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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
2019/11/24 14:19:15瀏覽69|回應0|推薦0

哎!我也只能这样,对一切都很满足。我带着一个美丽的伤口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是我的全部陪嫁。

——《乡村医生》弗兰茨·卡夫卡

  

坐在酒店底层的咖啡厅里,隔着左手边敞亮的落地玻璃窗,不时地向远处的海滩丢一眼;随着客人的进进出出,耳畔反复回荡起忽高忽低的涛声。望着对面小伙子漂亮而健康的脸,刚打定的主意一时有些动摇。他就是在不断与疑虑的斗争中打定主意的,现在那疑虑又占了上风。毕竟他们才认识一个来星期,又是在这天涯海角的亚龙湾偶遇:这真算得上一种缘分了。其实他很不喜欢这词儿;说起来就像食物中猛地吃出了一粒细沙——牙碜。不过几天来他们一直都在反复咀嚼这粒细沙,已把它嚼碎,美滋滋地吞下了肚。同在北京,同在海淀,乃至同在五道口住了那么多年都不曾遇着(即使遇到了也是擦肩而过,那茫茫人海知道谁是谁呀?),反倒跑天涯海角这儿相识来了,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似乎也找不到更恰切的说法;此外“相见恨晚”之类也冒了出来。反正几天来他们一直在同游同乐(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他陪着他们夫妻俩到处游玩),相处甚欢。可要让他一下子把那念头合盘托出,还深感哽塞,尽管他已考虑再三。他是个男人,一个年轻小伙——在他眼里他就是个小伙子,毕竟他比自己小上十好几岁呢。他深知自己的弱点,不太善于跟男人打交道;相反,要是跟女人在一起,他便如鱼得水,收放自如,在短暂的接触中便可做到无话不谈,甚而更进一步……要是他愿意或有那个兴趣的话。没错,他经历过不少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他正在经历,还将继续经历,直到有一天他心里那道伤口完全愈合,从此他的心静如止水……不过跟男人在一起,特别是这样单独在一起,总叫他感到有些生涩。

“这都是为了她!”他心里反复磨叨着。“不!也不全是。也为我自己。”

小伙子的确漂亮,一头浓密卷发,油黑中泛出一种宗褐的光泽;眼睛往里抠着却又不至于深陷;鼻梁直挺,嘴唇饱满红润;脸型既显出西方人那种棱角,又为东方的柔和所消融;一笑起来,两颊的笑靥配合着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尽管他对男色毫无嗜好。一点不错,见他第一面,猛丁一眼还以为他是个老外。当时他正夹着帆板冲上海滩,从头到脚往下淌着水;而他跟妻子则是第一天来到亚龙湾,正躺在阳伞下沐浴着阳光和海风。他似乎在跟一个同伴追逐嬉戏,匆乱中帆板的尖头正戳到他们头顶的伞盖上,造成伞仰人翻的惨剧。更令他吃惊的是,接下来的慌忙道歉竟操得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先前那点“老外”的幻觉也即刻化为泡影。谁也想不到的是,这次海滩上的遭遇竟拉开了他们交往的序幕。

“我爷爷是俄罗斯人。”后来他解释说。“八年抗战那阵儿,作为一名苏联军官带着部队进入东北战场打小日本;有一次负了伤,在战地医院里认识了我奶;后来他阵亡时,我爸才三岁。在长春人民广场苏军纪念塔上还刻有他的名字呢。”

此时,他一边轻轻搅动杯子里的咖啡,一边扭头望向窗外,在咖啡厅幽暗的背景上恰好映衬出他头部的完美侧影,真像是那种印在外国钱币上的一个人物头像。他似乎看得很入神,得以让他好好欣赏眼前这幅人物剪影。他又朝窗外丢了一眼;热带午后的骄阳把大海也驯服了,波涛翻滚得异常慵懒;天空是透亮的蓝,白沙滩泛出刺目的光,海滨大道两旁椰林成行,人群(大都是游客)散布其间;浪涛之上点点白帆竟渡……

“你好多年没参加比赛了吧?”他打破沉默。他必须说话;这个下午把他约出来,不是来相面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杯子已见了底。

他也收回视线。“那还参加啥了,岁数大了。”他爽朗一笑,“帆板这玩艺就玩个年轻。老老实实在学校里教教课得了。”

“你拿过奖吧?”

“拿过一个亚帆赛的冠军。”

“就拿了一个?”

“拿一个还不够?”

“接着拿呀!”他逗趣地说。

“不行了,干不过人家!年纪一大你就觉着身子发沉,翻跟头都翻不过来。”

“我看你翻得挺利索的呀!”

“偶尔翻那么一两个还行,就靠那点底子了;底子一耗光也就完了。跟那些小年轻的比,真干不过人家。”他又爽朗一笑;那浅浅的笑靥中溢满了凄然,端起杯子,把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抱起双臂;这个简单动作使他衬衫底下隐隐显现出胳膊和胸脯上发达坚实的肌肉。

“反正我是外行,我看不出来;我就看你翻得挺精彩,我都看傻了。”他把目光盯在他那鼓动起伏的胸脯上;那目光竟透出一股贪婪。

“其实这没啥,你也行!”他不以为然地说。“你看有的帆板高手,也不是啥专业的,就一爱好,四五十岁了还照样翻呢!”

