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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05:33:55瀏覽366|回應0|推薦2 | |
| Excerpt:劉克襄的《裡台灣》 ……前些時,在南部鄉下,走訪一家醃漬工廠。過去生活物質匱乏,老祖宗珍惜資源,研發了漬物的方法,將各種蔬果醃製出特殊風味,也延長了食用期限。我的眼前擺著琳琅滿目、五颜六色的漬物。或許是接近夏日吧,我的焦點專注於醬瓜、蔭瓜和西瓜綿等瓜類的處理。 在老闆熱情引薦下,打開一罐封藏多時的老甕,嗅聞這一小小空間。幽暗的甕中,瓜身半浮,散發濃郁氣味。那豈只是美好芳香,似乎還有深奥的生活提示。 霎時,我亦隱隱感覺,旅行一如醃漬的甕裡乾坤。隨著時日的緩慢流轉,食材在甕裡逐漸脫水、發酵,歷經微生物的轉化,最終醞醸出獨特的風味。看著老甕漆黑無限的裡面,我無從敘述那難以洞澈的美好。好像只那一個「裡」,即足以說明一切。 裡,蕴蓄著微妙的變化。生活的歷練有如各種微生物,時常在旅行中撞擊出火花。 裡,有一種内敏、沉澱,提示我,應該長時多回的觀看,新的風景才會孕育而生。 裡,是安於在地體驗。只要找到允當的觀察角度,多樣的情境都能發掘。 裡,可以和現今蔚成風潮的輕、慢、小,更進一步對話,激盪更多生活的趣味。 裡,不討喜,不華麗,更非主角詞彙,卻是行旅的關鍵字,近乎親密之意。 《裡台灣》一書,我如是開端。輯分為三,百年地景為起頭,接續是小鎮流光,最後由采采一方壓軸。三個篇章的城鄉、郊野,多半是讀者熟稔之處,縱使未去過,想必也都有所耳聞。 台灣有三個緯度的距離。大洋大陸的交會,加上高大山戀的多重交錯,這座島嶼精采地把溫帶和熱帶的元素摻雜一處,從容地演繹生物多樣性。不只動植物縯紛,人文風物一樣龐雜。翻座山,涉條溪,緊鄰的村鎮即截然不同。 在台灣旅行,從不會生膩、乏味。不必擔心保存期限,更不會過期。這等一村鎮一特色的多樣,縱然足不出島,因為「裡」的醞釀,總會呈現繁複迷人的風貌。 …… ——劉克襄,〈序〉 書名:裡台灣 作者:劉克襄 出版社:玉山社 出版日期:2013/06 內容簡介 每一個時代,都有山川風物、人文歷史的記述,供後人想像追溯彼時的風貌。多年來,劉克襄走遍大城小鎮深山野壑,如是熟悉家園,又筆耕不輟,累積出精采豐厚的《裡台灣》。 【Excerpt】 〈高雄只有一座柴山〉 多數人的印象裡,台北周遭有很多山,但高雄似乎只有一座。 似乎只有一座,但凡到訪之人應該都有鮮明的體認。這一座的內容,再怎麼挑剔,北部眾山頭硬是找不到相似的環境。 從地圖上檢視,就約略曉得了。台灣南北距離相差三個緯度,柴山位處於熱帶海邊,儼然像個堅毅、樸實的漁夫,跟北部山頭的環肥燕瘦,有著截然不同的山性。 假如臨近現場,這感覺更清楚了。但那種不同,也非區區一花一草的差異,或者林相層次的落差而已,而是全身通透的不同。人文的自然的,歷史的地質的,甚至美學的,柴山都獨樹一幟。 且說遠眺吧,那不同就露出端倪。 因為只有一座,柴山從市區任何角度瞧過去,都龐然地存在。其魚肚樣的完整山形,緊鄰著城市,緊鄰著大海,也緊鄰著愛河。那雍容的山海依傍或者山河相連,都讓它有一種大氣。一種孤單的大氣,好像一頭鯨魚,永遠陪著城市。 相較於此,北部的山頭,一座連綿著一座,層峰疊翠,或婉約嘧嵷或崎嶇險峻,各自收合,也各自開展。那等起伏,好不喧嘩熱鬧。寂寞的,彷彿是城市本身。 這一對比,其實不只是山了。直言之,那差異根本就是整個城市的特質。 柴山就是高雄。大氣的柴山,襯托出大氣的高雄。然而什麼山可代表台北?大屯山?獅仔頭山?還是觀音山?恐怕就很模糊了,一如這個北部城市的多樣複雜。 再論山和城的地理關係。柴山就在高雄裡面,也在它的邊緣。台北卻是被包圍的,一層裹著一層,像個洋蔥,全靠著淡水河透氣。 遠看如是,近距離接觸,柴山更充滿典型的南方氣息。 