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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02 20:39:35瀏覽654|回應0|推薦0 | |
溫特訝異這裡頭的空間是這麼小;黝暗、狹窄、陰濕,隨著黑暗一同撲來的陣陣發霉氣味,讓他以為這屋子已經久無人居。威洛毫不在意,一腳跨入門檻,直直往內部走去。溫特也只好跟上,順手帶上門,這下他們真的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了。奇怪,外頭看來,這屋子明明有窗戶,溫特想,或許是全都被封起來了。溫特一時不敢亂動,站在門邊好一段時間,等雙眼逐漸適應黑暗後,才踏出一步。腳尖似乎踢到什麼東西,匡噹匡噹地在地上滾動一圈。溫特嚇了一跳,暫時停下腳步,雙眼緊張地搜尋威洛的身影。他的剪影在黑暗中晃動著,一步一步往前,彷似即將沒入更深的黑暗中。溫特依稀辨識牆上確實有窗框的形狀,但卻緊緊關上,且被像是木條的東西封死。這房間內也並非毫無擺設,他方才踢到的不知名物品就是其中之一,角落堆放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有著平坦地倒地在地上,有些參差不齊,張牙舞爪,好像某種生物在死前拚命掙扎的那一刻被凝凍。他看著、搜尋著,全身不覺起了雞皮疙瘩;他知道這可能是錯覺,那些東西大概都是些廢棄的家具,但溫特就是止不住地顫抖。黑暗,黑暗中的等待,不知道何時會來;那是最可怕的一件事。威、威洛,等等我。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來,因為連牙齒嘴唇都在打顫。威洛的身影已經半融合在黑暗中,他看見威洛稍停一下,微微彎身,左手抓住什麼東西,一拉,發出嘰呀的聲音。原來他是在開門。等我。恐懼驅使著溫特,他不顧一切跑上前,幾乎是在腦中一片空白的狀況下,跟著威洛踏入那扇門後。 他又是一陣訝異;第二扇門後的景色竟跟那個又暗又小的房間完全不同。門後是一個向下的石階梯,坡度不陡,每一塊石階都磨得很漂亮,但從階梯面上微微的凹痕,以及圓潤的轉角處,顯示這石階已經使用很長一段時間了。即使如此,這四周還是打理得很乾淨,一點方才的霉味都沒有。而且,最令人驚訝的是,牆上竟然還掛著油燈。燈火昏黃,隨著他們開門關門而引來的風輕輕搖曳,在石牆和石階上投下波動般的光影,讓溫特一時之間錯覺這是一個會動的空間。他們層層往下走,好似在深入某個生物的腸子內,越往下,看得越清楚,但溫特只意識到那前頭也是同樣的一片陰暗、不可解。他感到有些暈眩,一手扶著牆壁,慢慢踏出一步又一步。石牆是堅硬而冰冷的,不會蠕動;這不是什麼生物的體內,這只是他的幻想。好不容易,他們終於走完原本以為是永無止盡的階梯,到了平地,面對的是一條狹窄而蜿蜒的走道;幸好,牆上仍掛著彷彿引路般的油燈。這裡依然很乾淨,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如下過雨後,被陽光蒸熱的草地。溫特無法分辨那是什麼藥草的味道,但記得威洛身上也曾傳出這種味道;對,跟以前他們居住的那間地底石屋的密室內的味道很像。到此時,遲鈍的溫特才恍然大悟。地底石屋,密室,藥草氣味,隔空對話。威洛是來這裡拜訪另一位巫師。這是一個巫師的房子。 走道雖然只有一條,沒有岔路,卻似乎到不了終點,但威洛在半途停下。溫特定睛一看,原來,右手邊的牆上出現一扇門。門應該是木做的,但顏色幾乎與石牆一模一樣,都是薄土黃色,加上四周燈光黯淡飄渺,若是不加注意,恐怕會錯過這扇門。原來如此,溫特想,這或許是另一種偽裝,巫師真是一種愛搞神秘的物種。威洛什麼都沒說,就推開了門,一瞬間飄來濃烈的藥草氣息,好像回到了家。家?溫特停頓,思忖,哪個家?是指威洛的地下石屋嗎?我把那個地方當家了嗎?溫特起初有點擔心,這個房間內會像威洛的密室一樣,除了裝滿瓶瓶罐罐他不懂的物品以外,還吊掛著一具具偶人身體;但這裡沒有。裡頭空間寬敞,他估計可能還比樓上那個黑暗小房間大上兩三倍,牆邊堆聚著一排排書架,上頭自然是擺滿書;有些書還放不下,像塔一樣堆疊在一旁的地板上。除了書架以外,也有幾個擺放一些物品的架子,上頭也是擠滿瓶瓶罐罐,有些是透明的玻璃瓶子,可以看到裡頭裝著漂浮在淡黃色液體中的動物標本,或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人的器官,他就看到其中一個瓶子裡裝著一只鮮紅色的眼睛。