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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胡利歐‧亞馬薩雷斯的《黃雨》
2022/09/30 05:25:04瀏覽570|回應0|推薦12

Excerpt:胡利歐‧亞馬薩雷斯的《黃雨》

從負面書寫的技巧面向而言,《黃雨》的意境抒情,鋪陳細緻,亞馬薩雷斯以一種「透明、意識流、自主方式」的獨白,「頹廢的美學文字」形構安德烈斯這樣一個山區牧羊人的身分。艾涅爾的消長對應安德烈斯的心境變化,景色與人在時光流逝中共時性老化凋零。全書二十篇章,沒有標題,安德烈斯的回憶像跳房子遊戲,但是沒有太多大事紀或明確的情節,讀者需從小說結構去拼貼組合安德烈斯的回憶,每個段落間的空白是小說另一個耙梳結構,故事從段落間的留白銜接或斷裂,這樣的布局可說與魯佛的《佩德羅‧巴拉莫》(Pedro Páramo) 如出一轍。
——
張淑英,〈導讀:「我思我不在」——全知的缺席再現記憶的廢墟

那是一座荒廢的村莊,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當繡蝕已經變成敘事者唯一的記憶和景色。
當黃雨就一天天淹沒敘事者的記憶,把他的視線和所有的景物都染成了黃色。
當敘事者死去,再也無人記憶。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96315

黃雨
La lluvia amarilla
作者:胡利歐‧亞馬薩雷斯
原文作者:Julio Llamazares
譯者:葉淑吟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21/07/10
語言:繁體中文

胡利歐‧亞馬薩雷斯,被譽為西班牙十大作家之一。最經典的作品《黃雨》翻譯超過十八種語言,在近代歐洲文學界占有重量級地位,二十五年熱銷不墜。書中以冬日蝕人的黃雨,深入存在的孤寂,醞釀對已逝的懷念。宛如一首沉鬱憂傷的夜曲,讀後低迴不已,永遠難忘。

作者簡介
胡利歐‧亞馬薩雷斯Julio Llamazares
西班牙著名作家,一九五五年出生於西班牙西北方雷翁省已消失的村莊維加迷岸。大學專攻法律,但早早離開律師行業,轉而投身新聞業。一九八三年出版第一本小說《狼月》(Luna de lobos),一九八八年出版《黃雨》(La lluvia amarilla)。兩本小說都進入國家文學獎(Premio Nacional de Literatura)決選,《黃雨》更奪得西班牙出版年度書商金書獎(Libro de Oro)。他的作品主要分成三類:旅行文學(如《遺忘的河流》(El río del olvido)、短文,以及新聞體文學,讓大眾看到新聞也是文學的一面。他多年來創作不輟,作品遍及小說、詩詞、小品、旅行文學、電影劇本,並得過許多獎項。
亞馬薩雷斯的用字遣詞鮮活、精準,他的藝術家特質、擅於營造詩意氛圍的天分,以及獨樹一格的特色,讓他成為當今西班牙最具分量的作家之一。

Excerpt
4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一九六一年。難道記憶不是個大謊言嗎?現在我怎麼能那麽確定那一晚就是一九六一年的最後一夜?或者我父親那只木頭和馬蹄鐵製的行李箱,真的就在果園,埋在一堆蕁麻底下腐爛。或者——為什麽不呢?難道不是莎賓娜離開時,拿出行李箱,帶走所有的信件和照片。難道不是我在做夢或想像?好用夢境與回憶填塞一段被遺棄而空白的時間?難道不是我在這一段時間其實都在騙自己?
此刻,我看著月亮勾勒出的貝斯克家屋頂的輪廓,夜晚抹去其他的一切,包括了窗戶和床鋪的欄杆。沒錯,我覺身體揮之不去的存在感——那種胸腔、肺部裡面的痛苦,可是我的眼睛只看到月亮勾勒出的貝斯克家屋頂的輪廓。但是我眼睛看到的是真的嗎?還是那是夢境?正如同夢裡會有人和地方,甚至是陌生人?還是只是回憶起那屋頂昔日的模樣?那屋頂或許就如同在艾涅爾的許許多多屋頂,早在好幾年前就已塌陷?
孤獨迫使我不得不面對自己。但是這就像在回憶之上築起厚重的牆壁。沒有什麽能對一個人,能對其他人帶來這麽大的恐懼——尤其當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而這是唯一能在這麽多廢墟和這麽多死亡之間苟延殘喘下來的辦法,是唯一能忍受孤獨和忍受恐懼而發瘋的可能性。我記得,我從小就聽父親講起從前的歷史和故事,我看見祖父母和村莊裡上年紀的長輩坐在爐火旁邊,而想到他們在我出生之前已經活著,我就覺得難過與痛苦。那時,沒人知道我坐在角落長椅上——他們一定沒看見我,聽著他們的故事,把他們的回憶變成我的,聽到進入了夢鄉。我想像著他們聊的那些地方和人物,我替那些人勾勒我認為應該要有的長相,如同把一個願望或想法,描述或具體呈現出來,我就這樣把他們的回憶編織成自己的回憶。莎賓娜撒手人寰之後,孤獨追使我不得不再一次這麽做。我的人生,恍若一條淤塞的河流,驀地停止了流動,此刻,在我眼前的,只有死亡綿延而去的無際悲涼景色,以及無止盡的冬季,那兒有著死氣沉沉的居民和樹木,還有遺忘的黃雨。
……

