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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11/24 14:05:38瀏覽63|回應0|推薦0 | |
第二天一早,他们班正好是我的课。我对现有几个来上课的学生宣布了停课的消息,向他们讲明老师要解决的问题;他们都表示理解和支持,只是当着李明喆的面,没好多说什么。班长安妮带着他们几个会意地离开教室,留下我独自面对李明喆。一时我只觉得发瘆:他那鼓鼓囊囊的腰里是不是别着一把枪?随时都可能掏出来对准我?院方几次三番地找他谈话早已把他得罪了,叫他满怀恨意;说不定他就把我当成了出气筒,明天一则消息便会在各种媒体上传开:北京一高校教师遭一名韩国学生枪杀云云……我冤不冤啊! 我坐讲台上,面对着李明喆,心中暗暗后悔充这冤大头。尽管我知道,教室门外正潜伏着汪老师安排的两名保安,只要我一发暗号他们就会破门而入;可是我仍旧不免心里一阵阵发虚。我感觉我鼻子上正浮着一层汗珠。然而我没有退路了。我把自己撂在这儿;背靠着黑板,脑子里急速转着该如何跟他开谈。我突然感到,事先想好的那些说辞,一旦面对他,似乎都不适用了。 李明喆交叉着粗壮的双臂,胸前的肌肉在他那紧绷的衬衫下雄壮地凸起;那对扣眼儿斜视着我,嘴角憋出一丝笑意,像是在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唯一可以凭借的,就是平时跟他闲谈取得的那点好感。我从讲台后面走出来,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极力保持着沉稳镇定,就像平时闲谈一样。按汪老师的指点,我应该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我觉得那样不妥;那会给人一种冷淡戒备之感,明显缺乏诚意。要谈,首先得取得他的信任;再者,万一他掏出枪来,我也好尽快做出反应,以改变枪口所指方向,为营救争取时间,否则不等给他当活靶子吗?这些念头都是我在脑筋急转那一刻突发的灵感。隔着课桌,我在他那粗壮的前臂上亲热地拍了拍。 “我们来谈一谈吧!”我说。 我感到他浑身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双臂伸展开,平放在桌面上;腰板挺直,身体向后仰了仰;脸上绽出了带有些疲倦懒散的笑。 “我们谈什么,老师?” “就谈谈你的想法吧!”我说。此时我已完全拿定了主意,要谈就直截了当,直取问题核心,不必拐弯抹角。“你到底怎么想的?” “老师,我想学习汉语,我不要走。他们真不好的人!他们不能做这样!学习汉语对我很重要。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学习吗?我真的不了解。他们最近一直跟我谈话谈话,我收到真的很大压力。他们看起来很生气对我。我问你,我对他们做什么?我真不了解……” 我还是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中国话,很有点逼哑巴说话的意思,心里不禁暗笑。 “你说过你要杀朴丽缇,是不是?” 那对小扣眼儿里浮出笑意,“老师,那是爱话,表示我很爱她。” “你还说你要杀她的男朋友,是不是?那也是爱话吗?”我把口气尽量放得温和而严肃。 “啊,那个美国人!”那点笑意立即熄了;我听见那小瘪嘟嘴里咬牙的声音。“那是恨话。我恨死了!” “这是为什么?爱要杀,恨也要杀?” 他笑起来。“老师,爱和恨,有的时是一样的!” 我一时给憋住了;万没想到打他嘴里会冒出这么一句至理真言,那神气又像是在故意斗气;我当真气恼起来。“你不可以这么乱讲的,知道吗?你这么乱讲一气,让同学们都很害怕,都不敢来上课了;弄得学校也很紧张。你知道吗?” “老师,我太爱她!”他突然爆出哭腔。“她也爱我。可是他们随便管,使她收到很大压力,使她放弃了,他们不能做这样……”他头枕着胳膊,伏在课桌上放声大哭,哭声粗壮,整个教室都在与之共震,窗玻璃嗡嗡直响。