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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9 06:00:06瀏覽9|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的《好奇心》-1 書名:好奇心 作者: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 譯者:毛竹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3/03 在《好奇心》中,曼古埃爾選擇跳入的“兔子洞”是但丁的《神曲》。 曼古埃爾將《神曲》描述為一本“浩瀚無垠”之書,他將自己比作跟隨維吉爾的但丁,穿行在遼闊的幽靈世界,與超凡的嚮導相遇,蒙田、休謨、尤利西斯、蘇格拉底、阿奎那、莎士比亞、普魯斯特、尤利西斯、卡羅爾。延續自傳式的散文寫作風格,借那些靈性而深邃的對話,曼古埃爾回憶了從童年、青年、中年到暮年一次次“凡語再不能交代”的時刻,從心所欲地回應著關於人性、正義、自由、平等、自我等的“Que sais-je?”(我知道什麼?)。在這趟神奇之旅中,如果說“閱讀”是如呼吸一般的基本功能,那麼,“好奇心”就是維持呼吸運作的基本器官。 【Excerpt】 〈導言〉(Introduction) 臨終床前,格特魯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抬起頭來問道:“答案是什麼?”沒有人說話,她笑著說:“那在這種情況下,問題又是什麼?” (On her death bed, Gertrude Stein lifted her head and asked: “What is the answer?” When no one spoke, she smiled and said: “In that case, what is the question?”) ——唐納德·舒斯特蘭德(Donald Sutherland),《格特魯德·斯泰因:她的作品傳記》(Gertrude Stein: A Biography of Her Work) 我對“好奇心”(curiosity)感到好奇。 小時候,我們最先學到的詞語之一,就是“為什麼”。原因部分是我們想瞭解一下我們並不心甘情願地進入的這個神秘的世界,部分是我們想瞭解世界上諸多事情是如何發展的,還有部分是我們感受到了一種遠古的呼喚,在我們第一次咕咕噥噥、咿呀學語之後,我們感到需要跟這個世界上居住著的其他人產生關係,我們開始追問“為什麼?”,我們的追問永不停止。很快我們就會發現,這種好奇心很少能夠得到有意義或令人滿意的答案,而是會引起更大的提出更多問題的渴望,以及與他人交談的樂趣。任何追問者都會知道,肯定的回答會導向孤立,追問問題卻不會。好奇心是宣揚我們擁護他人的一種手段。 也許所有好奇心都可以在蒙田的著名提問之中得到總結:Que sais-je?——“我知道什麼?”這個問題出現在《蒙田隨筆集》(Essays)的第二卷。在談到懷疑論哲學家的時候,蒙田評論,他們在任何談話中都不能表白他們的總觀念,因為據他說,“這需要他們用一種新的語言”。“我們的語言,”蒙田說,“是由肯定句組成的,這跟他們的語言大異其趣。”然後他補充:“這種想法可以概括成一個問句:‘我知道什麼?’我把這句話作為格言銘刻在一把盾牌上。”這個問題的根源自然是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但是在蒙田那裡,這個問題不再是一種想要知道“我們是誰?”的存在主義式的主張,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質疑的狀態。在這種質疑狀態下,我們的思想得以推進(或者已經推進了),和進入前方的未知領域。在蒙田的思想之中,語言裡面的肯定陳述會轉向自身,並成為問題。 我與蒙田的友誼可以追溯到我的青年時代,從那時起,《蒙田隨筆集》對我而言就成了一本自傳。在他的評論之中,我一直探尋著我自己的興趣和經驗,並試圖將它們轉化成為明快的散文。在對尋常主題(友誼的責任、教育的界限、鄉野的樂趣)和非常主題(食人族的本性、如何辨認怪物、如何使用拇指)的探索之中,蒙田為我繪制出了一幅屬於我自己的好奇心地圖,它們在不同的時間、許多的地點組合了起來。“書籍對我來說是有用的,”蒙田承認說,“與其說它們是引導我,不如說是訓練我。”我的情況也是一樣。 …… 我們好奇心的可見表現,就是問號。在大多數的西方語言中,問號總是出現在一句話寫完之後,它彎曲的線條,驕傲地反對著頑固的教條。問號在我們書寫的歷史中出現得比較晚。在歐洲,常規的標點符號直到文藝復興時期才最終確立,1566年偉大的威尼斯印刷商人阿爾多.馬努齊奧(Aldo Manutius)的孫子出版了供排字工使用的標點符號手冊,即《標點符號系統》(Interpungendi ratio)。在設計終止段落的符號時,這本手冊也把中世紀的“問號”(pumnctus interrogatinus)包括進來,小阿爾多.馬努齊奧(Manutius the Younger)將其定義為表示慣例上需要回答的問題的符號。