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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06/25 04:52:43瀏覽32|回應0|推薦0 | |
《09》 下雨的週末,早上,著裝整齊要出門的李馨,怎麼樣也找不到放在門口的雨傘,她小聲的敲敲隔閉間的門,想向室友先借一把,可惜無人應門,她再到門口去看鞋子,室友常穿的那一雙不在了。 「可惡,出門拿了我的傘也不跟我打聲招呼。」李馨心想。她匆匆回到房裡,從衣櫃裡找出那唯一的一件連帽防水風衣,淺藍色,乾洗過後用塑膠袋包得好好的,春天過後還沒穿過。 李馨鎖好門,下了樓,隔著雨看見廬園長坐在一部計程車裡,車身佈滿各式車體廣告,車號1027,她兩手支起連在風衣上的帽子跑過街,進了計程車。 這個司機的車子裡東西可真多,李馨掃視了一下,有導航機、數位電視、卡拉OK、刷卡機、雜誌、廣告宣傳單。車裡有花香味,不知是那一種花。 「對不起,我早上起來發現放在外面的雨傘不見了,我才回房間去找件能擋雨的衣服,多花了點時間。」李馨對廬園長說。 廬園長看看她的風衣,說 :「不錯呀,既能擋風又能擋雨!」 司機先生:「兩位女士,我看這個天氣,要往山上開,大概至少要30分鐘,兩位要不要聽個音樂看個什麼節目?」 李馨看了園長一眼,知道園長心事重重,只想清靜,於是她只是搖搖頭。 廬園長對司機說 :「謝謝你,現在這樣就好。」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廬園長心思複雜,種種心事綿密的傳進了李馨的耳裡,李馨聽了一下子,陷入同情與悲傷的心境。 車子上了山,路邊開始出現老人養護中心的指示牌,水氣散了,一點點陽光灑下來,遠遠看見老人養護中心大門。旁邊陰暗的涼亭下,幾個老人聚集在那裡,不過,他們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他們的容貌停留在辭世時的樣子。他們看見車子停來了,好奇心的驅使引他們走過來了。車子在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大廳前停下來,他們都貼在車窗上看著車內的人,滿懷著生前唸唸不忘的、不甘心的、放不下的事。 李馨不想理他們,發出念頭:「對不起,我沒辦法幫你們,別來煩我。」趕快先下車走進大廳。廬園長付完車錢走下車跟著走進大廳,老人養護中心主任出來迎接。”他們”轉向廬園長,發現廬園長根本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只好紛紛散開。 李馨跟在園長和主任後面,走進建築物,穿過長廊、電梯、辦公室門口、儲物間、書報間、娛樂室、用餐區、樓梯,還有很多個住著老人的房間門口,裡面很多老人看著她們走過。走出建築物到盡頭,是一個花園的入口。主任引她們走向一個花架的下方,一個萎縮的老人歪坐在輪椅上。 廬園長坐在旁邊的涼椅上,說 :「媽,我來了。這是李馨小姐。」 說完眼睛看著李馨。 李馨目無表情的盯著廬媽媽的臉,連笑都不笑一下。萎縮的老人身體裡面空空如也,靈魂已經不知去向。一個聲音傳來:「身體裡都是藥和毒,神經和肌肉都壞了,動也動不了,住在裡面實在是不舒服。」李馨左右看看,一位穿著白色長袍的老太太在二樓的陽台上對著她們揮手打招呼,園長看不見老太太的存在,正在不停的撫摸廬媽媽的手。 剛剛主任是怎麼說?27號房?李馨沒有說話,離開花園走進了建築物。從樓梯上了二樓,找到27號房,穿著白色長袍的老太太坐在床旁邊的椅子上對著李馨微笑,影像顯現了一下,慢慢消失了。 房裡左右各有一張床,不過現在兩張床上都沒有人。 「我室友前天晚上過逝了,她那充滿褥瘡的臭皮囊現在在殯儀館了,我真羨慕她。」 「妳女兒很愛妳,一心一意想讓妳好過一點,不過沒有辦法和妳溝通,所以叫我來看看,沒想到妳原來已經要走了。」 「不會啦,我會等到她可以接受的時候再走,急什麼?」 「有什麼我可以代為轉告的嗎?」 「我對她的一切照顧與付出都非常感動,可是她個性很彆扭,總是聽不懂我的意思,妳幫我告訴她。」 「我會試著把話帶到。」 「我大女兒會帶我去一個地方,我已經找到去處。她不必幫我超渡,反正她也很討厭那些。咽氣之後,火葬,找個樹下灑灑骨灰就好了。」 「妳大女兒?是指她的姊姊?」李馨不知道園長還有姊姊。 廬媽媽再度聚像顯影,從口袋中拿出一張小小黃黃的姊妹合照,其中一位看起來年紀較小的女子,應該是園長年輕時候的樣子。