“我!”他指着自己鼻子,几乎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的肉直颤。“你别胳肢我了!”

“真的,唐哥,我不胳肢你。你练练真行。”他一脸正经。他把两个杯子排在咖啡壶下,拧开那个极其精致的黄铜小龙头;然后在两个杯子里分别加了奶和糖,把他那只推过来。

每当他叫他唐哥,都让他心里一阵暖烘烘的;他就叫他成皓老弟,就像他们早已是多年的老朋友。是他先叫他唐哥的。他很少跟男人这样称兄道弟;他似乎生来不会这套。

“成皓老弟,”经过几天来的不断招唤,这一称呼也叫顺嘴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运动细胞。”

“那你还真不如嫂子呢。我一拉,她嗖就上来了,灵巧得很!”

“那敢情,远远不如!她大学时是校花样游泳队的,我这两下狗刨还是她教的;你就可想而知……”他咧着大嘴尽情地自嘲。

他提高喉咙(高到足以压过轰鸣于耳畔的浪涛声)大叫到:“你上来!”她从水中挺起上身,把手伸过去。借着浪头的冲劲,就在从她身边滑过那一瞬,他一手拉住帆杆,一侧身抓住她伸过来的手;她便海豚似的一跃而起,站到了他的帆板上。他就带着她在滚滚浪涛上飞驰了。这是一种全新体验,以前从未有过,尽管她深谙水性。对他而言,这“跑马圈羊”的绝活虽是他的拿手,但要求合作者的紧密配合。他们俩一次次地反复练习,他甚至带她试着在浪尖上翻了跟头。为了更好地保持平衡,他必须把她拥在怀中,前胸紧贴她后背,两人合为一体,以便于他自如操纵帆的拉杆。经过两三天练习,她便配合自如了;亏她身手敏捷,真不像个四十好几的女人,更不像刚动过手术的病人;苍白的脸上也绽出久违的笑容,面颊上升起一层红晕。她连连大呼过瘾,就是感觉疲劳和气短。每次运动后,马上回酒店呼呼大睡。唐棣不得不告诫老婆不要体力消耗太大,要适度。

“你嫉妒了吧?”她歪起头看他,笑眼中闪动着一股狡黠和调皮;结婚这么多年,他觉得她当年做姑娘时的那种性情又回来了,这实在是难得。有一次在餐桌上,她当着成皓的面就调侃:“看咱俩滑得那么好,你唐哥都嫉妒了!”

“不至于吧,唐哥!”他一脸天真。“你真嫉妒吗?”

他恬淡一笑,“嫉妒啥,老夫老妻的了!”

想不到的是,那笑意并没在脸上就此收住,而是铺展蔓延开来,有演变成哈哈大笑之势;可他又觉得这笑颇有些猥亵,不宜示人,便想到要收敛,于是一个流了产的笑摆在了脸上。这个笑就是由他们俩在浪涛之上乘着帆板飞驰的情景触发的,那个念头便打头脑中一闪而过,开始纠缠他。

“你笑啥吗?”老婆婧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真讨厌!”

“没事,没事!”他捂上嘴咳嗽起来,假装没吃好呛到了。

她收回疑惑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成皓,打趣道:“瞧你唐哥吧,一脸坏笑,不定又憋着啥馊主意呢!”

“我有啥馊主意!”他再也憋不住,竟毫不掩饰地哈哈笑起来。“看你玩得那么开心,我高兴呗。”

让她开心,不正是这趟三亚之旅的目的吗?要是没碰上他,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哄老婆开心。这样说来,他应感谢他才是。他不仅带着他们在海中戏水,他几乎成了他们这次三亚之旅的义务导游。就在那次海滩遭遇的第二天,他们误入当地海鲜陷阱;就在那把宰人的“屠刀”架到他们脖子上的时候,恰巧给他撞个正着(这是他们之间缘分的又一佐证),他出手相救。

“事先一点功课都不做,就敢一头扎到三亚来?”事后他取笑说。“宰的就是你们这样的愣头青。”

他可是个三亚通。他说他们首都体育大学在这儿有一个水上项目训练基地,每年都得小半年驻扎在这边。他们撞上他算是撞对人了。就是看在五道口同乡的面子上也不能坐视不管啊!他不仅带他们品尝了货真价实的海鲜和地方特色美食,什么蒸海胆啦,生吃龙虾啦,黎苗风味啦,还进行了游览观光,什么蝴蝶谷啦,贝壳馆啦,图腾广场啦……她表现出很高的兴致。往往总是他们俩走在头里:一个对各景点的背景知识了解得十分透彻,讲得绘声绘色;一个则事事好奇,不住地问这问那,听得入神。唐棣倒乐得错后一步,给他们留出一定空间,兀自拿着相机东照西照;其实他对拍照没有多大兴趣,不过做做样子。他暗自释然,要仅仅是他们夫妻俩独步这些景点,那效果想必差得多了。

“嫂子体力真不错,这么多天,又冲浪又到处逛,一天不落都钉下来了。我都觉着有点吃不消。”

“她要是不得病,比现在还强呢。”他眼神一时有些暗淡。“往常走路我都赶不上她。”

“嫂子得的什么病啊?”