“我要她……” 他这一哭,我倒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的肩随着哭声在颤抖。我绕过课桌,走到他身旁,轻轻拍抚他的脊背;那脊背宽厚又硬实,因此那悲声在我手上产生的震颤也强劲有力。这时,教室的门突然开了,探进一个保安的头。 “老师,没事吧?” 我把他们忘到脑后了。我赶紧走出去,对他们说:“没事!你们回去吧!”。 “真没事?那我们就走了。” “请回请回!” 打发走两个保安,我坐回到李明喆对面;对于一个爱情受挫的男人我能说什么呢?只有看着他哭。他的眼泪就是抚慰他的伤痛的最好药膏……现在,他应该从掩埋他伤痛的激流中浮上来了。我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有意用了点力。这或许是潜入他那一直紧闭的内心暗室的绝佳时机。 “李明喆!”我唤道。我把握着声高和音调的分寸,既不让他感到突兀,又足以引起他的注意。“李明喆!” 他抬了头;两只小扣眼儿沤成了水灵灵的泪泡眼,面颊上横着一道道红印子;泪水、鼻涕、口水磨叽了一脸。我连忙从书包里掏出面巾纸,抽出两张递给他;他谢了我,一面接过去,一面道歉:“老师,不好意思!男人不应该哭。真的不好意思!” 他背过身去擦脸,那两张纸很快就揉成湿乎乎一团;我又递给他两张,同时也提给他一个问题:“李明喆,你真的有枪?”那两张纸举在红泡眼下方停住了,似乎在等着它们眨巴,把我的问题消化吸收了,才送达到它们的目的地。 “真的有,老师!”他擦着脸答道。 “真有!”我的吃惊显得有些夸张,但也不乏真诚。“你打哪弄来的?” “这个……”他眼泡上沾了些纸屑;嘴角挤出一个诡谲的笑。“我不说!老师,这个秘密。” 我正有些惬意自己按对了开关,可能会打开一扇心灵的大门;他的一个“秘密”猛丁给我吃了闭门羹,让我心里有点堵;正想抽身走开,另觅他途,不想那门里又有所活动。 “我可以告诉你,我自己会做枪。”那诡谲中带着些得意。 “你自己会做枪!”我的吃惊像是一个吹起来的气球,此刻又给吹大了一圈。“你在哪儿学的?你会做枪?” “我当兵了在韩国两年多,什么都学;我会做很多:开各种各样的枪、开汽车、开大炮、开坦克车、开飞机……” 有些词他说的英语,连说带比划。我忽然觉得他在吹牛。对于韩国男人当兵的事,我多少有所了解;从前教过的韩国男生很多都是服过兵役后来上学的,这方面的事没少跟他们聊。据我所知,服两年的兵役,不可能把所有兵种都干一遍。他所谓的“什么都学、什么都会开”,纯属胡扯。我不想隔着门缝这么说话,便又去推那扇门,企图闯进去,“这么说,你的枪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那张肉饼脸上又现出牢不可破的谜样的笑。“老师,秘密!” 算啦,留着你的秘密吧!我转身从这扇无法叫开的门前离开。门里究竟关着什么,我不再关心。至于那支枪,我估摸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吹起的一个肥皂泡。 “好吧!”我说,把身子向后靠了靠。“那就说说你为什么非学习汉语。你不想离开我们学校?一定要在这里学习?” “老师,我要学习汉语,”他语气中立刻充满了一种热切。“我必须学习。我是朝鲜王,我必须有能力。”他说“能力”一词时,右手抬起来,在眼前握成了一个肉乎乎的拳头。 我意识到我又摸到了一条线索,而这条线索也许真正能引领我解开眼前的谜团。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学习汉语跟朝鲜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他说。“朝鲜王必须有能力;能力必须很强。你知道我的国家,我的王朝,现在变成南北朝鲜两个国家,本来是一个的。我要让他们变回去一个的,我必须能力很强。我的情况比刘备是一样的。老师,你知道刘备?……你一定知道。” “当然知道!中国人都知道。” 他竖起大拇指。“我最崇拜的人!但是他的情况比我的有点不一样。他的汉朝变成了三个国家,要想变回去一个的很难。