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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11/24 14:01:14瀏覽53|回應0|推薦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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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教室,我就觉着学生堆里顶出一张生脸。这是从教多年练就的一种职业第六感,敏若雷达;我的眼睛在它的指引下直取目标。不!绝不是那种课间窜教室找朋友来闲扯的;这类学生一见老师进来,往往不由得示礼,甚或带出一种闯入者的慌乱。那是一副已然入主的神气;生,然而自若。果然,就在我把书包放到讲台上那一刻,这张脸也顶到我眼前。 “老师,我是新来的!” 一股浓重的韩国泡菜味所昭示的意义尽在其中。 “你的调班单呢?”我问。这是针对每一张新面孔必问的一句话。 “什么单?”他反倒问我,语气还挺冲。 “就是那张条子,你换班的时候,办公室给你的……”我连说带比划,外加语言上的简化生硬,这几乎成了我们这一行的职业病。 “哦!我给那个女生老师了。” 我赶紧往讲台上找;考勤表的最下端有一个手写上去的名字,旁边压了一张调班单。 “李明喆!” “是我!”他点了点头,一咧嘴。 我不是这班班主任,有些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可一般来说,都开学两个星期了,换班时间早过了;这时候换过来,准又是个磨人的主儿,不定怎么跟教务办公室那儿磨来着。每学期都会有那么俩个别的,水平明明不够,非得往高级班里挤,似乎挤进来他的水平也便跟着高级了。这时我才着意瞄了两眼这位新来的。他个头挺猛,站在我面前几乎盖过我半头(我自认为在中国男人中间也不算是矮个);身子和胳膊滚圆,如果不是粗壮,至少是多肉;那件白衬衫(似乎好久没洗过)紧绷绷箍在身上,在胸前勒出道道横褶;脖子短粗,支撑着一张肉饼脸,眉头窄小,两只扣眼儿似的小眼睛,目光既狡猾又粗野;上唇留着两撇稀拉拉的小胡子(与其说有意留的,倒不如说出于懒散);小胡子下面是一张瘪嘟嘴。 在你刚刚熟悉的课堂上,猛地顶出一张生脸,特别又是这样一张脸,总是叫当老师的且得挨上一阵。每遇到这种情况,就有那学生不愿挨的,便明确表示:我们班现在挺好,不接受后来的插班生!好像那是一匹横杀出来的黑马,会把刚刚形成的和气搅乱。为了谐调院里与学生之间的关系,班主任老师只好做学生的工作,尽可能安抚他们。虽说这种事在以往的教学中遇到不少,但每次遇到,作为老师,心理上都免不了有些犯憷。要知道他们并不是中国人,而来自世界各国,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生活观念,个性心理各异。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有小心从事。不过,这位李明喆的格色在我的第一堂课上就显露出来。 首先是他的坐姿。他就坐在第一排,讲台的右手(这个座位在他来之前一直是空着的)。他并不是端正地直面老师和黑板,而是把椅子斜在过道上,脸冲着教室的门;这样一来,他半边脸给了老师,另半边给了学生。我很快发现他采取如此坐姿的目的性:便于把那张肉饼脸来回扭动;一会儿扭向老师,一会儿扭向同学。他似乎并不是来学习的,而是一个对我们汉语课堂教与学的积极评价者;两方面他都要照顾到,都要有所建言。或者对老师的话点头称许,表示认可;或者对学生的发言报以蔑笑,或干脆直说了: “这个不对的!你的说比老师的问题不一样!” 立刻,一股浓烈的辣白菜味充塞了我的感知和视听;尽管多年来我深受这种味道的熏蒸,尽管就我个人而言,对这种味道并不反感(甚或有些喜爱),我还是感到了一定程度的窒息。一个“新来的”,我得尽快让他找到在班里的位置。我先纠正了他的坐姿,然后让他用我刚讲过的语法来造一个句子。他卡了壳。我明知道他一问三不知;那对扣眼儿闪了闪,小瘪嘟嘴冲我一咧,然后在座位上欠了欠硕壮身体。他身后掀起一片窃笑。 “老师,我不知道!”他摇头了。“我不说……我不能说出来!” “那你坐正了,好好听别的同学怎么说,不要乱发言。懂了吗?” 从他那眼神我可以断定,我的话跟没说一样。果然,我刚叫另一个同学造了一个句子,他又接茬儿了。 “老师,中国跟韩国的关系比朝鲜不一样!” 这家伙什么意思?我有点不耐烦了。不给他点颜色,怕是课堂秩序都给他搅了;便严正道:“你别乱发言!” 他身后爆出一阵哄笑。那堂课我没再理他。下课后来到教师休息室,正好碰上文老师;没说话她先冲我笑。那笑里分明藏着料。 “我们班那李明喆你见着了?” “见着了!怎么弄上来这么一个主儿啊?” “教务也没辙了,他死活要上我们班。” “我一猜准这么回事,我们总是拿这种学生没办法。” “他跟别的学生还不一样,你对他得多加注意。”她颇富意味地说。 “是啊,我想不注意都不成,课堂上整个一个浑搅,光听他一人儿废话了。” 她诡笑说:“这还不是主要的;我告诉你,对他多留点神就是。” 至于多留点什么神,她没说;她不会告诉我,至少现在不会。她总好拿着一股神秘兮兮的劲,先卖足了关子;对此,我习以为常。
我跟文老师分别肩着两个高级班的班主任;两个班的课又互有交叉。她是个很富于心机的人,极善于观察和打探;课下我们俩常就班里的一些情况互通信息,而我从她那里输入的总是大于我输出给她的。她的忠告我自不会当成耳旁风。接下来的课,我便给李明喆留了一只眼。除了在我的一再督促下,他摆正了座椅和坐姿,完全是第一堂课上的那副模样,信口胡言;我便不断提问他,尽管明知他一问三不知。面对我的提问,他只是满脸的茫然,干干地一咧嘴,老是那一句: “老师,别的同学。我不说!我不能说出来。” 即使这样,我还是不时地提溜提溜他。每次我一叫到他的名字,就像在课堂上抖开了一个包袱,引来一片哧哧窃笑。同学们似乎都心领神会,老师在给他下马威,在杀他的气焰,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我的提问就像是挑破脓疱的针,他的那些废话很快就瘪了下去。我真不明白,这家伙拼命挤进高级班干吗来了? 我的放脓针法的确收到了一定成效,李明喆在课堂上不再那么放肆了。不过,我很快发现,他的精神头都转移到了课间。下课铃声一响,他跟摆脱掉了压抑的弹簧似的,头一个就蹿起来,教室里、楼道里四处乱窜;跟这个搭讪搭讪,跟那个热聊一阵,似乎他跟谁都是熟人朋友。他不是讲韩国话,就是讲英语;也许是我听力太差,要不就是他的英语蹩脚,我也听不懂他说什么;总之他很少说汉语。只听他那高亢又有些尖利的说笑在教室内外回荡,不时地惹得我和同学们愕然相觑。 他最乐于黏糊的是班上一个名叫朴丽缇的女生;她坐在教室后排靠窗口的座位,她旁边的位子恰好空着;一下课他便凑上去。朴丽缇可说是典型的韩国美女,美得相当标准,标准得叫你挑不出一点毛病,同时也记不住她的面目特征,完全可以当作整形模版了。她染得一头金色长发;脸很白,可以看出那是厚厚的粉底取得的效果;一对睫毛跟小刷子似的忽闪着;倒是她的身材突出地性感,前凸后撅,走起路来那腰臀扭得格外生动。她一进教室,往往引得班里男生一齐瞩目。 只听他们俩在教室后面叽哩咕噜讲韩国话。不用懂他们说什么,从表情上就大可猜出谈话内容。李明喆讪着那张肉饼面,一对扣眼儿兴奋地直放光,说笑声音调很高。朴丽缇似乎并不嫌恶他的黏糊;她的表情生动得如同她扭摆的腰臀:一会儿媚眼频传,一会儿娇嗔作色,一会儿巧笑莺声,一会儿横目急言;或者手托香腮凝视窗外,一言不发了。有两次我分明看见那两柄毛刷似的睫毛间闪着泪……不论她作何反响,他都是一副痴迷相,那高调的说笑一刻不停,在楼道里都听得见。其他同学(特别是韩国学生)一见他凑到她跟前,就都溜出教室,不打上课铃不进来;而李明喆对此仿佛毫无知觉,仿佛这世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我作为一名教师,一名对外汉语教师,又能说什么呢?他们毕竟是外国人,尽管近在咫尺,却仍天涯相隔;那叽哩咕噜的韩国话就是一幕天然屏障,远远把我挡在外面。从教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遵循着我刚入道时传授给我的一条原则:内外有别。因此,无论课下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只要上课铃一响,我便大叫一声“上课”,一切就都化为乌有了。 