9
事實上,就算我再努力維護村莊內的房屋,艾涅爾卻在許久之前已經死去。當只剩我跟莎賓娜孤單兩個人時,這就已經是事實,甚至遠在我們最後一些鄰居或過世或棄村時,就已經這樣。這些年來,我不想也不願意去注意這件事。這些年來,我不願意接受死寂和廢墟清楚向我證明的事實。可是此時此刻,我知道隨著我永遠闔上眼睛,這座猶如屍體的村莊最後的殘磚碎瓦也將死去,只會繼續存活在我的記憶裡。
儘管如此,從山上瞭望,艾涅爾依然保有它以往的模樣和輸廓:茂密的楊樹,河邊的果園,寂無聲響的道路和茅屋,以及沐浴在正午的豔陽或大雪的光芒中,那石板瓦閃耀著藍色的光輝,從通往貝爾布沙那條道路的橡樹林,或者從坎塔洛波斯山的山口,村裡的屋舍看起來是那樣遙遠、模糊和不真實,籠罩在薄霧的粉塵裡,除非近距離,不然沒有人能想像依偎河畔的艾涅爾已是一座永遠遭到棄村,只能聽從命運的墳場。
然而,我一天又一天地參與它逐漸變成廢墟的過程。我目睹了房屋一棟接著一棟倒塌,我徒勞無功地對抗,希望不要提早發生,最後變成我的墳墓。這些年來,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場漫長而殘忍的垂死掙扎上演。這些年來,只有我見證村莊走向最後土崩瓦解的命運,或許它甚至在我出生之前就已死去。而此時此刻,當我瀕臨垂死和遺忘邊緣,我還能聽得見埋在苔蘚底下石頭的哭喊,梁柱和大門腐爛時發出的無止盡悲鳴。
……

從那一晚開始,繡蝕變成我唯一的記憶和這輩子唯一的景色。接下來的五、六個禮拜,楊樹的落葉掩去道路,蓋住引水渠,進入了我的靈魂,猶如闖進屋內的空房間。然後,就發生了莎賓娜的憾事。而村莊好似只是我眼底創造出來的,而鏽蝕和遺忘帶著所有的力量和殘酷,掩蓋了它。一切的一切,包括我的妻子,都丟下我離去。艾涅爾將會凋零,不論我怎麽努力都避免不了,而在一片闃寂無聲當中,我跟母狗彷彿兩抹怪異的幽魂凝視彼此,儘管我們倆都沒有我們想要尋覓的答案。
慢慢地,在我沒有注意的情況下,鏽蝕展開它攻無不克的破壞。漸漸地,街道上長滿黑莓和蕁麻,泉水溢出溝渠,茅屋在靜寂和冬雪的重壓下崩塌,比較老舊的房屋牆壁和屋頂開始出現裂痕。我無能為力。少了胡利歐跟葛文的幫忙——尤其是少了當時還懷著的希望,我只能任由鏽蝕和藤蔓擺佈。而就這樣,不到幾年時間,艾涅爾變成了如今這樣駭人而荒涼的墳場,此時此刻,我從窗戶還能看到它的樣貌。
除了葛文的家——他完整無缺的家有光芒照拂整棟屋子,其他屋子,每一間坍壞的過程一樣無法阻擋。黴菌和濕氣無聲無息地侵蝕,起先是牆壁,接著是屋頂,然後呢,彷彿一場慢慢發作的痲瘋病,蔓延到支撐屋頂那恰似骷髏骨架的屋梁。然後是野生的地衣、苔蘚乾枯的黑色觸角以及蛀木蟲,最後,當整間屋子腐爛到什麽也不剩,風或雪就會吹倒它,夜裡我聽著鏽蝕,牆壁上苔蘚腐壞的黑色痕跡的聲響,心裡很明白,過不了多久,它那雙看不見的手即將伸向我家。而有時,當窗外的雨水和暴風雪變大,當遠處的河流發出像打雷般的轟鳴,半夜當某面牆倒塌忽地發出的轟然響聲,總會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