但是他不放弃,一直努力一直努力。他的能力很强,而且还有诸葛亮帮助他。我的能力现在不那么强,所以我要努力努力!” “有人帮助你吗?像诸葛亮一样的人?” 他的目光暗淡了,把他的大脑袋摇了摇。“没有!我正在找一找……我的情况更难吧。刘备有他的蜀国,有他的军队,有诸葛亮;我呢……所以我要更努力。”他又握紧了拳头。 “你怎么努力?” “现在就是要努力学习汉语。”他笑了。“所以,我不能离开!” “你汉语学好了,有什么用呢?……怎么能帮助你呢?” “当然!我汉语学好了,可以见面更多的人,更重要的人,让他们了解我……” “你的英语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不……” “美国人!他们真不好的人;他们不相信我,他们骂我打我,我恨死了!” “你觉得中国人会相信你?” “当然!中国比美国不一样!”他又笑起来。“你知道,老师,你们中国政府答应了帮助我的。” “真的!你怎么跟他们联系上的?” “他们相信我,他们知道我是朝鲜王,所以答应帮助我;我对他们也有好处。” “他们怎么帮助你呢?” “这个……”又是那种诡笑。“不说,老师!秘密!” 他的“秘密”忽地使我意识到,我业已挖掘到一条通往他的内心的秘密通道。顺着这条道,我不仅可以做通他的思想工作,更在漫不经心间,窥见了这桩奇异事件背后的人性真相。至于他是否真是朝鲜王的嫡嗣,要认祖归宗,光复祖业,抑或像文老师说的,仅仅是一个精神妄想狂,在我看来都丝毫不重要了。我对他了解得越深入,他对我的触动也就越深;他向我揭示了我们庸常生活下潜藏的暗流;他让我产生了一种历史感。他那支始终暗藏不露(或者说臆想中)的枪击碎了我惯于生活其中的丽俗现实,给我创造了一种历史的境遇。这也是我不能轻易把他归入精神妄想的原因;这种貌似合理但却简单粗暴的归类,只说明了我们早已被平庸市侩的现实麻木了;就像一个没顶于时间长河的人感觉不到时间悠远的流动一样;而李明喆之族是把上半身高高地挺立于看似静止不动的时间河面之上的,向着遥远的过去和未来张望。就在我们相谈的这短瞬间,他为我敲碎了一块囿我于其中的涂满了厚厚金粉的玻璃窗,朝着我们人类的灰色历史瞥了一眼。我看到那些早期的革命者们卑微而坚定的忙碌身影,他们似乎都要去国外留学的,国外国内四处流窜进行活动;他们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现实面前,发出苍蝇一般的嗡嗡狂叫而被指认为疯子;而最终那铁一般的现实就在这嗡嗡狂叫中分崩离析。李明喆似在提醒我,历史并未终结;历史就在你我身边继续着,它是一股生活的暗流,早晚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历史洪流,势不可挡…… 我一面进行着历史的狂想,一面尽力引他开口,以透过那斑驳的树影窥见全豹。一旦进入全方位纵深讲述,他就像一个瘸腿的亡命徒面对了一片旷野,那一马平川本身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他的汉语就是他那条瘸腿。在他磕磕绊绊的讲述中,大量杂糅进他那韩式英语;我得时不时地打断他,让他反复讲解。说实话,我也只听懂了大要,只好将我听懂这部分做一转述了。 朝鲜内战时期,他们李家是当地一户大财主,死扛着李氏王朝嫡系的名号,以此自骄;也算得上是权势显赫。人们似乎都清楚,李氏复辟的野心一直在他们的血脉里流传。后来,金日成将军领导的朝鲜人民军来了,开始了“打土豪,分田地”。当时李明喆的爷爷只有十五岁。家父为了李氏宗族不至断了香火,命一贴身家仆带了这根独苗连夜奔逃。父亲只跟他说是出去躲一躲;年少的他当时只怀揣了恐惧,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逃竟成为与家人的永诀;朝鲜、韩国从此遥遥相望,却阴阳相隔。多年后,他从一个侥幸逃过来的同乡嘴里得知了家人的命运。就在他逃走后的第二天,他们这只朝鲜王嫡系被满门抄斩:有的开膛破肚,有的给活埋,有的点了天灯……爷爷痛哭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想随他们一起去了。