溫特嚇得趕緊別開眼;眼神一掃,看到另一個瓶子裡……那是什麼?是胎兒嗎?人類、精靈還是動物的?溫特感到一股不舒服的戰慄趕從背脊攀爬上來,直到後腦杓。他全身發冷,不敢再看那一排架子,趕緊轉身跟在威洛後面。他錯了,溫特想,我錯了,我以為這裡會跟威洛的密室一樣;但我錯了,這裡遠比威洛的密室還要恐怖一百倍。 威洛繞過一條上透擺滿各式各樣物品、瓶子和書籍的長桌子,走到房間的中段,一個男人的身影就坐在長桌子的底端。他的面前擺著一只大油燈,他則很專心地埋頭檢視手中的某樣東西,似乎沒注意到有客人來訪。 「阿默。」威洛開口,聲音不大不小,但溫特卻注意到,在這個偌大的房間裡,卻沒有傳來回聲。 男人沒抬頭,雙手仍忙碌著。「等一下,威洛。我就快好了。」 威洛沒說什麼,回身在角落找了張椅子坐下,又以眼神示意溫特站在他後頭。這裡一點都沒變,威洛想,氣味、顏色、物品擺放的位置,甚至是坐在那裡,專心一致研究手中東西的男人,都跟上回他來時一模一樣,讓人懷疑阿默是不是從那時起就未離開過這個座位。溫特因為是站著,所以可以由上往下俯瞰阿默在做什麼。他發現,阿默雙手分別拿著像鉗子跟刀子的物品,正在切割他面前一個盤子裡的東西。那東西並不大,大約只有一個人手掌大小,軟趴趴、濕淋淋的,他把看來像是表皮的東西切開,翻閱裡頭的東西,這邊切,那邊拉,有時候停下來細看,思考,然後丟下手中的刀子,抓起鵝毛筆來蘸墨水,在一旁的紙上畫寫些什麼。溫特直覺自己不會想要知道阿默正在切割什麼東西,只好垂下眼不看,心裡直期望這男人可以快點結束手邊奇怪的作業。而威洛卻顯得一點都不急,甚至拿起被阿默丟在桌上的一本書,開始翻看起來。一時之間,室內只有威洛翻書的唰唰聲,阿默的刀子在盤子上切割的嘰嘎聲,他的鵝毛筆在紙上輕劃的沙沙聲,以及油燈燃燒燈芯的嗶剝聲。沉重的空氣朝溫特襲來。那黑暗彷彿是有重量,似水一樣軟綿、冰涼,卻滯重,壓住他的眼皮。那些聲響細微,卻又相當規律,沙沙、唰唰,猶如胎動的呼喊。溫特在這輕柔黑暗與呢喃聲響的籠罩下,陷入一種假寐狀態,直到被突兀的聲響驚醒。 噹!地一聲,溫特猛然張開眼。似乎是阿默突然把刀子丟在盤子上發出的聲音。溫特看見阿默用鉗子撈起盤裡的東西,不管是一塊一塊,還是一條一條,丟進一個裝著液體的玻璃瓶裡。接著他蓋上蓋子,也把墨水盒的蓋子鎖緊,推開面前的盤子和剛才塗寫的紙張,抬眼望著威洛。「所以,東西都做好了?」 威洛的雙眼未離開書面,抬起左手,伸向溫特。一時之間,溫特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接著才遲鈍地恍然大悟,原來威洛是在跟他要他手裡拿的布包袱。溫特戰戰兢兢地將包袱遞給他。威洛打開包袱,裡頭裝著五個一人手掌大小的玻璃瓶;不知是因為玻璃本身的顏色,還是內容物的關係,瓶身俱是一片漆黑。瓶口向上延伸,縮成窄口,以封蠟的軟木塞子蓋起。威洛將瓶子擺在桌上,推向阿默。阿默撿起其中一瓶,以指節敲一敲,湊進鼻子嗅一嗅,那張布著大鬍子的臉皺成一團,接著點頭。「好貨。」 「當然是好貨。」威洛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氣說。 到此時,溫特才得以看清阿默的臉孔。第一個直覺是,這個人長得好像威洛以前用的那個人類偶人身體,但細看又不像。威洛的偶人身體身材較矮壯,臉方,眼睛大,雖然同樣臉頰長滿鬍子,可仍能辨識出不同臉形和眼神。而阿默的體型,以人類來說是相當高瘦,臉細長,眼睛小,鼻頭大,當他凝目細看時,瞇成一條細縫,好似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扁鼻貓。但比較起其餘溫特在酒館、街上,甚或是方才的貧民區看到的人類,阿默都缺少一種人類特有的活力。市集上,商人嘈嘈嚷嚷,與客人討價還價;沒賣完的商品,賤價兜售,引來買氣;預算有限,死命拉著老闆要求折扣或減價;一身朝氣地扛著貨物出門,直到深夜才歸返住所,第二天又是同樣的姿態出門兜售貨物;婦人當街追打頑皮孩子,和丈夫吵架了,拉著鄰居耆老大聲哭訴;有熱鬧就鑽過去看,有便宜就撿;有人聚集就有笑聲、歌聲,扯高嗓門吵架、喝酒鬧事、男女調情。雖然在精靈眼中看來,他們低俗、急躁、濫情,但是他們有活力地生活著,溫特不無羨慕地想,那是真正地活著,因為意識到生命的短暫與流逝,因為感覺到死亡的如影隨形而活著。但眼前這個阿默,或許也是個巫師,卻相當死氣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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