他迟疑了一下。“你想知道?她不愿让别人知道……不过跟你说也没关系……而且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她得了乳腺癌,一年前做的手术。”

“哦!”他脸一沉。“看样子她恢复得不错。手术做得很成功吧?”

“本来的方案是乳房整个切除,可是她坚决不同意,最后光切了肿块,尽可能切得彻底吧。你知道,她自己就是医生,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嫂子真有个性,很令人佩服。”

“那管啥用!”他很有些不以为然。“最近一次复查发现,已经转移了。”

“是吗!”那双漂亮的眼睛瞪起来。“当时要是整个切了……”

他摇了摇头。“那谁说得准!”

一时他们都不知再说什么好,默默地端起杯子。午后的咖啡馆里较为安静,零星地坐着几位散客,大部分旅游者都聚集在海滩或景点;花竹窗帘把炙烈的阳光挡在了外面,在屋内投下了一片阴凉;有两个人在上网,一个角落里几个老外在扎堆闲聊,唧哩呱啦说个不停;其中一个一脸大胡子的站起身走出去了,在开门的瞬间,海浪声猛地涌进来。

“这些年我感觉亏欠她很多!”他压低声音叹息着,像是怕人听到,又像是他自己内心的独白。他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子十分精巧。说这些干什么?表示忏悔吗?东拉西扯了半天仍没进入正题;这一切似乎都跟正题毫不相关,又似乎是进入正题的必经之路,绕道是绕不过去的。

“所以一得知转移了,马上带她跑这儿来了?”他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生冷,又带着点揶揄。“还订了间豪华海景套?”

谁告诉他的?她肯定不会说这种事。他的这种灵犀洞见和尖锐坦言叫他很不受用,同时又感到气恼。难道他早已把我看了个底掉?他现出毫不为意的样子,把那一丝不快轻轻抚去了,就像抚去挂到脸上的一张蛛网。

“是啊!我们很少像这样一起出来玩。她忙我也忙,有一天忽然意识到……”他拉着长调感叹,继续闲扯着。“你知道,我跟你嫂子是大学同学,”

“哦!”他神情专注起来,在位子里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于倾听。

其实他的故事也没什么出奇的,不过是人群中那种极其普通平凡的人生经历而已。他们是协和医科大学的同学。梁婧妤一入校,就十分惹人注目,很快被拥戴为校花。唐棣跟她同班,可谓是近水楼台,便开始了漫长的追求历程;整个大学五年他都是在艰苦卓绝的追求中度过的,把其他爱慕者全都挡在了圈外,只能眼巴巴看着,就像看着一头狮子守护着自己的猎获物。大毕业后他们双双上了研究生,在读期间结了婚;研究生毕业后,又一同进入了协和医院当医生。不过,唐棣没干两年就辞职下海了,做起了医疗器械生意。先是给人打工,做销售;接着便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为法国一家医疗用品公司做中国代理。随着生意日隆,他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年总有半年飘在外面,国内国外飞来飞去。就在这其间,他感觉内心中一种伤痛发作了。伤痛是他后来用的一种表达方式;这伤痛来源于内心中的一道伤口。他在一些书中反复读到“伤口”这个词,他立刻有所领悟,并深受触动:这词儿用到自己身上再贴切不过;是伤口就须治疗。他后来回想,当初对婧妤的所谓爱情,就是这道伤口的大发作吧?只是当时他并没有达成这样一种明确认识。结婚后伤口平复了,就像一座活火山喷发后暂时恢复了平静;而后来的复发则让他措手不及,让他焦躁不安,让他成了一只丧家狗,惶惶不可终日。回首起来,他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那道旧伤口复发了。

更让他焦躁不安的是,老婆婧妤这剂灵丹妙药,对他几乎不再具有治疗作用(或者说是他自身产生了某种抗药性),就像一眼丧失了魔力的魔泉,怎么喝也不解渴;甚而是越喝越渴了。就在这复发的伤痛逼迫下,他迷迷瞪瞪地开始寻求新的治疗,新的灵丹妙药,新的女人……直到有一天他猛然产生“伤口”的颖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深的恐惧:他害怕带着这道伤口死去,那将是一种不治而亡。

今天怎么了?感觉着了魔似的,把平日里最细微最隐密的内心感受和体验一股脑吐露出来,特别是吐露给一个男人,尚且比自己年轻得多;这在他简直不可思议。好多话他跟老婆都没说过。这不仅在于关系的亲密,更在于心息的相通。从前他也曾试着与人深交,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大多不过浅尝辄止,往往一触及最敏感之处,听者便摇起头来,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笑,明明是在说:“你太神经质了!”或者“这只是过敏性情感虚夸!”他便闭了嘴。有过几次这种经历后,他决意不再敞开这扇心门。这次与他的偶遇,仿佛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他又不由自主起来。没错,从那眼神和表情上看,他对他的话完全心领神会。他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

“唐哥,伤口这词儿你用得太好了!”他竖起大拇指。“形象又准确,我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对我是个很大启示。这么说来,我们每人心中都有这么一道伤口,每人都须治疗喽?”