等他再也哭不出,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李明喆记事时起,爷爷就是一个半瞎的老头,手不离一根木杖,一边走路一边梆梆梆敲着地;看报时,眼睛都贴在一个放大镜上。李明喆的启蒙就是从爷爷的放大镜下那个给时间沤黄了的族谱开始的。他随着爷爷的指头,一个一个地认着上边的名字,听他讲述着那些名字所负载的荣耀和屈辱,辉煌与衰亡;他从小就知道,他也必将名刻其中。他不明白的是爷爷的悲叹;他每每端起酒杯,便哀叹不已,老泪潸潸。随着年龄渐长,他慢慢开始理解了。爷爷终生都无法摆脱恐惧、内疚和自责的煎熬,直到他临终,亲手把那份几乎给时间啮成碎片的族谱交到他手上…… 他是一边流泪一边给我讲述他的家族史的。我不停地给他递送面巾纸,他不停地擦泪、擤鼻涕;等他讲完,他课桌上已筑起了一座白色大坟包。而我眼前的李明喆,已不是一两个小时前的李明喆;先前那些狂乱费解的言行想法,瞬时都有了依据和秩序,就像一堆散乱荒唐的模块,在一双拼图高手魔术般的挥动下,转眼各归其属,在我眼前展现出一个清晰影像,即便其中有些难以弥补的斑驳缺失。那是一个肩负着一个家族乃至一个民族使命的勇者,也许这一使命更多的出于他个人情感的冲动或人格尊严的重建(也可以说是一种野心),在这个平庸、无聊又低俗的现实中孤独无畏地前行,试图创造一番属于他个人同时又属于世界的一部分的历史。此时,我才意识到,无论在情感还是理智上,乃至道义上,我都不知不觉地倒向了他这一边。只见他那小扣眼儿一斜,泄出一道煞气,小瘪嘟嘴里爆了一句汉语粗口,为他的讲述画上了句号: “傻——逼养的!” 说实话,我没太听清;也是他的汉语音调不太准,常让人误解。我以为是“傻”;也许是“杀”?当时我没深究。 “老师,不好意思!”他抹完泪泡眼,把那粗壮的大手压在那座白纸坟头。“男人不应该哭!” “没什么!无泪未必真豪杰!”我说。 我相信,他肯定没听懂我的话。不过,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向汪老师交了差,把我们的谈话内容和谈话过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听了我的处理方式和决定,他对我连连赞许:“好!好!你可立了大功啊!回头我向院里打个报告,申请给你嘉奖。” “那就不必了吧!”我得意道。“这也算是我分内的工作嘛!我倒是觉得,我们有些防卫过当了。” “过不过当,总比不防卫强。要出了事,真抓瞎。”他拿着老留管的口吻说。“他没对你动粗吧?” “没有,我们谈得挺好!实事求是地说,我把他谈得两次大哭。” “行啊你!”他笑了。“有这本事,干留管倒是把好手。” “你没觉得他有啥不正常?”文老师在一旁急切问道。 “跟你这么说吧,他正常得就跟三国的刘备一样。他就是生不逢时而已。” “你这么认为!这么说,他这个人没啥危害了?” “岂止没危害,我还鼓励他呢。我说,你有这么大的理想抱负,现在就得踏踏实实把汉语学好,为你将来恢复李氏王朝打基础。你想,他有这雄心,难怪你退学退不动他。” “恢复李氏王朝就得学好汉语,这都什么逻辑!”文老师说。“你还说他没毛病。正常人会这么思维吗?” 一句话说得我们哈哈大笑。 “真是这话?”汪老师将信将疑。“你不是在调侃吧?” “真事!我就是这么劝他的;他很诚恳地接受了我的劝告。” 文老师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不会跟李明喆谈完了,也被他拐搭出毛病来了吧?” “你看,这怎么是毛病!”我严肃地说。“真事!这就是咱们深入思想工作的一个着眼点。抓住这个着眼点,明显见效。”我进一步展开了畅想。“没准将来有一天,李明喆当上了韩国总统,或者统一了南北朝鲜,当上了新一代朝鲜王,那我就是他的国师啊!遥想当年在北京的留学岁月,身处逆境;我作为他的老师,如何鼓励他不懈努力,奋发进取,那将是多么令人感慨!我也将成为他的座上宾,那是什么成色……” 他们俩就像在听我疯言狂语,听得乐不可支。 “瞧见没有,你这毛病还小!”文老师说。 “你们觉得不可能吗?历史都是从一个妄念开始的。今天的妄念就是明天的现实。遥想刘邦当年……” “行了行了,咱们还是说眼面前吧!”汪老师打住我的话头。“光口头答应了不行,得让他签个保证书。有了这个书面的东西,以后再出什么问题,我们说话就有了凭证。”