尽管如此,李明喆的插入使这个班的课堂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先前的活跃日降为沉闷;学生缺勤数在悄然上升。这一现象在新学期开学的前几周里是很少见的。李明喆插班大概一个多星期后,朴丽缇不来上课了。一次课前点名时,我问班长安妮(她是个美国姑娘): “朴丽缇这两天怎么没来上课?” 教室里哄地一片爆笑,仿佛我讲了一个十分可乐的笑话。 安妮站起来打了圆场:“她说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 似乎谁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没多问。朴丽缇不在,李明喆课上课下都瘪了。他那狭窄粗鄙的眉头拧了起来,课上一副心绪不安无精打采之态。课间,他开始跟其他同学搭讪;可大家对他都有一搭没一搭,特别是女同学,明显都在躲闪他。他便一个人杵在教室后面,对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发呆。这种情形又持续了两天,来上课的学生一天比一天蔫,也一天比一天少;直觉告诉我,八成是出了什么事,但我并没得到任何确凿消息;恐怕我得跟文老师沟通沟通了。 这天下了课,我回到教研室,正坐那儿歇气,文老师推门进来了;她一边查看贴在黑板上的通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们班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可不怎么样!”我说。“瞧瞧这班让他搅和的!我还正想问你呢!”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从黑板前转回身,笑眯眯地看我。“考考你的观察力。” “那不是明摆着吗!李明喆在追求朴丽缇。你瞧他那黏糊,恨不得粘她身上,毫无顾忌,惹得全班同学都很反感。” “是啊!要不他干吗非往这班里挤呀!”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恍然道。 “你知道这朴丽缇是干吗的?”她见我茫然,便提示说,“你猜一猜,根据她的模样打扮做派……” “我看她长了一张明星脸……”我顺嘴说道。 “你说对了,她就是一位歌星,在他们国内还挺有名的;据说李明喆从前就喜欢她,只是一直无缘相见。” “哦,是这样!那的确,动力是够强大的。” “不过这都是过去时了,还有故事呐!”她神秘兮兮地笑着。“再考考你,朴丽缇为什么不来上课了?” “听你们班长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但这肯定是个借口。我估计他们俩谈崩了。她肯定特烦李明喆老缠着她。” “嗯,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还有呢?” “还有?还能有什么?”我想不出。“人家不跟他好,就拉倒了呗!” “我告诉你吧!他要杀朴丽缇。” “啥!不至于吧?”我着实吃了一惊。“就因为人家不跟他好?” “至于不至于,反正他已经放出狠话来了,说要杀了她。他还说他有手枪。” “啊!”我更吃惊了。“你打哪儿听来的?” “他亲口当我们班同学面说的。还扬言,谁敢管他的事,他一块杀。学生都感觉受到了威胁,已找到院里寻求保护。你没见班里上课的学生少了吗?” “是啊!我估计八成有什么事,可怎么也想不到出这事呀!” 我们当汉语老师的,一般只课堂上跟学生们打交道;下了课拎包走人。他们平时怎么生活、生活境遇如何、他们的所思所想所欲,我们怎么知道?况且他们都是老外,总觉得又隔了一层。无论有什么事,那都是他们个人的事,是人家的私事,我们不好过问,也便心安理得地事不关已。因此,从教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平安无事。我教的班里出这种事,真还是头一遭。李明喆的模样又浮现在我眼前:粗壮的块头,一对扣眼儿斜出凶残的眼风,手里举起一把枪对准你,小瘪嘴里咕噜出一句泡菜味浓郁的中国话:“我要杀你!”