“那当然!”

“那你一定把女人也包括进去了?”

“这是肯定的!不过情况有很大的不同,女人的伤口是开在身体上的。”他迟疑了一下,“或者不妨说,女人内心的伤口直接绽放于身体的表面,而且一直在不停地流血。”

成皓禁不住朗声大笑,一时搅动起咖啡厅里午后凝重的静谧;那几位老外一齐扭过头来往这边瞧。他收住笑,向四周扫一眼,伏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唐哥的见地真是独特!看来你很有研究啊!”

他并没有笑,反倒一脸的严肃。“这就是为什么女人像花一样美丽,却又敏感、柔弱、易受伤害……”

“这么说,你伤害到嫂子了?”他忽然紧盯住他,就像检察官审案时在确认一个犯罪事实。“你一定把嫂子伤得不轻。”

“成皓老弟,你在指控我吗?”他淡然一笑,把那份凝重和严正轻轻化解了。

“中医认为,女人得乳腺癌都是由于浊气淤结于胸,经久不化所致。”检察官进逼不放。

“瞎说八道!”他沉不住气了,不禁厉声道。“她的乳腺癌是遗传来的。她妈就是得这病死的。我是学医出身,这点我可比你清楚。”

他不屑地咧了咧嘴,似笑不笑,露出了整齐白净的牙齿;那是他面容上很值得骄傲的一部分。“这么说你这种双重生活过得十分隐密喽?没露出一点马脚?”他呷了一口已凉透的咖啡;他饮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你刚才不是还说女人敏感吗?我想嫂子就是个超敏感的女人。”

“你说得很对!她是太敏感了,敏感得叫我心惊肉跳。”他苦笑道。“可想而知,我的双重生活过得容易吗?”他双手下意识地把空杯子转过来转过去;他垂下眼看手里的杯子,似乎在细细玩赏一件难得的艺术品;有些拔顶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小的汗珠。他从对面伸过手来,拿走他手里的杯子,放到咖啡壶的龙头下。“不,你先来……我不行……都喝两杯了……好,谢谢!”他照广东人的样扣了两下桌子,很无奈似的。

他也给自己的杯子添满,然后抬手叫道:“服务员,加点水!”一位服务生过来在咖啡壶里加了开水。

服务生转身一离开,他马上接着说:“你以为我愿意过这种双重生活?我恨不得把两处的生活并作一处,把掖着藏着的女人直接领到她面前告诉她,‘瞧吧,就是她!’我甚至都想,干脆我们仨就在一块,同吃同住。”他为自己的说法忍俊不禁。

“想得倒美!”他现出一副兴灾乐祸的嘴脸。

“那我也不能憋着呀!”他一时有些气恼。“你知道,我真害怕憋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比如想办法跟她沟通,从内心深处,深层次的……”

“怎么沟通?就像咱俩似的,跟她说我们每人身上都有一道伤口?都在流血?你觉得她能理解吗?即使理解了,她能接受吗?”

“没错!”他泄了气。“对女人来说,特别是作妻子的,男人在这个问题上的任何解释都不过是个借口。”

他也觉得惊讶,这些年来,她丝毫没流露出洞悉了他隐密生活的痕迹。她始终都活得那么淡然,那么平和,就像一条大河慢悠悠地流,波澜不惊,沉静而深邃。或许她决意封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以处之超然;或许她太优雅太骄傲太矜持,容不得一点点歇斯底里的扭曲。他们一直过着那种通常为时光磨损得发白的夫妻生活。然而正是这种平静沉寂令他惊惧,他不知道这平静沉寂下面正酝酿着什么;也许某天他拖着疲惫的脚步从长途旅行中归来,一踏入家门,那条一贯波澜不惊的河会突然掀起狂涛巨浪将他淹没……没有,这种事一次都没发生过;每次定下神来回头一想,都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但这并不说明下一次就不会发生。

“你知道,我老是有一种幻想,就是争取赶在那条大河发洪水之前使那道伤口痊愈,到那时一切便都可以坦然面对了;所以我总有种紧迫感,得加紧……”

“这不太可能!”对面又是皱眉又是撇嘴。

“这不是不可能。”他争辩道。“我给你举个例子,是我自己的亲身体验。”他挪开杯子,定睛看了看那张撇歪的性感的嘴巴,似乎想从其中得到某种印证。“你知道,我小时候曾一度特别爱吃耳朵眼炸糕,吃起来没够,心里老惦着。我爸我妈不让我多吃,说那东西吃多了不好。有一次,我爸也不知发哪根神经,把我带到护国寺小吃店,一下买了冒尖一盘子的炸糕,往我面前一放,说:‘你不是爱吃吗?今天就让你吃个够。’我真的一口气全给吃了,结果伤了胃,好几天不消化,不得不去医院。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吃炸糕了,一见炸糕就恶心。”他大笑起来。“你知道我有种什么感觉吗?我得救了!”