我事先跟我班上的学生打了招呼,他们一听就炸了窝。他们对这个李明喆早有所了解,有的甚至还跟他小有交往。他们无论如何不肯接受这么一个人。我再三保证,在我的监管下,他决不会对大家构成什么威胁;他只是作为我们班上的一个旁听生,不参加班里的任何活动(这正是他签署的那份保证书中的一项内容);不愿意的话完全可以不与他来往,只当他不存在。我把他安排在我的眼皮底下,讲台右首第一排;只一搭眼,我就能清楚看见他在干什么。 他终于有了学习的样儿。每天早上早早来到教室,往座位上一坐便翻书;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课文中每一个生字都注了拼音加了解释。他总是告诉我,昨天晚上他又学到了半夜两点;我便给他竖大拇指。即使这样的勤奋,他的课堂学习效果并没见长。我还特意关照他,多给他机会;课文仍旧念得吭哧瘪肚,那密密麻麻的写满黑字的书页就像一片给掘得坑坑洼洼的开阔地,他深陷其中,寸步难行。我让他回答问题,他回答我的依旧是那句老话,“老师,别的同学!我不说!我不能说出来。” 可以看得出,别的同学对他都是敬而远之。没人跟他搭讪,没人与他同行;就连他周围的座位都空出没人坐。我甚至觉出,自他入班以后,班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了;以往的说笑,大家都憋在了心里。好在,同学们不再把他看成是一种威胁,课堂秩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李明喆事件终于划上了句号,只是他的人缘彻底丧失了;他只有独来独往。不过,我对他的兴趣仍在持续,在发酵;我仍在关注他,因为他仍时不时地还叫我惊奇。课间,我常见他一个人面对着教室后面墙上的那幅世界地图发呆,我便走上去跟他闲聊。有两次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说的是韩国话,声音一如既往地高亢,言辞似乎还相当激烈;那语气分明在表达着某种指责和不满,一种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冲而且糙。听得班上的他那些韩国同胞瞠目咂舌,或捂嘴窃笑。我好奇,便问他们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骂话,骂得很厉害。”一个男生说。“表示他很生气了。” “但是人们一般不说这样,”一个女生说。“骂得太厉害,被骂的人一定死了。” “他在骂谁?能听出来吗?”我问。 “不清楚!” “好像他是一个很大的领导,骂他下边的人。” “对,他是朝鲜王嘛!”我说。 “呵呵,朝鲜王!”学生们都会意地笑。 “他脑子一定有问题!” 一天早上,李明喆又给我吃了一惊。那天我来教室比平时早了那么十几分钟,见他正在教学楼门前锁一辆车,显然也是刚到。这车我以前见过,老停在教学楼门口;我一直以为这车是看门人刘师傅的。 “这是你的车?”我问。 “这是我的车!”那语气中竟透出一股骄傲。他正在把一条又长又粗的铁链锁细心地往车轮上绕。这是一辆电动三轮车,给残疾人用的那种,但一般来说它普遍成了老年人的一种代步工具,俗称“北京大爷”。李明喆这辆“北京大爷”车厢外壳是用白铁皮打造的,前后车门都包着军绿色的防雨帆布,现出污损的痕迹;一侧车门打门轴上歪斜下来;驾驶室右侧挡风玻璃给打碎了,在刹车踏板旁边还残留着一些玻璃碴儿。他说是昨天晚上刚被打碎的,幸亏他的车锁结实,没给偷走。他直起腰,得意地伸手拍了拍车棚。 “你为什么骑这种车?” “这车很方便,老师!”他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更让我吃惊的是他车上的工具。