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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隨鳥走天涯》
2026/01/27 05:24:54瀏覽351|回應0|推薦2
Excerpt:劉克襄的《隨鳥走天涯》

書名:隨鳥走天涯
譯著:劉克襄
出版社:洪範
出版日期:1985/01

Excerpt
〈等待秋天的旅行〉

航海家在海上航行時,不斷的測定星星的方向,藉經緯度繪明自己的位置;登山人在山裏跋涉,也會時時瞭望山的尖峯,以角度與方位的交叉點釐定自己站在那裏。服役時我是海軍少尉,退伍以後我是賞鳥員,我知道自己在那裏。抵達臺北,我卻幾乎迷失了。
上星期六我回中部,去拜訪一位朋友,一季春天未見,他告訴我去了吉貝嶼、澎佳嶼,山裏的大禹嶺、清境農場,還有我熟悉的大甲溪中游。他也從書櫃裏細心捧出小燕鷗的蛋,向我炫耀。接著又及吉貝嶼的風浪有多麼兇險,如何暈船,他怎樣爬上峭壁……
這一季春天,我的朋友的確忙碌,不停地旅行、觀鳥,一張一張的卡片,增列進我以前整理的資料上。這一季春天,爲了生活,我匆促北上,三個月換了三處住所,雖然攜帶了望遠鏡、鳥類圖鑑,卻未踏出臺北市半步,而向朋友誇口大言要重新調整生活,白天苦思於報社,晚間輾轉於床鋪的時日,顯然也未理出頭緒。
告別朋友後,那天晚上檢視書架,才離開三個月,我發現以前搜集的資料都已鋪上灰塵,花了牛個鐘頭終於清理乾淨,然而已覺得陌生,已覺得疏離的好遠好遠了。
以前我強迫自己習慣顛倒日夜的生活,以觀鳥爲重心,過着異於常人的日子,經常整夜未睡,熬到清晨才去海口、溪岸跋涉,近中午再回家裏。這段日子,我避開了人羣各種角度的壓力,只專心一件事,也從未考慮到它會回報我什麼代價。等到這段日子結束,除了近來覺得疏離的好遠好遠,我已想回頭,迫切的尋求希望再度覓得同樣的心境,獲得更深層廣入的體驗,我想它應該會再來,歡迎擁抱我回去。
凌晨時,我重新閱讀十九世紀末鳥類學家約翰.奧杜邦的傳記,豁然有所領悟,這是我去年到各地旅行以來,直到今年四月停止,未會深思的問題。關於奧杜邦,我想他的偉大,不在於編印或繪著幾本鳥書留諸後世,而是其將一生忘我的投入自然,且領先孤獨的走在人們最近才開始注意、呼籲保護的生態環境上。他也提示了一個人們忽略的事:觀察。奧杜邦傳記給我的啟發,對於國內目前「流行」的保護生態環境態度,我自然不十分贊同,我擔心一個口號過去了,這事情也就被遺忘。我們的同胞在異於他人社會、經濟、政治的結構下所產生的特殊心態,並不適合這類口號式的保護。我們也必須承認,大家只在冷漠的觀望,雖然他們知道這類事。除了保護,我想堅持觀察才是正確的,只有觀察才能了解。我們卻一直忽略了這個本質裏的第一要素。
如果皮阿提、梭羅仍然活在世間,不知是否有如同的看法?有件事可確定,他們的「自然手札」、「湖濱散記」也未會呼籲,或者提過保護的名詞,他們只關心到如何縮短人與自然間的距離。只思考自己處理得如何?完成了沒有?他們彷彿告訴我們答案就在書本裏。這個答案,我想有些觀點今天仍然正確,也許更適合於未來。當然絕對不只是保護,而是更積極的去了解,也就是觀察。
今年四月北上後,我也會向幾位詩人朋友提過上述的觀點,也不停地抱怨,懷疑到臺北工作是否正確,幾位詩人朋友也實在辛苦,聽煩了還須忍受我個人自我鬱悶的發洩。發洩了三個月,大概也疲倦了,不再如此盲目地摧殘折磨自己,我想短時間内,自己也不會再尋屋搬家,心裏像是踏實不少,職業雖繁重,也有了清楚的了解,不致如剛北上時的忽喜忽憂。最近我已開始搜集資料,準備秋天的北海岸旅行。
這次我準備的資料比過去龐雜,不單只是鳥類的蒐集,還有海岸生物,小至蝦貝,大至水筆仔,甚而牽涉進整條淡水河,以及它的幾條支流。這大略是預定的範圍,當然主要的重點仍在海岸地帶。我選擇秋天也有原因,除了緩衝心情,拖一陣時日,到秋天抵臨,候鳥又要重新過境,親潮也會湧進大批魚族、浮游生物時,海岸一定是整個秋天最熱鬧的地方。我喜歡這樣的熱鬧。
我預定的計畫路線,先是搭行火車到關渡,做淡水河下游的水鳥觀察、水質取樣,然後抵達竹圍,重複同樣的工作。在河口時,我打算由淡水海濱沿岸信行,我將與大批海岸生物相逢,這裏將是旅行沿海的終點,卻够忙上三四個月了。當然也可能會拖到冬天,如果我來不及旅行完畢,將會飽嚐多天的冷風,去年大肚溪口的經驗我已領教。事情若順利,也要挨過一個冬季・到明年春天開始反方向出發,上溯大漢溪、新店溪,可能會深入南勢溪,拜會香魚的放生處,屆時我將已花費半年時間,完成北海岸之旅。
這趟旅行下來,我也不期望對職業與寫作有何裨益,只盼或許能使心情平靜,不會再惶惶終日,焦躁不安,這樣就够了。