“得救?”对面投来疑惑的目光。“怎么得救了?”

“就是从欲望的压迫下解放出来了呀!”

“你把女人当炸糕?”他抚摸着他那很男性的下巴,乜斜着他;嘴角慢慢向上挑起,像是在完成一个会意的微笑,然而却停在了半路上,形成了一个嘲讽。“那怎么能一样呢?”

“我不过打个比方,其实质都是一样的。孔老夫子不是说过嘛,‘食色,性也!’”

面对孔老夫子的助阵,他的手并没离开下巴,嘲讽,摇头,沉思。“我还是觉得……不可相提并论。”

“这么说吧,其本质都是人的欲望。欲望对人进行压榨和胁迫,使人产生痛苦;唯有破除它,才能从中解脱;而破除它的唯一有效办法就是满足它……”

医疗用品代理商终于找到了一个倾吐对象,要把长期以来囤积于胸的思想统统发表出来;他滔滔不绝,振振有词,有理有据。可说着说着,他品出一股酸腐的味道,似乎由于囤积过久,那些思想都有些受潮发霉。他心下发虚,便不由动摇起来:他无法自圆其说。事实也并不像他类比的那么简单:对单一油腻的炸糕的暴食使他获得了对它的终身免疫,而万种风情的女人却不那么容易叫他倒胃口(尽管这正是他所追求的终极目标),反倒越发贪馋得不知厌足,致使那道伤口反复化脓、流血、溃烂。这为他面对妻子时的惊惧平添了一重罪责和愧疚,于是便想到了要补偿。

若说补偿的话,当初也许他并没有这种意识,不过是出于最通常的动机:出差回来(特别是从国外回来),给老婆带件礼物。什么香水啦、首饰啦、箱包啦、时装啦,全是货真价实的世界名牌。有的干脆就是巴黎时装展示会上竟拍来的,从某某世界名模身上直接剥下,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余味。十几年下来,家里足可以办一个世界奢侈品博览会了。刚开始她着实为那些罕见的精美物品兴奋欣喜了一阵,后来便毫不在意了。她常穿能用的也就那么有限的一部分,不少东西从买回来就一直放在那儿,连包装都没拆。她并不是那种对这类物品迷恋上瘾的女人。她一再对他讲,不要再买了,家里都成灾了,可是他却罢不了手。这似乎已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一种内在的需要;旅行包里有了那几件礼物,也便有了迈进家门的特许通行证,无论在外面做了什么,全都可以一笔勾销了。有时在老婆生日之际,他带回来的礼物还要贵重得多,比如一块名表或一辆豪车。

她不再劝阻,她的接受变得自然而然,就像一个受贿老手的纳贿,对行贿者的意图心知肚明,而脸上却不显露一丝痕迹;这样一来,他倒显得机械生硬了,感到自己有几分下作;特别是在那个久别重逢之夜。不过毕竟也算是久经沙场,即便面对惊涛骇浪,也能处之如云淡风清。

他们早已分床就寢,各自拥有独立的房间,给彼此留出足够的空间享受个人自由;需要同房时再合归一处。只是这种需要年复一年地一再缩减,最后缩减为他每次出差归来之夜。这种同房便不免带上一股仪式味道,刻板而程式化:先关在自己屋里删除手机中有害信息;关机后去净身,洗去一路风尘和不洁(尽管已洗过,生怕有所残留);然后带着一丝愧疚和隐隐不安,带着那种貌似小别胜新婚的急切,带着满足后的厌腻(这种厌腻往往给他一种伤口愈合的错觉,凭经验这种厌腻很快会过去),走向她的房间,先敲一敲门,问她是否准备停当;然后爬上她的床,就像饱餐过一顿山珍野味后又坐上了家常饭桌。要是表现不佳(这几乎成为一种常态),他常常有一个很好的理由:一路太累了。她总能理解……

“依我看,嫂子早就把你看透了!她愣是没表现出来,这得多强的心劲。要是换了另外一个女人,早跟你翻了!”他竟忿忿不平了。

他脸上一时讪不搭的。“我跟你说过,你嫂子这个人太骄傲、太优雅、太自尊……”

“这样的话,你伤她就伤得更厉害。”他声音不由拔高了八度,搅扰了咖啡厅里的静谧。他涨红着脸四处撒眸了一眼,那几个老外不知何时已离开,只剩一个小伙子坐在一个角落里,带着耳机在上网。窗外,大海上空那轮似火骄阳已明显偏西,浸出几分暮色。他转回脸来对着他,表情激动又严肃。“真的,唐哥,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个解决办法。”

整个下午,医疗用品代理商都在暗暗观察这张英俊的面孔,想要从这英俊之下探出点什么来;即使在遭到他的抢白、反驳和嘲笑之时,这种观察也没有终止。此刻,好像终于看出了某种端倪,脸上禁不住绽出笑意,这回该他把嘴角挑起来了。“成皓老弟,生活不过是一个过程;生活本身是没有办法得到解决的。你倒真能为你嫂子着想啊!”