先說珊瑚礁岩的特質。踩踏柴山的山路,常讓習慣北部山區的人錯愕。尤其是從龍皇寺進去,那路的質地實實在在,充滿骨感的硬度,以及鮮明的肌理。北部的山虚實不定,變幻莫測,時而泥土時而落葉,時而草地時而裸岩。其變化懸殊,好像隱藏著很多心性,摸不透脾氣。 次說氣候吧。習慣了北部的潮溼,情境如走訪昏暗的夜店,總是弄不清店的大小規模和格局。走進柴山,卻好像進入了南部糖廠的環境,簡單清楚,時時明亮而乾旱。大剌剌地荒疏,每個角落都歷歷存在。 還記得第一次攀爬,就被這樣的枯寂困惑住。很快地就有種疲憊,不太想再走訪。但這時也了然,這山是要一而再地攀爬,才會積蘊出喜歡,悟出其苦澀的美感。 再說林相,柴山的綠色很淺薄,只有那麼幾層素樸的淡綠,難有色澤的厚度。北部的山彷彿從地面的灌叢,就把自己濃妝豔抹。隨便一個林層,光是綠色便有豐厚的交迭。 於是,站在柴山,深呼吸一口空氣,總覺得少了芬多精。那一股森林的靈氣,遠不如台北的清新、盈滿。可多嗅幾回,那大海的氣息,帶點鹹的溼黏,似乎浮動於空氣間,摻雜在熱帶的氣氛裡。這是演海孤山絕無僅有的味道。 從林相再細論,北部的山常有溪澗、瀑布相伴,習慣攀爬的人,上去了,總習慣遇溪逢泉,圖個清涼。柴山卻沒有這等水氣的生機。少了山溪淙淙蜿蜓,算哪門子山呢?可那荒旱,自有其生態玄機,隱藏了溼氣於內裡。 有種植物密毛魔芋,最具代表性。這一詭異的熱帶植物,又名雷公槍,平時是看不到的。唯有春日雨水漸豐,滂沱大落時,平日深隱於地下的根莖,才以發芽的狀態,自林間快速地冒出地面,神奇地長出一二公尺的花株。 那高大而帶著濃厚異味的形體,吸引了許多昆蟲前來採食。但未幾,再走訪,它已隨水蒸發,不見一絲蹤影,繼續留下一地的荒涼。我總以為,柴山的乾旱,正是透過那短短二三日的奇異之美,毫無保留地,潮溼地爆發出來,且發揮得淋漓盡致。 什麼樣的山,造就什麼樣的人。 這也是座環保之山。爬這樣的山,人心會悄然改變。台灣低海拔山路之乾淨,恐怕也以此為最,連國家公園都不及。 在地登山人都知道,因為城裡就這麼一座,那種孤山孤城的心情,讓市民充滿寵愛。每回沿著柴山的步道散步,都能滿滿感覺。不僅登山人常有撿拾垃圾的動作,空地旁的樹上,經常擱著一二把竹掃帚,既提示亦惕勵,此山如自家客廳,不得隨意糟蹋。 再說柴山缺水,走山的人難免有惻隱之心。不少山友總會背負水桶水袋,兀自扛著幾十公斤的水,艱苦地上攀,放置在半山腰和山頂,免費供給路人飲用,甚而澆花植草。自己日行一善,更練就好體力。 八〇年代末,柴山開放後,鋪設枕木步道的時間,大抵和台北相近。但對枕木步道的認知,遠比台北清楚而實際。高雄人明白得很,枕木步道絕非一種誠品書店的典雅裝飾,而是為了防止過量的登山人潮,傷害了下方的珊瑚礁環境。 北台灣的郊山,光是枕木步道的樣式就百家齊放,公共部門又怕毫無建樹,偏愛大量興工,修築各種石階步道,把許多美麗的山頭剃得五花八門,生態影響之巨,莫此為甚。 只有一座山的愛惜下,高雄人對柴山的感情認同,更非台北人所能理解。那種情感,不一定非得攀爬,而是擱置在心裡的。惟週末假日,這兒還是挺熱鬧,猶若台北的西門町。走山是逛街,人潮如海浪,看山看樹看海亦看見自己。 高雄人的柴山意識如是興起。從一座山的護衛,日後更有衛武營都會公園、澄清湖溼地等保育運動的陸續發動。高雄環保人士更認為,,柴山不只是一座山,還是南部環境生態保育運動的發源地。照見現今打狗周遭城市之發展,誠不虚假。 這山和山下的城市文明是如此緊密相連,一人文一自然之間的連體嬰關係,早早就命定,不可分割了。(2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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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