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可能天候大寒，夜裡總困不成眠而多眠夢。

也或許太早入睡了，夜半醒時，總還殘存太明朗的夢境輪廓，鑲嵌如框，輝映月華於窗前，讓疏落的光影在影約綽綽間銜接起白天的日晷，接替著輪番上演的跑馬燈秀。

永不清場的歹戲，演來精疲，看來力盡，但構思不出接檔的戲碼，即便已是鼓噪四起噓聲連連，卻還棧戀著人前的風發，捨不得延階而下順勢鞠躬落幕。

是因人性淺薄嗎？不安現狀在自己的劇中，卻又行走狼狽於別人的舞台裡，撕扯自己最是不堪的臉皮，跳梁於冀望回眸一顧的癡心妄念中。

如此最深最沉的夜，卻有最輕最薄的思緒被拉扯而出，懸空無著，反撚攆出冰裂般的灼痛，讓我面對這段不安的日子與疲憊的身軀，除了體累心倦，還有壓制不下的隱隱撕裂感。

總想，生命本就柴米油鹽，生活不過食衣住行，朗朗日下，歲月靜好，為何卻總跨不過愛嗔癡怨的起心動念，反落紙人間紅塵，書寫最是風花雪月不具生命厚度的千萬字帖？

文字如鏡，拭鏡映影，反射出的究是縱切的自剖還是橫割的自飾？映照出的又是鏡花水月的虛影還是自觀不及的裸裎？

錯估的期待如穿透稜鏡投射之光譜，是山是水、非山非水，誰給定義？誰給指證？終究是虛無縹緲之投影顯像而已。

無法頷首以暇穿透光影的隙縫，辨識日月之清明，正見善惡之定住，因而祇能耗盡力氣走入更憧憧闇影的文字黑幕。

以文字護心，以黑幕蔽體，隱去所有行諸於外的肉身，遮蔽所有涵之於內的靈魂，讓所有的表象就停留在一隻筆桿所素描出的空照圖，那向來最不需費心研讀的圖說。

茫茫蒼世，一路行來總是潛伏夜行，但求心和氣平的低調態度，卻依然跳脫不開周旁高聲分貝的干擾。人生，最難面對的非在外緣上的人際糾葛與紛爭，而是從不被時間拋擲背後的記憶底層。

最怕轉身一瞬的撞見。最怕時來糾纏的浮現。最怕夢裡相尋避無可避、逃無可逃的迎面痛擊，那種無法歸根的失落感，是心上最是不忍的荒蕪。

一種無人沙灘的舉目獨自，一種人聲鼎沸的闌珊孤獨，一種夢境才是唯一通向過往去路的蒼茫悲涼。

是否勢必先學遺忘，才得重啟記憶？先懂拋擲，才能再次擁有？

是否先讓自己落得兩袖的皆空，才能網得觀心自在的清風？

總在恍如隔世的煙塵感中，感受一些日子的流失如黃梁，感受一段故事的隱去若南柯。而黃梁若有夢，南柯也隨處，終是往事已空還如一夢中。

夢行踽踽，踱蹀踉蹌，其實清醒，卻寧如夢中，自觀風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