不,这一形象与我对李明喆的印象并不太相合。他虽然格色,但并不令人讨厌,也并非如此暴力;至少我没切身感受到。我倒觉他这个人身上带有几分常人不具备的趣味;或许这是我为人处世一贯比较超脱的缘故,才会这样看他吧!再者说,一个真正想杀人的人,才不会这么公开叫嚣,除非他也想制造一起事先张扬的谋杀案。李明喆有这智能?有这胆气?他动机何在? “我觉得他也就嚷嚷两声,泄泄火而已。”我说。“女朋友谈崩了嘛!可以理解。” “这事啊,我觉得朴丽缇也有责任。”文老师说。“她是有男朋友的,特别是她男朋友是个美国人,她还跟李明喆眉来眼去的。更有意思的是,她还把她男朋友介绍给他,邀请他一块去酒吧喝酒来着;这可能给他很大的刺激。当然这背后还有什么故事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知道的,李明喆最恨美国人。” “他干吗恨美国人?他不是还在美国留过学吗?” “这你也知道?” “我只是简单跟他聊过几句,不是很清楚。” “我也只了解个大概。他上中学时到了美国,在学校里常表现出一种暴力倾向;上大学后更是经常闹事,受过多次处分;据说大学没让他毕业就给驱逐出境了。” “哦,他还有这段历史!倒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他说他是朝鲜王的后代,到他这儿是五十八代孙;他就是当代的朝鲜王。他的使命是要统一南北朝鲜,复辟李氏王朝。” “啊!”我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他……朝鲜王!他自己说的?” “他逢人便讲啊!他没跟你说?”
我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尤其对那些超常或反常的人物充满好奇。我总觉得,在他们身上,更能显露出人性的某种真相;而这真相,往往被我们早已习惯了的庸常的生活所掩盖。当你厌倦于生活的庸常时,探究其真相便成为理所当然的追求。不是这样吗?因此,生活中的那些不寻常的人,都会引起我的兴趣。李明喆无疑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我见他的第一面,就感觉到了他的不寻常,只是对他的不寻常还没有明确的认识。随着跟他接触的增多,加上来自各方面的反映,他的特性在我的认知中逐渐凸现出来。我脑子里形成了一个问号,他患有某种程度的人格异常吗?就像文老师断言的那样:精神妄想?(这是她始终坚持的一种看法。)你想,什么人会认为自己是朝鲜王?这不跟一个中国人自认为是大清国皇帝一样?这种置疑貎似合理。不过,我对她的断言未置可否。我总觉得她这么说未免武断。李明喆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刻更复杂的原因。这个人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李明喆倒是天天来上课,外加两个不怕死的男生和一两个学习较真的女生,此外再没学生了;教室里冷冷清清。他对此似乎毫无理会,更不知晓他自己就是这一状况的起因;上课时仍是一问三摇头,还是那一句:“老师,别的同学!我不说……” 不过,我对他确乎是有了一种新的眼光。课间,我开始着意跟他闲聊。我拿话从各个方面对他旁敲则击;特别是他的家庭出身什么的。一说起他的出身,那逼仄的眉宇间便油然亮起来,那是一股豪气的流露,就像一个运动员拿了奥运金牌,或一个学子考了全国第一那么自然而然。一种他终于向我交了底的感觉。这正是我想要的。 “老师,我是朝鲜王!” “哦,你是朝鲜王?”我假装出吃惊的样子;吃惊得略显夸张,但又适度。 他得意地笑了;那是我的吃惊在他脸上造成的效果。于是,他便把文老师给我讲的那一套又给我讲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你是朝鲜王的后代?”我质疑说。“韩国人姓李的那么多?” “老师,我家有那个……那个……”他用手比划着。“family tree,汉语怎么说?” “那叫家谱。” “对,家谱!从第一次的太祖李旦一直到我的名字,都在上面有的,我们是直系的。老师,你知道朝鲜王朝?” “朝鲜王朝?”我还真不清楚。