八二·

〈我們都在邊陲的荒野旅行〉

冬殘時,承蒙素麗姐關心,自紐約託友人特別為我寄回六本書。這些書都是關於生態環境的著作。其中一本叫「最偏遠的家屋」(THE OUTERMOST HOUSE),書名十分浪漫愜意。作者是一名美國的生態學作家,叫亨利.貝斯頓(Henry Beston)。他花了一年時間,住在麻雀諸塞州濱臨大西洋的鱈魚呷角(CAPCODE),觀察當地天時地理、鳥獸花木的四季變化與遷移。並且一一記載下來,完成這本自然寫實的作品。
最先接到這本書時,就被單調、空曠的封面吸引。那是一幅自然風景的照片。一處狹長、荒廢的沙丘,緩緩起伏橫亙,最後突伸入海。沙丘上除了稀疏點綴的海濱植物與一間木屋外,盡是黃沙。看到這個封面,隨即使我聯想起沙崙河口。一處風景與它近似的沙岸地帶,外表也只有幾叢馬較藤,與廢棄的舊碉堡。前年秋初起,我會經在那裏旅行一年,它位於淡水河河口北岸。
我隨即徹夜通宵,迫不急待地翻閱。讀完後,竟汗流浹背,不覺稱奇,撫案大嘆。老天!我們的觀察與旅行居然如此相仿,甚至連研究與思考的方式也頗多雷同之處。
最令我訝異的,貝斯頓早於一九三八年便完成觀察。是時他所缺乏的,不過是照相器材這類現代器材。然而五十幾年前,他所擁有的生態知識,卻遠非我所能比擬。
我邊讀、邊對照自己在沙崙河口觀察,順手記下一些感觸。也將它整理列出,希望將來有志於自然生態寫作的人做爲參考,或者推翻它。因爲這些看法的付諸實施,畢竟只是個人經驗,是貝斯頓與我各處於當時的情形,並不全然適合每一個人。……
……

以前,有人曾提出梭羅的「湖濱散記」反駁我的看法。由於近幾十年來的中國作家一直信服於他的思想,華爾騰湖已是每個人心目中田園的烏托邦。當時我聽了只好一笑置之。梭羅非我所能及,但今天的社會環境,有幾個人能像校羅一樣隱居?目前,不少生態學者將梭羅取爲批判的對象,原因卽在此。
最近幾晚,重新翻閱「最偏遠的家屋」。每回讀到他敍述水鳥的棲息行爲時,我也彷佛回到沙崙河口的海岸。他形容水鳥的一舉一動,自己都曾深深體驗過。時空地理相隔如此遙遠,這種對大自然的共鳴依然相通。隔了五十幾年,他在鱈魚岬角懷疑鶫鴴爲何南下較遲,我也在沙崙河口遭遇到了。他難以分析水鳥的集體覓食、飛行、憇息等行爲意識,我也一樣無法解釋。截至現今,也沒有人說明出來。這就是不可思議的自然呵!
自然的魅力也在此十足展現。當結束四季的淡水河鳥類調查後,未久,我又怦然心動,開始往山裏旅行,四處蒐集資料,尋找另一個適當的觀察區。然而要找一個適當的地點卻十分困難。他的適當不只是周遭自然生態的搭配,更須衡量現今社會的生活範圍。依目前生態環境的急劇惡化,我不能不如此彷徨掛酌。貝斯傾結束邊陲的居住後,並未停歇。五十幾年前的自然環境當然不像今天,他很快的發現了新目標,繼續在自然生態的領域工作,完成其他的生態著作。而我仍在徘徊。
至於在鱈魚岬角的工作,貝斯頓會形容爲土地、海洋與天空三連體時空下的「大創作」。我想這該是從事生態寫作的人應有的信念,也是向自然感謝與尊敬的唯一機會。我自己較缺乏這般嚴肅的理念,事後回想一年的淡水河旅行,只是覺得比大學四年所學的更多。

八四·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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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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