廬媽媽用充滿留戀的眼神,把照片再度放回口袋。影像緩緩散去,照片飄到椅子的下面。 「以前她坐在我床前唸聖經給我聽時,把我順手放在床頭的照片夾在書裡,當作書籤,有一天不小心掉在椅子下面。我口袋裡留的這一張,會隨著我去。椅子下那一張,幫我拿給她吧!」 椅子下面都是灰塵,可見清潔人員只清掃表面看得到的空間,沒有掃到隱藏的地方。李馨彎下身體去撿,拍掉照片上面的灰,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她走回到樓下的花園,看著廬園長正在溫柔的幫萎縮的老人按摩腳趾。老人的身體裡出了另一個老頭兒聲音,說他正在享受按摩服務,叫李馨不要多事。 她對廬園長說:「我剛剛去了廬媽媽的房間,她的室友前天晚上在睡夢中過逝了。」 廬園長:「我知道,剛剛主任有告訴我。」 「廬媽媽很羨慕她的室友。」李馨低聲道。 廬園長把臉湊進萎縮的老人的臉,說:「媽,妳有什麼話要說嗎?」 說完又期待的看著李馨 :「媽,這位李小姐,她專程陪我來看妳,妳有什麼話,心裡想一下,李小姐她會知道...媽,妳有什麼話要說?」老人微微喘氣,閉上眼,整個人往後靠。 「服用太多鎮定劑,全身無力,她想睡了。」李馨說完,坐在廬園長的身邊,小聲說 :「妳母親的靈魂,已經不在身體裡了。」 廬園長皺著眉頭 :「什麼意思?妳是說… 她死了嗎?」 「就是靈魂已經到別的地方去了,偶爾還是會回到身體裡,但是整個身體沒有辦法正常運作,靈魂待不住,所以又走了。」 「可是,我剛剛幫她按摩,她有反應,嘴裡還發出聲音,怎麼會說靈魂不在了?」 「園長,這個地方地處偏僻,…我認為妳剛剛按摩的對象雖說是妳母親,但是她已經不是妳母親了。」 「那她是誰?」 「是別的遊蕩的靈魂!沒有主人的身體就像是沒有主人的空間,誰都可以進來。」 廬園長突然放下母親的腳,猛然站起身來,瞪著母親。 「那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那個靈魂說,反正妳母親拋棄的肉體,它進來…類似看一看。對於你的按摩,它說很舒服,還說謝謝妳!」 廬園長驚恐的往後站一步,不可置信的看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那我母親呢?」 李馨左右看看,找到了,廬媽媽聚像顯影躲在後面一顆樹下。「在那個樹下面。」說完往後面一指。 廬園長往後一看,什麼都沒有,除了花草樹木什麼都沒有。她不耐煩的問 :「那我們為什麼不過去和我母親說話?」 「可以是可以,不過廬媽媽一直遮著臉,說對不起妳,讓妳如此辛苦,只要妳同意,她不想回來了,妳姊姊會陪著她。」 廬園長身體發顫,緊咬著嘴唇,十指緊握,淚水緊緊得含在眼框中,不給掉下來。這時一位看護人員走來,操著不標準的國語,說 :「該回房間了,廬媽媽睡著了。」 廬園長點點頭,看著看護人員把輪椅推走。 李馨在花園裡踱步。 「我看算了,現在不是時候,下次妳再陪她來,下次再說吧。」廬媽媽傳來。 「今天就說清楚會比較好,我不想下次再來。這個地方都是沒有去處的靈魂,我不想碰到”他們”。」 「她現在生氣了,妳說任何話她都不會聽進去的,下次吧!我以前還能動的時候就講過我身體不好,活得很痛苦,放下這人生展開另一個旅程會更好,但是她一直不能接受。」聲音不見了,也從樹後消失了,因為廬園長站起來,說 :「有些話我要對我母親說。」說完就往後面的大樹下走,她看起來有一點激動。 李馨拉住她,說 :「不用去了,園長,她的靈魂不在了。」 「我要怎樣讓她知道我的想法?」 「只要心裡想或是嘴巴上說出來就好了,她都收得到...就像我一樣?」 「那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 她應該知道我為她付出很多。為了她好,為了我好,活下去有什麼不好? 她才七十三歲! 人生七十古來兮! 口口聲聲說要死,放棄求生的鬥志,我真的非常失望!」 「她就是為了妳一直還不敢放心的走,她已經講過她身體不好,活得很痛苦,放下這人生展開另一個旅程會更好,但是妳一直不能接受。」 「我當然不能接受,因為我還活在這裡,如果每一個人都像她一樣,把死當解脫,這是什麼態度?是她的信仰這樣教她嗎? 自從她從我姊姊那兒聽了一些邪門歪道,也不知道是那種民間信仰怪力亂神,就一天到晚講死以後的事,什麼...拋棄肉身的靈界更美好! 只知道逃避! 逃避! 而不是勇敢的去面對...我為她努力這麼多,她一點也不領情!」 園長越來越激動,聲音大了起來 :「我一心一意想讓母親好過一點? 