为了掩饰我对他的祖国历史的无知,以保全自己作为老师的面子,便支吾道,“哦!——朝鲜王朝,知道知道!” “你知道!”那双扣眼儿立刻放了光。“那是我的王朝。以后分别开了韩国和朝鲜,它们本来是一个的!” 那神气就像是在说他家的房子给强行分成了两半一样,伤感又无奈,眼光便跟着黯然了。我没再说什么,但总算听到他亲口对我说出了那至关重要的中心句,好奇心获得了一种满足。课后,我把这话说给了文老师。她惊讶道:“你不离他远点,还跟他聊!我现在上课都不敢搭理他。你没觉着他脑子有问题?” “我们聊得挺好的!” “你还是小心点!他具有明显的暴力倾向。上学期他在咱们学校就有过前科,把一个加拿大学生和一个印尼学生给打了,被处理过;这学期不知道怎么又来了。这回又出这事,学校已经介入调查。” “没事!他还能对我动武不成?” “你别没事,他说他有枪!” “你真信?” “那可说不好,还是留点神!” 当天下午两点,学院小会议室里就坐满了人,召集人是院留办主任汪老师,除了李明喆,班上的学生大部分都到了,包括任课教师;此外,就是校保卫处的秦处长和一名管片派出所的于警官。我是最后一个到场的。我正睡午觉呢,汪老师一个电话把我叫去了。首先他把到会的人做了介绍,特别是直接当事人朴丽缇;然后把事情起因、过程和现状作了简要说明。他表情严肃,说要把这一事件上升到“恐怖”性质的高度来认识。接下来就是让当事人讲述事件经过。我有好几天没看见她了,她整个人都显出憔悴,脸色灰暗,神情萎靡,就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突然遭了霜;尽管脸上刻意着了厚厚的妆,仍旧掩饰不住底下的沮丧、委屈和惊恐;那股明星派头彻底扫了地。她坐那儿始终低着头,半边头发垂下来遮着脸。直到汪老师要她叙述事情经过,她才缓缓地把头发捋到耳后,声音中带着长久酝酿后的镇定,却多了几分干涩和沙哑。 “我不知道他。有一次韩国同学一起聚会喝酒,他来了;那时候我第一次才看他。就在我的旁边他坐在;他跟我说,不停地说一直说一直说……”她顿住了,长出了一口气,脸扭向一边,一只手把头发向耳后抿了抿。这短短的几句讲述似乎耗费了她极大的气力和情绪;那对小毛刷子似的睫毛眨动着泪光。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汪老师说。“你还记得吧?” “他说他喜欢听我唱的歌,他每天听……”她说得很慢;有的词发音不清,说错了自己也意识不到。她上课时就这样,因此课上很少发言。此刻,仿佛是在进行口语考试,非说不可,让她很有点犯难。“他说他家是朝鲜王,他爷爷,他爷爷的爷爷,还有他古代的爷爷,都是朝鲜王……还有,他小孩子的时候在美国留学了,长大以后回去了韩国当兵;美国以后不让他再去美国,他恨死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接着说,“那次见面他以后,他来我们班上课了;一下课,他就我的旁边坐在,不停地跟我说,一直说一直说……”她又顿住,不看任何人,向天仰起那张脂粉白的标准美人脸,长出一口气。 大家都听得很专心;至少都默不作声,呼吸似乎都压缩到了最低。她的叙说带有一种脆弱性质或虚幻感,仿佛是缕缕游丝的织物或烟雾构建的幻境,气一喘大了便会将其吹毁。于是,这间小会议室里便弥散着一股沉沉的闷气,甚而令人感到有些压抑。 “他怎么跟你说的?”汪老师又发问。“你最好说详细点。” “他说他让我当他女朋友。他说要是我当他女朋友,我就是以后……朝鲜王的妻子,”她一时含糊,扭头征询她旁边的男朋友。“queen,汉语怎么说?” “王后。”他伏她耳边说。 “对,王后。以后我就是他的王后。” 会议室里立时暴起嘻嘻哈哈一片笑,总算在沉闷的空气里刮过了一阵凉风。 “还有什么?”汪老师顺势问。 “还有……他每天给我发短信,他说……他说他爱我,他要睡觉我,我不同意他。我说我有男朋友,他就要……就要杀我……”她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我怕死了!” 她男朋友把她揽在怀里,接茬儿说,情绪很是激愤,一手比划着:“他对我说,我要杀你,我恨美国人,我要杀美国人,我有枪,我要把你们都死了……” “他真有枪吗?”我问道。 “他有,老师!”朴丽缇从男朋友搂抱中挣脱开。“他真的有!” “你看见过?”