他毫不理会他的嘲讽意味,仍旧一副认真模样。“你想过跟她离婚吗?也许离婚对她倒是一种解脱。”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她离婚。”他异常坚定。“从前没想过;现在,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更不想了。我们是要白头偕老的,成皓老弟!”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他口气中透出一种厌恶。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也认识到了。”他诚恳得就像一个虚心接受老师批评的小学生。“我原以为只自己身上是有伤口的,极须治疗;没想过她同样……”他猛然哽咽了,余下的话全塞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他把头扭向窗外,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隔着桌子伸过来一只温暖的大手,握在他手上,握力强劲。

“对不起,唐哥!如果我的话说得不合适,请你原谅!”

“没事没事!”他从那温暖有力的大手中挣脱出来,从桌上拿起一张餐巾纸搌了搌眼角。一个男人的亲密接触叫他很是慌乱不适。他定了定神。“你的话说得很好。今天下午我们聊得十分畅快。你知道吗,多年来我很少跟男人进行这样的畅聊,特别是你的话一次次叫我触动,真的很难得。”

“真的!”年轻漂亮的脸再次为笑容照亮了。“你这么说那我太高兴了。让我更高兴的是,我发现你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你对嫂子充满了同情……”

“岂止是同情!”他打断他。

“我用词不当啊,应该说……”

“你知道吧,我跟你嫂子就像……”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打了磕巴。“就像……这么说吧,就像两棵树盘根错节长在了一起,骨肉相连,她中有我,我中有她。她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谁也离不了谁。从她爸得病到她,她们一家三口我都伺候到了,我爹我妈我都没这么伺候。”

这话一点不假,岳父岳母得病住院,他都全程照顾,不惜把工作撂到一边。尤其是对岳母的照顾,叫他感触最深。他跟老婆轮班,日夜看护,寸步不离,整折腾了小半年。开始老太太只是说胯骨疼,后来一查,是乳腺癌晚期骨转移;这让作医生的女儿痛悔不已,马上进入治疗。她能动用的北京最好的医疗资源全都用上了;然而疗效仅维持了不到两个月就失控了,癌细胞已全面扩散,明显可以看到她身体上现出一个一个的肿块;随着肿块的增生,她的身体急剧消瘦下去,就像她体内潜伏着一个恶魔,一点一点吸干她的血肉,养肥自己,只给她剩下一张皮。

最令人揪心的还是那一刻不止的疼痛。老太太扭动着虚弱瘦消的身子,日夜发出呻吟;杜冷丁的剂量越用越大,时效也越来越短。作女儿的真恨不能一针下去,使母亲彻底摆脱折磨,但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默默承受着。唐棣更是不知如何相助,唯有尽他所能把看护做得更体贴更细致;夜深人静的时候挺起一只臂膀,供她伏在上面哭泣。母亲的病逝对婧妤是一个沉重打击;身为医生,她自然对疾病和死亡有着非同常人的理解和认识,但当真具体落实到了母亲身上,以往那些理解认识似乎都另当别论了。几年来,母亲的遗容一直深深烙在她脑海里,无论睡着醒着,不经意间便浮现于眼前,令她惊魂,令她痛悔。就在他们抵达亚龙湾的当天,刚下水游出不远,她便突然掉头往回游;上了岸躺在阳伞下喘了半天,她才解释说,在水底的白沙海床上清晰地映出了母亲的脸。他安抚了她好半天。就在这时,一个漂亮健壮的小伙子从海滩上闯进了他们的视线。

此刻,那小伙子就坐对面,朝他竖大拇指。“唐哥,够意思!经历了这些事,想必你感触也很多吧?”

“是啊!”他长叹道。“说到底,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不甘心。”

“谁甘心死啊!这世上恐怕没有一个死得甘心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现出莫名的笑:“我就要死个甘心!——当然,这恐怕是我一辈子的事业了。”

“咋个死法?拿嫂子做垫背的?”他又忿忿然了,口气很冲。

他脸上依旧是笑,似乎已透彻了一直在探究的密秘。“当然,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也是我最不情愿的。”

他们又默默喝起了咖啡。窗外,斜阳已呈现沉落之势,正在慢慢收起它那炙烈的光和热;大海正由碧蓝过渡向青紫,很快那将是一片黛色的波涛了。海色的变化就像是一阵无声的警告,人们都不约而同收了玩兴,从波浪上撤回到沙滩上,聚集在那里最后地徜徉流连。咖啡馆里一时也暗淡了许多,先前那点光亮似乎也被正变得青紫的大海吸去了,呈现出入夜喧闹之前的沉寂。

