩人。數吋之遙卻永遠不在這裡的旅 人。你在那裡暖和嗎?在那裡的你是你嗎?你我之間 會有結果的。在這個男人與我共享的房子裡,一條黑 麥麵包在某個房間自行膨脹,佔據越多世間空間就越 輕。在人類,我們稱之為成長。在麵包,我們稱之為 發酵。你我均年過三十而那是我一小時前才揉的麵 團,沾了麵粉的手推推鼻尖上的眼鏡,看了又看這男 人的祖母留給我的手寫食譜,她,為了逃離史達林, 買了維爾紐斯到德勒斯登的車票,沒想過火車會正 好停在奧斯威辛(畢竟那也是個城鎮),士兵們要 她和哥哥彼得下車,沿路不斷低聲說繼續走,繼續走, 像男孩牽著馬匹穿越夜裡的麥田。就這樣,她穿越穿著 大衣的擁簇人們,就這樣,她看到一些人如何被趕 進鐵蒺藜通道。這男人和我彎腰剷起雪,嘴中熱氣裊 裊上升,寂靜中,玻璃雪花球裡一般清澈的晨曦。我 們怎麼知道在不缺麵包的屋子,存活的,會是飢餓, 而不是人?他撒了一包鹽”到人行道上。從我站的地 方看起來就像光線溢出他的身體,就像他的祖母回到 火車,看見手上那抹灰塵漂浮的陽光,哥哥在她身旁, 火車引擎噴煙飄過車外人們的臉龐,隨即讓位給松樹 林、雨兒沖刷的牧草地、有完整臥房。的空屋。這男 人捧肚好像中彈,光線從中流洩而出——我說的是 你。因為你我之間必定會有結果。當警衛問你的祖 母是不是猶太人,她搖搖頭,半真半假,從包包裡撈 出一條麵包,前天晚上才烤的,塞進警衛的胸前口袋。 那年她剛滿二十,當火車載她來到我現在所站的地 方,她一次也沒回頭。在這個麻薩諸塞州佛羅倫斯的 週日,我瞇眼看她的褪色字跡:麵粉過篩,打蛋直到 它變成「快樂黃色」。火車抵達德勒斯登的幾天後, 天空飛滿丟擲燃燒彈的轟炸機。更多的煙。一顆子彈 或者榴霰彈,錯過瞄準她的任務。她的哥哥躺在瓦礫 堆下,他的名字在她周邊迴盪,就像四十年後落在你 臉上的片片雪花,那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日,你的 母親抱著你,呱呱落地僅三小時,你的祖母,六十歲, 站在小旅行車旁幾步,為你冠上她哥哥的名字。彼 得!她說,彼得,彼得!好像能自瓦礫堆喚回死者, 變成全新震懾的骨骼。雪再次堆積,刷白了人行道好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但是活得像顆子彈,依此目的碰 觸人們。生來只會直線前進,奔向任何活物。行走於 自己不曾乞求降臨的世界,選擇一個地方終止自己的 需索——究竟是戰爭的哪個部分賦予我們此種知識? 你和我,我們,將要終老的這棟房子非常溫暖。那麼, 就讓詩節成為房間。讓這房間大到足以容納所有人, 大到我們現在撕開的麵包所冒出的鬼魂也能目睹我們 如何造就彼此。我知道,我們日漸疏離,不快樂但是 充盈了一半。剷雪和烤麵包無法修補關係,這,我也 知道。我伸手横過桌面拂掉你鬍子上殘留的冰雪,現 在已經化成水。你說沒事,數星期來首度展露笑顏。 真的沒事。而我相信你,不該相信,但是我信。 〈刺點〉 根據史密森尼博物館,一八三〇到一九三五年間,加 州共有超過三百五十起私刑,記錄保存甚差。受害者 多是墨西哥人、華人與北美印第安人後裔。 這裡有陽光,金燦到可以拿去銀行。這裡有水仙與茅 香。我們親手為您做的。他們說,看看我們的手。無 所遮瞞。但是你湊近瞧,照片中,深褐色花朵上方, 一塊陰影玷黑地面,不屬任何人。泥地裡的洞。你猜 想那大概是入口還是高處之物留下的印記,某個正在 離開的東西,展翅而去。他們說,是的,只是一隻鳥。 飛翔時的黑點,相機的瑕疵。時代的產物。只是個時 代的產物罷了。他們說,看看陽光。看看它如何直直 撒落。某些東西就在眼前被隱藏了。瞧,那個時代多 麼空曠。你的確瞧了。你看了又看,沒錯。那麼多等 待著答案的空氣。但是你的眼睛回到墜落地面的黑色 月亮。人體大小的句點,無主之物。你想,影子多麼 忠於記憶啊。你幾乎能看見這曲線的作者。他們說, 現在,各位請看看頭頂。那裡還是有天空。湛藍如單 眼壓向我們。這樣的陽光下無物可隱匿。你摸摸喉嚨, 確保你仍是訴說者,英文仍是你的公認災難。而它尚 未滴墜成你腳邊的墨水坑。你摸摸喉嚨,因為歷史已 經證明挖墓人手中的頭顱經常是你臉後的這一個。但 是他們說,這裡有金盞菊。那兒有馬。為了您的視覺 饗宴,我們將它們重新修描過。一修再修。他們說, 現在,請往這邊走,還有好多要看。 譯注: 刺點(punctum)一詞來自羅蘭.巴特《明室:攝影札記》(Camera Lucida)一書。他認為一張照片有所謂的知面(studium)與刺點。知面是我們以組織化的知識能辨知的東西,亦即可被符碼化之物。刺點則是無法符碼化的某個偶然細節,卻能觸動我們。二〇一八年,藝術家Ken Gonzale-Day曾以私刑照片為主題作展,照片中的受刑者全被抹去,展覽名稱為《抹去的私刑》(Erased Lynching)。王鷗行應該是以這個展覽為此詩主題,受刑者雖被抹去,地面卻仍留有他們的影子,這陰影就是王鷗行面對這一系列照片的刺點。 〈世界末日時的伐木〉 田野裡,一切之後,一盞街燈 映照一塊草地。 我剛剛活了過來,躺在街燈的溫暖光線下 &等待出路 此時男孩出現,躺到我身旁。 他穿了一件紅色忍者龜T恤 來自另一個時代,色彩久遠。 我認得他的眼睛:那是我搶救的黑鈕扣來自末日時我覆蓋母親臉上的大衣。 你為何存在?我想知道。 我能感覺周圍的蟋蟀但是聽不見牠們。 戰爭終結日的教堂。 他就有這麼安靜。 我徒步離開的城鎮很小&很美國。 如果我保持雙膝落地,它會守住我的所有秘密。 當我們聽見伐木人靠近,摧毀 過去以建設未來,男孩開始哭了。 但是那聲音,那出來的聲音 是個老人。 我伸手到口袋 但是槍已不見。 一定是遺落在我埋葬 語言的前方路上。 沒關係,男孩終於說,我原諒你。 然後他親吻我有如將瓷器碎片歸還 我的臉頰。 顫抖。我轉身面對他。我轉身 &看見,褪色的紅色T恤,皺成一團在草中。 我將它蓋在臉上&安靜不動——和末日時我的母親一樣。 然後我的一生回到眼前。我憶起我的人生 一如斧頭的把手,揮到一半,憶起了樹木。 &我自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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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