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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05:10:48瀏覽383|回應0|推薦2 | |
| Excerpt:劉克襄的《後山探險:十九世紀外國人在臺灣東海岸的旅行》-2 書名:後山探險:十九世紀外國人在臺灣東海岸的旅行 譯著:劉克襄 出版社:自立晚報 出版日期:1992/05 【Excerpt】 〈冬山河紀行〉 [百年前西方旅行家的冬山河見聞] 一八五八年六月初,甫於半年前俘走兩廣總督葉名琛的英國軍艦不屈(Inflexibe)號,有計畫地載滿政經意圖,從對岸的廈門悄悄駛來。它對外宣稱的目的是尋找兩名失蹤的海員;暗地裏,卻藉此理由沿台灣海岸做逆時針的環繞,進行一趟全島性的調查。 六月中旬,當這艘蒸氣軍艦從太魯閣繼續北上時,指揮官布魯克(G.A.C. Brooker)特別下令,緊貼著巍然聳立的清水海岸,逐一檢視每一處視野所及的海灣;最後,在有人煙塵集的蘇澳𨬭泊,遣人上岸,和漢人、平埔族接觸。 上述的種種活動過程,布魯克本人基於職責,都留下淸楚的探勘報告。然而,不屈號離開蘇澳,繼續北上後的情形,他竟潦草的一筆略過,只留下簡短的文字:「訪問蘇澳、加禮遠河(Kalewan River)與基隆之後……」接下來,報告的內容直接跳到北部探煤的紀事,有關加禮遠河未再提及隻字片語。但這一段不到二十字的話,明顯地暗示,不屈號訪問蘇澳後,在航行到基隆前,會經走訪過一條叫加禮遠的河流。 這條河就是今天冬山河的前身。可惜,布魯克未會有更進一步的描述。 所幸,他不是這趟旅行中唯一留下文字的報告者。當時,軍艦上還載有一位翻譯官,他就是日後在台灣第一位從事自然採集的博物學者,史溫侯(R. Swinhoe)。同時期,史溫侯撰寫過一篇與早期自然誌有密切關係的旅行報告:《福爾摩沙島訪問記》。 六月十八目,史溫侯在蘇澳時,會攀登北方鄰近的一座小山,遠眺四周的風景。他往山的左邊鳥瞰時,看到山下「有一大片耕種得非常美麗的田野,一條河分歧曲折流經其間。」十九日清晨,不屈號離開蘇澳,前往這處布魯克艦長忽略的地域;史溫侯在報告中提到了探訪加禮遠的翔實過程: 「十九日黎明,我們離開蘇澳,繞過小小的岬角,就看見我們昨天從山上看到的那片豐饒的田野。我們在河口外下錨,命令快艇與小船在半小時内出發。 進去之後,小船在光滑的水上平靜地划行,溯河而上,旅行的水程約八里。河道在豐饒的田野中迂廻曲折,水深不及一噚之處很少。 我們登陸的第一座村子,位於左岸離河口約四里,該處的居民是『熟番』,村民波羅辛仔宛(polo Sinnawan,譯者:即今五結鄉新店村部分)。他們非常和善,比漢人要有禮貌,引領我們看他們爲樹木所隱蔽的住宅。這些房屋搭在木椿上,屋内舖著地板。他們有自己的長,與一位住在村中的漢人共同處理事務。該處的婦女似乎比蘇澳的漂亮,有紅帶子穿過頭髮三、四匝,上面戴一個用綠色蔓草編成的花圈。她們的耳朶穿了幾個小孔。每個小孔都掛著五、六個半徑約二、三吋的薄金屬耳環。耳環有點重,她們似乎不覺得難過。 再前進兩哩,我們到達一處漢人住的村子。它是這條河的首要村莊,名叫利澤簡(Le-teek-kan)或奇澤簡(Ke-ta-kan)。據說有人口一千。村中有一條寬闊的街,擺著頗多的櫃食,但價錢很貴。他們讓我們看鹿、羌與貓科的皮。他們說我們必定是荷蘭人,因爲他們從未聽說有其他的紅毛人。村子的四周種著稻和玉蜀黍;米似乎是他們的主要較出品。他們用舢板運米到雞籠去,運鹽回來。他們很想和我們交易,問我們有什麼東西帶來。我們越過村子之後,再航行一段路後折返,因爲潮水大漲,不久就到了河口,到一個沙灘上去觀察形勢。沙灘上住著一批半裸的中國漁夫。他們看到錶很奇怪,問我們這是否是一個外國羅盤。岸邊的波浪很大,我們划出去很困難,潑進來的水淹到半船以上。」 這段精彩的河域敍述,淸楚地點繪出附近村落與河的依存關係;同時,具體而微地顯露它與外界經濟、文化的交流,甚至政治或歷史的某種演變都已在其中隱然躍動。 [都已在其中隱然躍動] 關於冬山河的這種特色,早年漢人的方志撰述內容雖然看似簡單而單調,但卻顯現它擁有更巨觀而熟悉的認知能力。《噶瑪蘭志略》即言簡意賅的記載,足以與史溫侯的報告遙相呼應,互爲印證: 「加禮遠港,離城東二十八里。其水從虎頭山發源。六里,由紹興莊、八寶、十三份、太和莊過冬山。五里,轉珍珠美簡、奇武荖。