他车后座显然不是用来带人的;黑色人造革座面沾了一层灰土,上面放着一捆粗尼龙绳,就是工人们进行高空作业时系在腰上那种;座位脚下放着一把大号改锥,一把老虎钳和一柄拳头大小的铁锤。 “你带这些东西干吗?”我尽量显得语气平淡。 “为了工作!”他说。 锁好了车,他开始锁车门,把这些不该给我看但看了也无大碍的东西密闭在车门里。 “工作!”我的好奇又给勾起来。“你做什么工作?” “老师,不说!”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谜样微笑。“秘密!” 我便知趣,不再问;可好奇心却不容易消除,脑子里便禁不住玄想,他那身老是脏兮兮的衬衫和泥黑的长指甲一定与他的工作有关吧?说不准这位野心勃勃的胸怀复辟梦想朝鲜王,正在以北京为依托,从事着某种隐秘的体力活动?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力活动呢? “这车不错!”我顺嘴说,以掩饰他的“秘密”带给我的尴尬。“你打哪儿弄来的?” “是我买的!这车很快,从我住在的地方到学校,二十分钟。” 的确,李明喆在我成了一个谜;我对他了解得越多,对他不知的外延也随之扩大。这反倒吸引我更深入地进行探究。我就尽量利用课间时间(课余时间是不太现实的),跟他闲聊;因而我便免不了屡屡撞上他那道“秘密”的南墙。他的形象便始终笼罩在一团迷雾中,叫我看不清。于是一系列的情景经过反复演化,倒固定下来:这位新一代(未来的)朝鲜王,在他青壮年时代,孤独地驾着他那辆北京大爷,迎着朝阳从那片灰沉沉的迷雾中驶来,又随着落日被那同一片迷雾吞没。这就是他留在我脑海中的最终意象了。至于他来自哪里?又驶向何方?他有何作为?他将会怎样?全都失落在北京这片阴沉沉的迷雾里而无法揭晓(北京的迷雾下究竟掩藏了多少秘密无法揭晓啊!),令人心痒,令人情伤,令人恐慌,令人悲凉,令人……
也许,朝鲜王李明喆并非我想象的那般孤家寡人。他隐没于迷雾中的生活究竟与谁为伍,究竟有怎么样的同道,谁知道呢?似乎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时而他会主动掀开那层秘密的迷雾一角,让我向那幽暗的深处窥上一眼。 “老师,昨天我去找他们了!”课间我们闲聊时,他会说。 “是吗?”我马上表现出极大兴趣。 “他们”指的是在我们学校学习的朝鲜人。他们单独成立一个学习单位,自成一体;除任课老师外,与外界毫无联系。他们统一着装,同样的体貌特征,甚至连神情举止都一模一样。据说他们组织十分严密,统一管理;一切活动须听从上级指令。(这不能不令人想起我们自己过去的那段“十年”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在校园的人群中十分碍眼,韩国人视他们为异类,往往避而远之;唯独李明喆喜欢往他们的堆里扎。他打听到他们的住址,直闯他们的宿舍,表示交好。有一次在食堂吃饭,他还给我引荐过两位。他曾因强行与他们过度接触,引起他们内部的恐慌;他也因遭到拒绝与他们发生过争吵。 “我见面了他们的老大。”他很有些得意。“一起聊一聊,还有打篮球。” “他们接受你了?” “他们考试我了。他们终于决定,我这个人不错的。我们学校的老大打电话给在北京的老大,对他说了,李明喆真不错的人,他不是韩国的探员;他说这样。所以,他们现在相信我。” “他们知道你是朝鲜王吗?”我问。 “他们知道了。我也告诉他们。” “他们怎么说?” “他们笑了。他们说他们只有一个朝鲜王,就是他们的金爸爸。” “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们,我不是开玩笑的。我要他们早晚知道,谁是真的朝鲜王——杀逼养的!” 他现在常在我面前爆粗口,这成了他的口头禅;他的发音也纯熟多了,把“傻”和“杀”两个词咬得字正腔圆;什么时候说“傻”,什么时候说“杀”,也用得很地道了,可以根据不同语境表达不同的情绪。听外国人用汉语骂人,总是感觉异样。他一爆粗口,我就纠他;可是他已成了习惯,屡纠不改。 他接着说:“老师,昨天他们有活动,一起出去。