“今天下午我咖啡可是没少喝。晚上甭想睡觉了。”他放下杯子说。

“不睡不睡吧,反正明天你也没事。”

“我就是怕影响你嫂子。你知道我们早就分床睡了,猛丁睡到一个床上很不习惯。这酒店的床又太软,我这边一翻身,她那边就忽悠。我真怕把她弄醒。说实话,出来这些天我都没太睡好。”

“今天我估计没事。你在她身边放炮都弄不醒她。滑水又滑了一上午,可把她累瘫了,弄不好就连轴睡下去了。”

“那也说不准,前天不是睡睡就醒了,晚上反倒精神了。她吃完午饭睡的吧,”他看了一下手表。“这都五个小时了,我看也差不多了……”

“唉,唐哥,你先别回去,让嫂子多睡一会儿;她且醒不了呢。”

他只那么一说,人并没动窝,他就急巴巴地伸手把他拦下。医疗用品代理商的脸上再次现出那种莫名的笑意。

“你倒真替你嫂子着想啊,凡事都站在她一边。”他有意把笑铺展得爽朗而诚挚,尽力抹去话语中那股嘲讽意味。他忽然意识到,坐这儿兜了一下午圈子,最后摊牌的时候到了;此时不摊,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和勇气。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蓦地涨红起来,他一时显得手足无措,抓挠了几下浓密的卷发,马上定下神来。“唐哥,你别误会啊!”

“我没误会。”他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喜欢你嫂子吧?跟你唐哥说实话。”

他支吾起来:“不……不喜欢……不是……我是说哪能呢……这不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完全可能!”他欣赏着他的慌乱。

“唐哥,我可没做啥对不起你的事啊!”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在追究你啥错;你没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现在只要你一句实话,你喜欢你嫂子吗?这对我很重要;尤其对她。”他认真起来。

“不是……唐哥,你啥意思啊?”他瞪起了眼。

“我这意思还不清楚吗?……好吧,咱们这么说吧。你嫂子很喜欢你。明白了吧?”他直视着他。

“这是真话?”瞪圆的眼里立马闪出喜悦。

“你小子!”他伸出手去拍着那宽厚结实的肩头。“从你撞翻我们的阳伞开始道歉那一刻,我就看出你是啥心思。这种事瞒得过我!”他哈哈笑着。“不过,唐哥得感谢你。就这事,昨晚我们俩讨论了一晚上……你应该看出来吧,这几天她跟你玩得多欢,跟变了个人似的。她年轻时就这样,你让她恢复了青春。”

他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手托下巴,眉头紧拧,“跟你说吧唐哥,这些天我心里一直很纠结,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做了件错事?”

“你没做错任何事。怎么?”他倒忧虑了。“你嫂子不可爱吗?嫌她老了,是不是?”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他连忙否认。“嫂子很可爱,不减当年,只是……”

医疗用品代理商打开一直放在旁边的手包,拿出两叠捆好的钱,推到他面前。“唐哥求你了!”

他像被烫了屁股似的,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两只大手对着两叠钱不停地摆,“唐哥,你这是干啥!”

“瞧把你吓得,慌啥嘛!”他显得格外镇定。“坐下!听我说。这钱你收下。这些天来你一直不辞辛苦地陪我们到处玩,真是帮了大忙;要不是遇到你,还不知这次旅行会怎么样;这是你应得的报酬。再就是你嫂子,我希望你能爱她。你让她恢复了活力;她得病后,特别是这次得知复查结果后,她整个人都灰了,形将就木了似的。我不想看到她这样,我要让她知道她活着;让她感觉到她是活着的,还要继续活下去。只有你有这种力量,爱她吧,好好待她,使她的伤口得到抚慰……”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一时颜色难看,嘴角向下撇着;他把钱轻轻推了回来。“唐哥,你把我当啥人了!”

他脸上讪讪的,就像正图谋不轨给人捉了个现形,一边收起两大摞钱一边干笑道:“对不起,成皓老弟!……我不是那意思,就当我啥都没说啊,你能原谅我吗?”

难看的颜色有所松动。“嗯,好吧!”