這種間號最早的例子之一是在九世紀的一個西塞羅文本的抄本中,這個抄本現在收藏在巴黎的國家圖書館;這個問號看起來像一個樓梯,在一個彎曲的對角線上向右上方升起,從左下方的一個點開始。提問提升了我們。 …… 絕大多數人在自己的閱讀生涯之中都會有同一種經驗,就是他或遲或早會發現一本與眾不同的書,這本書將使他探索自己和探索世界,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同時還會以一種親密而獨特的方式將他的思想集中在一些最微小的細節上。對於某些讀者來說,這本書也許是一部公認的經典作品,例如可能是莎士比亞或者普魯斯特的作品;對於另一些人來說,這本書也許會是一部鮮為人知的著作,或許其他人不太會同意這本書是與眾不同的,只是這個人因為莫名或秘密的原因而深有感觸。就我而言,在我的一生中,這本與眾不同的書,時而改變:很多年來它是《蒙田隨筆集》或《阿麗思漫遊奇境記》、《堂吉訶德》或博爾赫斯的《杜撰集》、《一千零一夜》或《魔山》。現在,當我七十多歲,這本對我來說無所不包的書,應該是但丁的《神曲》。 (One of the common experiences in most reading lives is the discovery, sooner or later, of one book that like no other allows for an exploration of oneself and of the world, that appears to be inexhaustible yet at the same time concentrates the mind on the tiniest particulars in an intimate and singular way. For certain readers, that book is an acknowledged classic, a work by Shakespeare or Proust, for example; for others it is a lesser-known or less agreed-upon text that deeply echoes for inexplicable or secret reasons. In my case, throughout my life, that unique book has changed: for many years it was Montaigne’s Essays or Alice in Wonderland, Borges’s Ficciones or Don Quixote, the Arabian Nights or The Magic Mountain. Now, as I approach the prescribed three score and ten, the book that is to me all-encompassing is Dante’s Commedia.) 我很晚才讀到《神曲》,即將進入六十歲的時候,我才開始閱讀它。而從那時的第一次閱讀開始,《神曲》對我來說就成了全然個人且浩瀚無垠的書。將《神曲》描述為一本浩瀚無垠的書,可能僅僅是一種迷信地敬畏這本書的聲明:它的深刻性、它的廣度、它的錯綜複雜的結構。即使這些詞語,也遠遠不能表達出我在閱讀文本的時候產生的不斷更新的體驗。但丁談到,他的聖詩“由天和地一起命筆”。這並不是一個誇張的說法:這是自從但丁的時代以來但丁的讀者對但丁的印象。但結構意味著一種人為的機制,一種依賴於滑輪和齒輪的動作,不過即便這種結構顯而易見(例如,但丁自創了三韻格[terzarima],因此他在整個《神曲》中不斷使用數字“3”),但這種結構也只是指向一點,即《神曲》的複雜性,人們很難完全地闡明《神曲》顯而易見的完滿性。薄伽丘曾將《神曲》比喻成一隻身體覆蓋著無數色調的“天使般”的彩虹色羽毛的孔雀。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將《神曲》比喻成一座無限繁復的雕刻,朱塞佩·馬佐奧塔(Giuseppe Mazzotta)將《神曲》比喻成一部百科全書。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Osip Mandelstam)這樣說道:“如果冬宮的大廳突然發了瘋,如果所有學派和大師的畫作突然從釘子上松開,房間裡的空氣混合、融合,充滿了未來主義的嚎叫和激烈的騷動色彩,那就像極了但丁的《神曲》。”但是這些明喻都完全沒有捕捉到《神曲》的豐度、深度、程度、樂感、千變萬化的意象、無窮的創造,以及完美平衡的詩歌結構。俄國詩人奧爾加·塞達科娃(Olga Sedakova)指出,但丁的詩歌是“產生藝術的藝術”和“產生思想的思想”,但更重要的是,它是“產生經驗的經驗”。 為了模仿二十世紀從新風格到概念藝術的藝術潮流,博爾赫斯和他的朋友阿道夫·比奧伊·岡薩雷斯(Adolfo Bioy Casares)想象出了一種新的批評形式,這種批評形式服膺於“分析一種藝術作品的所有偉大之處是不可能的”的觀點,認為批評只能完整地再現這件作品。“遵循這個邏輯,為瞭解釋《神曲》,任何一位細緻的評註者最終都必將走向完整地引用整首詩的地步。或許那是唯一的辦法。