每个人穿的一样的黑衣服;骑的自行车,戴的黑眼镜都一样的,太酷了!我要参加他们一起,他们不让。 “他们还不能完全接受你。”我说。 “将来,他们一定要接受!”他脸上显露出一副专横的凶狠和自负,嘴角和眼角都朝一边撇着。“还有,老师,韩国大使馆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别跟朝鲜人打交道;他们说这是违法的。” “韩国大使馆?他们怎么知道的?” “当然,他们什么都知道!我很奇怪了,朝鲜人韩国人都是一个国家的人,我怎么不跟他们打交道吗?我告诉他们,你们都是一个朝鲜王朝的,都是我的人民。我跟谁打交道我自己决定,不要你们说。管我——杀逼养的!” 我听不下去了,板起脸道:“你别老说这种话,行吗?干吗老“杀”、“杀”的,多难听!” “对不起,老师!”他马上歉意地笑笑。“我说的骂话。我很喜欢说骂话,心情很舒服。” “你跟谁学的?” “跟我的中国朋友。” 他这句口头禅听起来总叫我头皮发麻,远不止是难听了。我倒担心,他真的有一天会称王了。 就在这次闲聊的几天后,我上李明喆原来那个班的课。我一进教室,就发觉气氛有些异样;一见我进来,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向我发布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朴丽缇死了!是车祸!班长安妮把手里的一份韩国报纸递过来给我看。在娱乐版面头条,印着她的一张大幅照片,金黄的长发,映衬着一张白得娇嫩的标准韩国美人脸,做着嗲笑。下面还配发了一组车祸现场照片。他们高声谈论着,很是激昂。他们说,车祸中存在种种疑点和蹊跷事,令人费解……那节课几乎就没上成,学生们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下了课,遇见文老师,她又跟我提起这事。 “朴丽缇死了,学生跟你说了吧?” “说了!就这事,他们说了一节课。” “他们认为是谋杀,就是李明喆干的。” “都是瞎猜,毫无证据。李明喆人在北京呢!”我辩道。 “他幕后指挥呀!”文老师说。“要怎么那么巧呀,大半夜的,马路那么宽,别地儿不能走,单往她车上撞?” “不是证实了么,肇事司机属于酒驾。” “酒驾怎么知道就往她那一侧撞,不撞另一边啊?” “赶巧了呗!” “她男朋友说,这肇事车辆跟了他们很长时间了;他们只要一出门,准看见这车后面跟着。” “他就那么一说,他也不能肯定。那个型号的现代在首尔满大街都是!”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李明喆进行辩解。是真的相信他不会进行这种谋杀吗?还是握有他没有谋杀的证据?还是从情感上对他有所偏袒?我也说不清楚。我甚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朴丽缇已死于车祸。他在我的课上依旧是那种表现,每天来得很早,很用功的样子,然而毫无进步;课间我们依旧是闲谈。好多次我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朴丽缇死了?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可是每次话到了嘴边,我又死死把话头咬住,生怕它脱口出来,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与平静;生怕它成为一种铁的现实。没错!我很担心,甚至感到一种恐惧。因此,我让那句很想对他发问的话烂在了肚子里,始终没问出口。
2014年7月初稿 2016年7月改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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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