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溫特跌跌撞撞地跟著威洛身後，手裡抱著一個暗青色布包袱，緊緊攢在懷裡，好似這是一個怕被別人搶走的寶貝。那天一大早，威洛就用他的光腳板踢踢睡在地板上的溫特的腰側，把他叫醒，要他趕緊洗把臉、換衣服，下樓吃早餐，因為我們要出門，他說。威洛沒說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只是將那暗青色布包袱塞給他，拿好，他喝叱道，跟我走。酒館的大廳嘈雜，擠滿住宿的商人、過路旅客，在這裡吃淡而無味，份量又稀少的早點。走出大門時，溫特可以感覺到幾乎每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們倆人身上；威洛和溫特是這裡唯一的精靈客人，而且帶著侍從的威洛看似貴族出身。即使再沒見過世面，在這個客室狹小、服務粗魯、供餐粗糙、用品骯髒的酒館住過幾天之後，溫特也看得出來這裡不是什麼貴族出身的精靈會來住宿的高級酒店。事實上，他們遇到的大都是跑遍各地的人類商人；他們很多出身蒂爾塔和靠海的瑞凡卯斯，千里迢迢，扛著貨物，穿越福特希爾到海蘭來做生意。溫特從那些商人的對話中瞭解，海蘭是少數精靈與人類雜居的區域，雖然這裡的統治權仍屬於精靈，但由於人口數量多，人類在此依然佔有一席之地，對於人類慣常使用的日常用品也有大量需求，因此才會吸引這麼一批商人，為錢頻繁往返人類與精靈的國度。

才一大早，溫特隨著威洛走出酒館大門，前幾天帶他們到酒館來的侍女艾波從側邊擠上來，似乎想跟威洛說什麼，但威洛沒理她，逕自跨過她身邊，走出門；從身後尚未緊閉的門，溫特聽到那個人類老闆布兜拉斯大聲斥責艾波的聲音。這裡的人好喜歡大聲說話，溫特想。在酒館裡、在街上、在房間裡，每個人都在大聲說話，好像深怕就站在自己對面的對話者會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初來海蘭的幾天，溫特最不習慣的就是這件事。以前，和威洛倆人單獨住在那間地底下的房子裡時，好安靜。只有偶而，聽見從底層風洞傳來的呼呼風聲與回聲，白日，屋頂開口的氣窗有鳥兒在那兒啁啾蹦跳，夜裡，不知名的夜行動物在牆壁間刨挖泥土。但在海蘭，噪音多到他無法辨認的地步。車輪轆轆滑過粗糙地面，馬蹄聲踢踏吵鬧，小販沿街叫罵，與客人討價還價，街角總是聚籠一群人，用尖銳的嗓音交談；有人吼叫，有孩子在哭，有人高聲叫罵，有人扯開喉嚨大笑、歌唱。全部都是人的聲音，或人工的聲音。溫特聽不見樹葉迎風招搖，泥土緩慢地分解，動物的爪子踩過地面的腳步，河流潺潺輕唱。

連威洛有時候都會對他大小聲。剛開始時，溫特以為威洛真的生氣了；但威洛只是要他幫忙拿個鹽罐而已，有必要這麼大聲嗎？還是因為酒館大廳太吵了？過了幾天，溫特才慢慢瞭解，或許，威洛是故意的。威洛對他大吼大叫時，只有在眾人面前。私底下，威洛的態度一如往常，既不特別注意他，也沒有刻意忽略他；更多時候，溫特感覺威洛只是當他不存在。為什麼他要故意這麼做？後來溫特知道，原來這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威洛是巫師，溫特這才明白，威洛可能是在演戲；他在眾人面前演出一個特立獨行的精靈貴族，而溫特，扮演的是年輕沒有經驗的侍從。一個精靈貴族不可能對他的侍從太好或太壞，因此當有第三者在場時，威洛就會一直大聲使喚他做事，但也會給他時間休息，讓他到樓下大廳去喝一杯，或是去外頭溜達一陣。原來是在演戲。理解以後，溫特也就盡力扮演他的侍從角色了。偶而，那些好奇的人類商人會趁威洛不在他身邊時來攀談，探聽一下他「主人」的事情，溫特也會虛與委蛇，學著那些人類侍從抱怨幾句「主人」的虐待，而當被問及「主人」的目的地與身份時，他也推說自己是在半途被雇用的，一點都不瞭解「主人」是什麼人，以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溫特自己也很驚訝，謊言竟然這麼容易說得出口，只要自己先編派好，然後最重要的，是去相信這件事情，這些話語就在對話間脫口而出。甚至連他都開始認為，自己真是一個海蘭邊境出身的農家子弟，因為家裡人口眾多，收成又不佳，只得出門跋涉到海蘭來找工作。途中遇到一個出手大方但神秘兮兮的精靈貴族，被他雇用，才來到這座人類與精靈雜居的大城市。

如果真是這樣，溫特想，那還比較好。作為一個低階級精靈，總比一個來路不明的遊魂附著在偶人身體上要好多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誰。

威洛不發一言領著他，穿越早上的市集。說是市集，其實也不過是一條較為寬敞的街道，兩排是類似人類住所的矮房子，牆以石頭砌成，再用黏性強的黃泥土穩固，斜屋頂則是用單薄的木板一塊塊釘起來；一眼望去，常見屋頂破了一、兩個洞，住民用厚重的粗麻布蓋上去遮擋起來，四角以石頭押著以免被風吹跑。兩排矮房子前則立著一個個有遮篷的臨時攤位。市集營業時間，每個攤位上都擺買了各式各樣的物品，顏色鮮豔的蔬果，新鮮的豬肉、牛肉、羊肉、鹿肉（只有人類會吃大量肉類），陶器，鐵器，布匹衣褲，皮革，女人用的胭脂水粉，等等。各個攤位前擠滿了購買、觀看的人，有時會擠得道路水洩不通。但營業時間一結束，所有商品都撤下，遮篷也拆落，只剩下一個個空蕩蕩的木板架子，街上空無一人，一個老人坐在矮房子前的門檻上抽水煙，幾個頑皮的人類孩子奔跑、笑鬧著，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