“那你看……你嫂子这事……”

 

咖啡馆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不断有人涌入;他们是被一股股强劲海风和浪涛推进来的,大海开始涨潮了。他真切地感受到那潮头正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轰然拍击着他的心岸。他一直坐那儿没动,隔着窗子,朝大海那边眺望。夕阳仿佛终于燃尽了它的光和热,正在把通红的余烬沉入大海;然而也似乎并不甘于最后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寂灭,余烬也要尽情挥洒得壮丽辉煌,于是那西天的云和云下黛色的波涛都被浸染得一片金丝金鳞,金光灿灿……他这才发觉,自己在无声地流泪,也不知流了多久;他甚至不知他是何时离去的,丢下了他一个人。正是透过矇眬泪眼,这海上残照才显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韵致吧。他没有烦劳去抹泪,任其自由畅流;也丝毫没有介意周围已是人群熙攘,人声嘈杂;他们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他们完全被排除在那涛声和金光之外,显得遥远而微不足道。他只有全身心投入到为泪水浸润的正不断涌起的金色浪潮中,方能品味出它别样的韵味:它夹带着大海的气息,又咸又腥,又苦又甜;悲伤中杂糅着喜悦;它是一阵阵痛楚快慰的波动,它是一泄千里又荡气回肠的无奈哀叹,为了我们身上那道难以治愈的伤口,为了我们最终的安宁和幸福……残阳终于耗尽余辉,只落下一片空荡荡黛青色的波涛……

直到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耳际响起一声熟悉的低语,他才从梦也似的失神中醒转来;然而仍旧遥远恍惚。

“唐哥,嫂子真是一个少有的好女人!”

凌晨,他被一阵清冷的海风吹醒。他微启睡眼,下意识朝窗上瞥去,那扇窗大敞四开。昨夜没关窗户?他想不起来了。那窗口正映现出一方青灰色天空,海风带着一股砭人凉意。他懒得起身,拉过毛巾被盖在赤裸的身上。也许忘了关,要不就是她又开的。她对屋内的空气十分讲究。入住酒店那天,一进房间她就说屋里有味,丢下行李就去开窗户。可恨的是酒店很抠搜,舍不得把窗户开大,只能欠那么一点点缝;而她是要呼吸海风的呀,这在北京无论如何也呼吸不到的;要不她坐飞机大老远飞过来,又订了这间豪华海景房图啥?她一定要把窗户开大,开到最大。他理解老婆此时的心境和情绪,便去找服务员;回来告诉她说酒店不允许。她便气乎乎地嚷:“谁是上帝!”

他不想惹她不开心,便亲自去琢磨那窗扇。他发现窗扇开合的大小是由两根金属拉杆控制的;拉杆的一头则由螺丝钉固定在窗框上;只要把螺丝钉卸掉,窗扇便可尽情大开了。问题是没有改锥。他猛然想起,在他的钥匙包里有一把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里面各种工具一应俱全。说干就干,三下两下问题便解决了。她扑向大敞四开的窗口,把头伸出窗外,大口地呼吸着,连连说:“这才痛快!”他跟她并排站在窗口前,一同呼吸清鲜的海风;的确痛快。不过,他伸头向下一望,海滩上的人群小得就跟蚂蚁似的,这种绝对高度令他不禁一阵眩晕。

仅仅打开了窗户并不足以消除房间内的气味;窗户不能关,关了她就憋闷得慌,就睡不下;她要开着窗户睡。这样一来,他反倒睡不踏实了。夜里海风很凉;再者,那向大海敞开的黑洞洞窗口,那不停地轰鸣的涛声,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一个巨大的黑暗空间的存在,使他惴惴不安;他一闭眼就看见窗外蹲伏着一个巨怪,对着窗口大喘粗气,要把他从屋里吸出去。他是要关上窗户才能睡的;单等她睡着了,他便悄悄起身关上窗户。白天玩累了,她入睡倒是很快。不过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她就去开窗迎接海风。

这样一连过了两天,他们的秘密被服务员发现了。第三天晚上回到房间,窗台上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温馨提示: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擅自改变窗户的结构。谢谢合作!”螺钉被重新拧了回去,拧得贼死;这回他那把瑞士军刀便显得有气无力了。他出了一身大汗,歇了好几气,军刀都扭弯了;要不是老婆在一边不停地催,他都想罢手了。这回他们学聪明了,早上出去玩之前,把螺钉拧回去;晚上回来再拧下来。

昨晚他是把窗户关好才睡的吗?……他的确记不清了。充斥了他记忆的是另外一些鲜亮而奇异的片段,就像一个不常喝酒的人,突然喝了些酒,对酒前酒后的那种记忆。他依稀记得跟老婆之间长期以来形成的那种冷战对峙打破了,同床的尴尬与不适消除了;她就像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剥离了那层冰冷粗糙的外壳,重获鲜艳和美丽。她两眼明亮地闪烁着,仿佛透出火光,脸颊红润发热,身子沉浸于海浪般激越的震颤中,不断在他耳畔呢喃:“……我活着……不是吗……他那个东西哟……又粗又大……我感觉我活着呢……”这不仅使他回想起了二十年前他们的初婚,他发觉她展示出了她另外的一面,那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奇异、新鲜又美丽;就像一个四处搜寻宝藏的人,突然在自家司空见惯的墙上打开了一道通向宝藏的门;她对他是如此珍贵。

他伸出一条胳膊搭过去,床铺那边是空的;她并不在床上,褥子上还带着她的一丝温热;也许她在卫生间。他翻了个身,浑身的疲乏几乎又让他迷蒙睡去。

 

                                    2013年于北京六道口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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