確實,當我們遇到個令人驚訝的優美段落,或者讀到一個錯綜複雜的詩意論證,它們或許並沒有像我們在曾經的閱讀中那樣強烈地觸動我們,但我們激動得想要即刻大聲讀給朋友聽,而不是去評註它們,因為我們想要盡可能地給朋友分享我們最原初的頓悟。我們也可以把以上這段話轉譯成其他的體驗,或許這也正是貝緹麗彩在火星天對但丁說的那些話的可能含義:“你轉身聽聽——天堂啊,不光在我的眸子裡頭。” …… 每個作家(和每個讀者)在與文本接觸時都會面臨同一個基本的問題。我們知道,閱讀是為了肯定我們對語言的信念,肯定語言具有令人自豪的溝通能力。每次我們翻開一本書的時候,我們都相信,不管以前所有的經驗如何,這一次文本的精髓將通過文本傳達給我們。儘管有這樣的雄心壯志,每次閱讀到最後一頁,我們都會再一次失望。特別是當我們閱讀那些“偉大文學”作品時(暫時沒有更精確的術語),我們對文本多重複雜性的領會能力與我們的期望不符,我們將因此不得不再次回到原文,希望也許這一次,我們可以實現目標。不過我們從不會成功,這是文學的幸運,也是我們的幸運。一代一代的讀者不可能窮盡這些書籍,語言在溝通上的失敗,恰恰使得語言獲得了一種無窮無盡的豐富性,因為我們的捕捉能力只能限定在我們個人能力的範圍之內。從來沒有任何讀者曾經企及《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或《俄瑞斯亞》(Oresteia)的精微深處。 (There is an essential problem with which every writer (and every reader) is faced when engaging with a text. We know that to read is to affirm our belief in language and its vaunted ability to communicate. Every time we open a book, we trust, in spite of all our previous experience, that this once the essence of the text will be conveyed to us. And every time we reach the last page, in spite of such brave hopes, we are again disappointed. Especially when we read what for want of more precise terms we agree to call “great literature,” our ability to grasp the text in all its multilayered complexity falls short of our desires and expectations, and we are compelled to return to the text once again in the hope that this time, perhaps, we will achieve our purpose. Fortunately for literature, fortunately for us, we never do. Generations of readers cannot exhaust these books, and the very failure of language to communicate fully lends them a limitless richness that we fathom only to the extent of our individual capabilities. No reader has ever reached the depths of the Mahabharata or the Oresteia.) 認識到某項任務是不可能的,這並不會妨礙我們進行嘗試,每次打開一本書,每次翻頁,我們都會更新我們對於理解某個文學文本的期待,如果我們不能完整地理解它,我們希望至少要比我們此前的閱讀更多地理解它。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各個時代都創造了一個閱讀的“層層覆蓋的重寫羊皮手稿”(palimpsest),這種層層覆蓋的重寫羊皮手稿以不同的面貌不斷重新建立起這部書籍的權威性。荷馬的同時代人的《伊利亞特》(Iliad)並不是我們的《伊利亞特》,但它包括了我們的,因為我們的《伊利亞特》將會包括未來所有的《伊利亞特》。正是在這種意義上,哈西德派(Hassidic)會斷言說,《塔木德》沒有第一頁,因為每一位讀者在開始閱讀它的第一個單詞之前,就已經讀過了它,每一本偉大的書都是如此。 “但丁文學”(lectura dantis)這個術語是為了定義一種特定的文學類型,也就是如何閱讀《神曲》的文學類型,而我已經充分地意識到了這一點,自從但丁之子皮埃特羅·阿利格耶里(Pietro)在其父逝世後很快寫就的評註開始,在一代一代的評註者的解讀之下,我們幾乎不可能全面地做評註或者完全原創性地評論但丁的詩句。不過,如果我們可以主張說,每一種閱讀終究都不只是對原初文本的反思或者翻譯,而更多是一幅讀者的自畫像,是讀者的自白,是一種自我啓示和自我發現,我們仍然可以捍衛這樣的操作。 