我问她。 “我相信他有!”她男朋友说。“他说他有过杀人。” 班长安妮说:“我第一次跟他见面,他问我是哪国人,我说我是美国人,他就说我最恨美国人……” 玛丽说:“他要是真的生气了,真的可以杀人;他不是随便说的。我们班同学都很害怕。我昨天打电话我妈妈,她说北京这么不安全,你马上回来澳大利亚。” 木真子说:“我就说了一句,我喜欢美国电影,他就对我说,那你死吧!喜欢美国的人都应该死。他说这样。我不敢跟他再说话。” 蓝婷婷说:“老师,他最喜欢的动作就是这样,”她把手握成手枪状,“对着人,嘭!嘭!嘭!” “情况很严重!”文老师说。“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汪老师,你觉得他有枪的可能性有多大?” “现在还不能确定。”汪老师说。“我们已经联合校保卫处,协同公安机关对他的住所进行了一次暗查。就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没发现有任何可疑之处;但这并不足以排除他的危害的可能性。他在我们学校,以及在美国,确实都有过不良记录。” “我们还监控了他最近一段的电子邮件和手机信息,”保卫处秦处长说。“都是一些情啊爱的,夹带一些威胁性的言语,别的也没发现什么。” “问题是他现在把我们的课堂搅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进行正常教学。”文老师说。 “这还不是根本问题!”汪老师说。“我担心的是,万一要爆出一件校园枪击案来,这事可就大了!” “于警官,能不能先把他拘起来?”文老师说。“等情况调查清楚了再把他放出来?” 于警官笑了。“这不合法的。他并没有明显犯罪事实,仅凭几句威胁言论,就拘人家?这不行!” “那就任他在这儿这么搅和?” “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汪老师说。
我倒觉着这事没那么严重;无论是汪老师还是文老师,抑或是当事人朴丽缇,都把李明喆的危害性夸大了。他的确可能有些暴力倾向,但远不至于暴力到杀人。他们都是从各自角度来体会、来感受的,都有着各自的切身考虑(其中不乏切身利害),因此也会受到一定的思维局限,也就不免产生偏颇;而我在这一事件中,我始终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我一直在以一个旁观者的目光来观察眼前发生的一切。旁观者清嘛!他就是我的一个考察对象;我在力争从一个较高的宏观视角上来对他进行考察。在考察清楚以前,对他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 尽管这个班的课堂已一片凋零,半死不活,但课还是得上。我使出浑身解数来活跃那三俩半学生的课堂气氛;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来上课,那是真想学习的,都积极地参与课堂活动。学生少了,我倒可以多照顾照顾李明喆了,课上多给他发言机会。他还是依旧的木,外加精神萎靡;我想这肯定是朴丽缇缺席后遗症。我耐心地鼓励他引导他回答问题,启发他多说话。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他挤进这个班的唯一目的就是接近朴丽缇,那么她已经不来上课了,他为什么还天天来?我利用课间与他闲谈的机会,试图解开这个疑问。就在那次通报会的第三天课间休息时,李明喆向我发了一通抱怨。 “老师,他们真不好的人!他们一直找我谈话谈话,让我收到很大压力。我做错什么对他们?我有权利学习在这里,是不是?他们怎么不让我学习吗?还有,他们三个人一起打我,让我很恐怕……” 我知道,他所说的“他们”,指的肯定是汪老师他们;他又找他谈了,肯定没谈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说不清,况且我也不能听他一面之词。我第一次看到,在那狭窄的眉宇间充满了委屈和惶恐。当天下午,汪老师就把我和文老师叫到他的办公室,迎接我们的是一副愁眉苦脸。 “这事怎么弄啊!我真是没辙了。”一见面他就唉声道。 “也没谈出个结果来?”文老师说。 “这家伙也真够暴力的,简直一个炸药包。你想,对我们都这样!”他给我们看胳膊上包扎的纱布。“划了一道口子。” “他今天上午跟我说,你们打他了。”我说。 “谁打他了!”汪老师说。“我没跟他说两句呢,他就急了,拿起我的杯子就要往地上摔;秦处长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摔,我就往下抢杯子,就这样撕搏起来了。这小子劲真够大的,把我们俩都弄一趔趄。他一拳杵到这画框上,我伸手去扶,那碎玻璃正划我胳膊上。” 他座椅后面靠着墙根立着那个画框;后镶板空落落地跟框子脱开,那张字画夹在当中耷拉着一个角。那厚实的胸背、滚圆的胳膊便油然浮现于我脑际,还有那对乜斜的扣眼儿;当时,那目光一定是凶巴巴的。 “还好,总算没啥大碍!”文老师说。 “我们仨人呢!当时治安科的大刘也在。要光我一人,不定出啥事呢!我做留学生工作这么多年,还真头一回碰上这主儿。” “朴丽缇回国了,是吧?”我问。 “走了!前天开完会,当天晚上就走了。”汪老师说。“我带俩人亲自护送到机场。人父亲从韩国打来电话,要我们务必保证他女儿的人身安全。这也是我们学校的意思。” “可能是她走了,让他情绪太沮丧,所以反应过激。”我说。“他跟我说的意思是,咱们学校管闲事,把他的好事给搅了。谈恋爱是他个人的事,跟学校没关系。” “他耍蛮!那女孩子都怕他,躲都躲不开,最后向学校求助了。我们再不管,怕是要出人命了。” “这就是一浑球儿,跟他掰扯不清!你就说怎么处理他的吧?”文老师说。 “是啊,我这不正想跟你们说嘛!院里同意了,干脆劝退,这种学生!学费全部退还,我们一分不挣他的。” “他同意了?” “他不同意。他要是同意了,不就不会有这事了!” “我说呢!”文老师说。“上午他跟我那儿磨叨,说什么他有权利学习啦,又说咱们院里歧视他啦,一会儿又说要到学校去告啦;磨叨半天我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是!他不想走。想学你倒好好学呀!” “这两天他倒是天天来上课。”我说。 “他倒是来上课了,别的学生怎么办呀?”文老师说。“现在谁还敢来呀?” “那怎么办!粘上还甩不掉了,你说这玩意儿!”汪老师甩着手,似乎他手上正粘了一块棘手的东西。“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们不知道他真正的诉求是什么。是真的想学习呢?还是有其他目的?他爱恋的对象也走了……” “我去跟他谈!”我脱口道。 他们俩一齐把目光对准我,那眼神仿佛不认识我了似的。 “你行吗?”文老师说。 是啊,我行吗?我也给自己划了个问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似乎并没经过头脑的审慎思考:怎么跟他谈?谈什么?我丝毫没谱。我为自己的贸然失口感到吃惊,也有点后悔。回想起来,我之所以如此冒失,跟我对李明喆的直觉印象有关;也跟他引起我对他这人的兴趣有关。然而,仅仅凭着考察反常现象背后的人性真相的一时冲动就贸然请缨,是不是太冒失了?要知道,这可是一项正儿八经的学生思想工作,跟我那种随兴所至的散漫考察完全是两码事。很可能他的性情跟我对他的想象大相径庭,特别是在听了汪老的那番经历后。李明喆年轻力壮,能整个把我装了;要真把他惹急了,我绝不是他的对手;再者说,我一介教书匠,平日只管上课,到点来,准点走,没有做学生工作的经验,不善于跟他们思想沟通,如何深入他们内心?连汪老师这位老留管都自认没辙了……我正心下胡琢磨呢,汪老师说话了: “行!”他冲我频频点头,感觉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绳,尽管细也不能放手。“我看行!你可以试试。” “是啊,试试!”我咬牙说。“不试怎么知道!” “但是你可记住啊,一定不要跟他弄顶了,绝对避免发生冲突。人身安全第一。” “没事,”我知道自己已经上了架子,下不来了。“您只管放心!” “你要尽可能弄清两点,一是那支枪的真实性;二是他真正的诉求是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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