八里,出奇澤簡,婆羅辛仔宛,至港入海。港口左右即係大洋。港口之水較烏石港口計深三尺,並無暗礁,三、四百石之貨船可直收入沙岸,土人謂之東港。以販粟從東南流而出者,皆聚於此。其由西北流而出者,則囤寄於頭圍,因以烏石港爲西港。 其實加禮口右則內通於蘇澳,左則外達於頭圍,最爲蘭中扼要門戶,不獨羅東一小聚落之咽喉也。」 一八六九年二月,英國駐淡水領事館泰德(E.C. Taintor)搭船至蘇澳訪後,爲了更客觀、系統性地全面瞭解平捕族,特別採陸路一線,翻山越嶺,進入蘭陽平原。 泰德深諳漢文,遠比其他人更重視方志文獻,特別引用《噶瑪蘭志略》與《東征集》的漢人經驗,補充自己的旅行報告,這使他的平埔族調查成爲早期相當傑出的作品。 最先,他即來到加禮遠河的利澤簡;然後,搭船上溯,前往史溫侯未及深入的上游,訪問一處西陲的不埔族鄙落,再藉一條與海岸平行的溝圳,前往頭圍;翻越漢人拓墾者的草嶺古道回淡水。 這並不是泰德的第一次走訪。早在五年前,他已熟知蘭陽平原的環境,對六十年前漳州人趕走平埔族,建立羅東街,充滿深刻的印象:「一座乾淨、建築好的城鎮,人口不少,商業繁榮。」 泰德一如其他西方行家,非常憂心平埔族的滅絕。在蘇澳時,會拜訪一位同胞何恩(J. Horn)。何恩正率領平埔族人在大南澳拓墾、建城堡,意圖建立自己的「王國」;這件事讓清廷大爲緊張,但正好反映,許多平埔族遭受漢人欺凌,已無法立足蘭陽平原,被迫繼續南遷。他們越過漢人最邊陲的蘇澳,抵達狹窄的大南澳三角平原,夾陷在這塊漢人與「黥面番」泰雅族爭鬥的地域裏,苟延殘喘地求生存。泰德見到的羅東,還有冬山河其他流域村落的平埔族,不少人都會暫時在此落腳。何恩拓墾敗亡後,他們又各奔東西。 一八七三年十月,一位蓄滿長鬍的西方人,又翻過草嶺古道,進入蘭陽平原,準備訪問平埔族的每一村社。大鬍子是位牧師,精於醫術;這使他的宣教工作得以推廣。此人就是著名的馬偕醫師。 十年後,馬偕再率領一羣漢人學生有備而來;年底時,平原上的平埔族建立了十一所教會。此後,連續好幾年,他的足跡遍及蘭陽平原各地。冬山河流域的波羅辛仔宛,奇武荖、珍珠里簡、羅東、加禮遠等地也都設有教會。 一八九〇年九月初,馬偕搭小艇由流流仔莊(今利澤簡清水村)沿冬山河出海,南下經蘇澳到花蓮傳教。那兒也有一處叫加禮遠社的平埔族住地,族人都由冬山河流域附近搭船而去;理由無它仍是藉此逃避漢人的迫害。 同年,他還從流流仔莊搭船,上溯到冬山河上游宣教。他擁有史溫侯和泰德欠缺的內化精神,這類時間累積的本地化,使他對冬山河懷有深厚的鄉土情感,這種旅行家目睹的人文景觀恐怕也是冬山河最美麗的一刹: 「若乘河船划驶,可通往任何一地。這是讓我做出正確地圖的好機會。溪水在山旁成爲急流,在平坦的平原上卻甚緩。河的寬度在許多地方是狹窄的,故不得不用兩根竹竿推之,河上到處有懸垂的樹草雜混。荒叢中常可見到美麗的景級;日光不時照耀於浮雲上。 旅行於平埔族村莊,今人感到精神爽快。當人們唱一首聖歌時,總有一羣男女兒童加入,使河岸響徹著快樂的調子。我願在戶外唱歌,因爲外景美麗,唱歌不拘於形式,如此在上帝所在的河上,在上帝使牠鳴唱的鳥類之啾秋聲中,我們爲上帝而歌唱。」 從史溫侯到馬偕,短短半甲子的歲月裏,冬山河的人文與自然環境都起了質量變化;平埔族從主要族羣淪降爲次要族羣,它也從簡單純樸的農漁業之河繁雜成多種文化意涵的水域。 他們三人並非唯一在此旅行的西方人,只是在冬山河留下的腳跡,正好體現出某一個階段旅行空間點、線、面的遞變。點是史溫侯的自然探查,線則植成於泰德的平埔族查訪,馬借來回的宣教梭巡則達到面的多樣與熟稔。在漢人一邊强勢地賦予屯墾、伐役爲主的歷史生命之際,他們的旅行內容(自然誌,民族學、宣教)爲這條河添增了較爲溫煦的色澤;凸顯出原住民、旅行家與河的親密關係。 一位住在羅東的小說家,形容這條家鄉之河是「一條載著夢想的河」;緣於上述的認知,我們往舊日時光倒推;其實,它也滿載可以輝映明日的歷史。 台灣的溪河甚少蘊涵有如此史詩性、 劇性的生命。在像大河一樣遇雨泛濫成災的歲月裏,冬山河就是這樣慢慢茁壯出一股小河文化特有的精緻。它的希望不止是有未來,也沈澱了豐富的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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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