從那時到今天為止,死亡以鍥而不捨的腳步逐漸侵入了屋子的地基和內部的梁柱。不慌不忙。沒有一點憐憫心。短短四年,藤蔓覆蓋了爐子和麵包籃,蛀木蟲將門廊的梁柱和屋簷蛀蝕一空。短短四年,藤蔓和蛀木蟲摧毀了一個家族一整個世紀的心血。此刻,它們肩並肩,從老舊的走廊和屋頂已經腐爛的木頭開始,尋找還支撐著這間屋子的重量和回憶的僅存物質。那些老舊、疲憊,發黄的物質——比如那晚下在磨坊裡的雨,比如我此時此刻的心情和回憶,有一天,或許是很快就要來臨的那天,也一樣會全部腐爛,最後,在雪中坍塌,或許那時我還在屋子裡。

15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黃雨抹去了貝斯克斯家屋頂的黑色輪廓,以及月亮大而圓的線條。那是每年秋季都出現的同樣月亮。那是掩埋房屋和墳墓的月亮。那是讓所有人變老的月亮。那是一步步地摧毀他們的臉頰、信件和他們照片的月亮。那是有天晚上,在河邊侵入我的靈魂後,在我餘生不曾再離開的月亮。
其實,從那晚在河畔開始,雨就一天天淹沒我的記憶,把我的視線染成了黃色,不只是我的視線。山巒也是。屋子也是。天空也是。至於回憶還沒開始。一開始是慢慢的,接著隨著日子流逝的節奏,我四周的景物逐漸都染成了黃色,彷彿我的視線記住了景色,而景色恍若鏡子映照出我自己。
首先,是野草、房屋的青苔,還有河流。接著是整片天空。之後,是石板瓦和雲朵。樹木、水、雪、荊豆叢,甚至連土地都逐漸從泥土的黑色,轉變成因莎賓娜變質的蘋果黃顏色。起初,我以為是自己神智不清,是我的視線和我的靈魂交織而成的一曲短暫幻想,會跟來的時候一樣再次離開,但是那一幅景象依然存在。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和具體。直到一天早上,當我起床打開窗戶時,我看見村莊裡的房屋完完全全地都染成了黄色。
我記得自己在村莊內閒盪一整天,好像在夢裡。儘管不容置疑,我還是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景象。屋子的圍牆、牆、屋頂、門窗,所有我四周的一切都是黄色的。麥稈的那種黃色。暴風雨過後下午天際的那種黃色,或者惡夢裡閃電的黃色光芒。我可以看到它,感覺到它,摸到它,眼睛和手指都染了色,如同孩提時,在那間老學校玩墨水的結果。我以為是自己神智不清,是我的視線和我的靈魂交織而成的短暫幻想,但卻跟我還活著一樣真實。

20
我只在那裡停留到他們完成棺材。我一定不需要等到貝爾布沙的人全都來。因為没有人會去找他們。没有人會記得下山到奥利瓦去拜託神父上山到這兒替我舉行葬體。完成棺材後,他們會將我扛在肩上,默默地走過長滿滾草和蕁麻的街道,直到今天早上我在莎賓娜和我的女兒中間挖好的墓穴。他們甚至不會念祈禱文。他們會拿起我留在那裡忘記帶走的鏟子,用泥土掩埋我,就在這一刻,對於我跟艾涅爾來說,一切已經落幕。
或許他們還會在艾涅爾多待幾個小時吧,到村莊裡的屋子,尋找工具和一些家具,或者某張還可以带回家使用的床鋪。村莊的寂然,和知道我已經入土為安,一定讓他們安心許多。或許,他們會等待搜完所有的屋子再回家。可是,黄昏降臨後,當風再一次吹過街道,開始敲打門窗,他們就會收拾自己的東西,踏上返回貝爾布沙的路程。
當他們到達上隘口高處的時候,天色一定又變黑了。一片黑漫漫就像一波波海浪沿着山巒前進,溫和模糊的太陽染上了一層血紅,拖著腳步經過他們面前,幾乎是有氣無力地照撫著荊豆叢和一堆殘磚碎瓦,那是昔日矗立在上隘口的一棟孤單的屋子 (在嚇醒睡夢中一家子和他們所飼養牲畜的那場惡火發生之前)。带領整支隊伍的那個人會在屋子旁停下腳步。他會凝視廢墟和籠罩這兒的駭人死寂。他會默默地在胸前比劃十字,然後等待其他人跟上來。當所有人都在一起了,他們會在燒毁的大宅第老舊的牆壁邊,再一次凝視夜晚如何籠罩艾涅爾的屋子和樹木,其中一個人又比劃一次十字,低聲呢喃:
「夜晚是逝者的世界。」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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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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