這些自傳讀者之中的第一位,當然正是但丁本人了。貫穿他脫離塵世的旅程,人們告訴他,他必須要找到一條全新的生活道路,否則他就會徹底地迷失自己,但丁被這樣一種熱切的好奇心所吸引,從而想要去知道他是誰,以及他自己沿途將經歷什麼。”從《地獄篇》的第一行開始,直到《天堂篇》的最後一行,《神曲》最具標誌性的就是但丁的追問。 …… 作為無神論者,我們是否有可能在不相信但丁(或蒙田)所敬拜的上帝的情況下閱讀但丁(或蒙田)呢?如果沒有幫助他們忍受那些作為人類命運的苦難、因惑、痛苦(同樣也有快樂)的信仰,我們假設對他們的作品有一定程度的理解,這樣做是否冒昧?如果不相信他們堅信並堅持的那些信條,而想要研究其著作之中嚴密的神學結構和精微的宗教教條,會不會不誠懇呢?作為讀者,我認為我有權相信故事超越於其敘述細節的意義,不需要發誓相信童話裡的老奶奶或邪惡的大灰狼真的存在。對我來說,我相信灰姑娘和小紅帽的故事之中的真理,並不需要灰姑娘和小紅帽本身是真真正正的人。“天起了涼風”在園中行走的耶和華上帝,和那個自己在十字架上受難卻承諾盜竊之人可以升上天堂的上帝,對我來說,祂的啓示正是偉大的文學。如果沒有一些這樣的故事,所有的宗教都將只是單純的說教而已。恰恰正是這些故事,說服我們。 閱讀的藝術在很多方面都與寫作的藝術相對立。閱讀是一種技藝,它豐富了作者所構思的文本,深化了文本,並且使得文本本身變得更加複雜,閱讀的技藝使得讀者聚精會神地專注於反思個人的體驗,並把這種個人體驗擴展到讀者自己的小宇宙,甚至超越這個小宇宙之外。相反,寫作是一種泰然任之的藝術(art of resignation)。作家必須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即最終形成的文本將只是對心靈之中所構想的工作的一種模糊反映,最終它不會像心靈之中所構想的那麼具有啓發性,不會那麼微妙,不會那麼尖銳,也不會那麼精確。作家的想象力是全能的,他們能夠做夢,夢到他們所能夠夢想到的所有完美無瑕的創作。當這種夢想下降到語言的層面上,從思維下降到表達的過程之中,這個夢想將會失去很多東西,很多很多。在所有作家那裡,這條法則幾乎從來沒有出現過例外。寫下一本書,就是為了能讓自己在失敗面前泰然任之,無論這個失敗是何等光榮。 (The art of reading is in many ways opposed to the art of writing. Reading is a craft that enriches the text conceived by the author, deepening it and rendering it more complex, concentrating it to reflect the reader’s personal experience and expanding it to reach the farthest confines of the reader’s universe and beyond. Writing, instead, is the art of resignation. The writer must accept the fact that the final text will be but a blurred reflection of the work conceived in the mind, less enlightening, less subtle, less poignant, less precise. The imagination of a writer is all-powerful, and capable of dreaming up the most extraordinary creations in all their wishful perfection. Then comes the descent into language, and in the passage from thought to expression much—very much—is lost. To this rule there are hardly any exceptions. To write a book is to resign oneself to failure, however honorable that failure might be.) 我已經意識到了我的僭妄(hubris)。我想,我也可以遵循但丁的引路人們——維吉爾、斯塔提烏斯(Statius)、貝緹麗彩、聖貝爾納(Saint Bernard)——或許但丁本人也可以作為我的嚮導,他的問題可以幫助我引導自己。雖然但丁告誡過那些在小船上試圖跟隨他的人們,警告他們如果害怕迷路的話就回到岸上去,但我仍然相信,但丁不會介意幫助一下我這樣一個充滿著如此多令人愉快的懷疑的旅行同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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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