她這個樣子叫我怎麼照顧她? 」 李馨冷眼看著,無情的說 :「她寧可妳不要講她,不要看她,不要管她。」 「妳是說要我放棄她? 讓她自生自滅?」 廬媽媽傳來:「妳叫她不要為了那些事情耿耿於懷。只要她一個人過得好好的,放心讓我走,我願意在死前受洗成為基督徒,也願意用基督教的儀式舉行喪禮就是了。」 李馨深呼吸一口氣,轉移目光往兩旁看看,說:「這不叫放棄!這叫放心!妳放心讓她走,她放心妳一個人會過得很好。」 廬園長生氣的把頭撇過去 :「我做不到!我怎麼做得到…」重重的坐在涼椅上。 主任遠遠的探頭探腦,看她們在說些什麼。 李馨拉起園長,說 :「園長,我們走吧! 別讓主任知道我們的對話才好!」「李馨,我母親還在那大樹下嗎?」 「沒有,走了。」 「她看起來怎麼樣?」 「她看起來很好,像個天使,穿了一件白棉長袍,上面有紫色小碎花,中間開扣,她口袋裡裝了妳小時候和妳姊姊的合照。不過她一直遮著臉,不好意思面對妳。」 園長拿起皮包,整理了一下情緒,默默的往前走,小聲說 :「妳居然說得出她口袋裡有我小時候和姊姊的合照,完全符合。以前她還比較正常的時候,常常把那張合照放在睡袍的口袋裡。」過了一會兒,氣若游絲的說 :「李馨,妳幫我告訴我母親,我需要一點兒時間做心理準備,我還沒有準備好要為她送終。」 「園長,妳自己說就可以了,或是心裡想著就可以了,妳這樣說的同時,她已經知道了。」 李馨攙著園長的手臂,兩人緩緩離開。 她們上了車。 司機問 :「兩位女士,現在,我們是回那兒呀?」 廬園長說 :「請到慈暉幼稚園那條路上,102號有一家茶餐廳,李馨,今天謝謝妳,我請妳吃飯。妳要把剛才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重頭講一遍。」
李馨心中叫苦,看來麻煩才剛開始。 開車門的時候,李馨讓園長先進去,突然廬媽媽搶進車裡來了! 李馨只好讓她也先進去。 要命的是,剛剛躲在廬媽媽身體裡享受按摩的老頭兒,坐進了司機右邊的空位。司機和廬園長完全沒有察覺,車子往前開,李馨裝沒事。 廬媽媽和老頭兒之間有些無聲的討論,李馨聽了個大概,好像是老頭兒幾個禮拜前才在醫院斷氣,生前住在養護中心,曾經看過廬媽媽以前手上的手鐲,就厚顏索討,說正是老婆喜歡的款式,在老婆死前都沒有買來送給老婆,現在死後要去找老婆,要拿這個手鐲去討她歡心,免得老婆見到他算起舊帳。 廬媽媽應付老頭兒說手鐲是蘆園長送的,要徵求蘆園長同意。老頭兒說廬媽媽一直不肯開口問蘆園長,算了,他自己跟過來問。廬媽媽不放心,只好也跟過來。 這下子可好,兩個帶著生前個性的靈魂跟過來一起去吃茶餐廳,李馨覺得自己可真是攬了一個大麻煩在身上。 到了茶餐廳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天氣仍是不好,好在中午出來用餐的人很少,裡面的客人不多。 李馨餓慘了,大口喝著冰涼的奶茶,又啃了幾塊先上的叉燒、油雞、燒豬肉三拼。先吃飽,待會兒的事待會兒的再說。 廬園長沒有食欲,低頭小口小口的咬著蒸韭菜餃,她微微抬起眼光要喝一口烏龍的時候,發現李馨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的手臂。 「李馨,怎麼了? 怎麼不吃了!」 「我不喜歡的事情發生了。」老頭兒擠坐在廬園長旁邊的座位上,聚像顯影,正在大口吃著桌上的東西。 「什麼事?」園長問。 老頭兒吃完抹嘴,抓著廬園長的手臂,正在說著要手鐲的事。廬園長怎麼可能聽得到? 老頭兒影像散去,聲音傳來:「妳幫我跟她說吧? 」 李馨不想理他,轉頭往外看著流著水痕的落地玻璃窗。 服務生端來鮮魚粥和例湯,兩個人低頭喝湯。 老頭兒又將聲音傳來:「聚像顯影很浪費能量的,待會兒我就沒力氣回養護 中心了。」 李馨怕麻煩,說 :「園長,妳說要我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從頭講一遍給妳聽?」 廬園長說 :「可以嗎?」 「我一進養護中心,就看到不少老人在裡面走來走去,有的是活的,有的不是。其中一位跟著我們,就是當妳開始幫妳母親按摩的時候進了妳母親的身體裡的那一位。它沒有任何惡意,它只是一個沒有家人的老先生,沒有人幫它送終,後事是院方幫忙處理的。老先生死了之後,暫時找不到地方去,還常常在養護中心裡遊盪。」 廬園長看起來非常不自在,說 :「那...然後呢? 我主要是想知道有關我母親的事情,可不可以先多說一些有關我母親的事情?」 李馨看起來有難言之隱的樣子,用右手抿了一下嘴,說 :「老先生一路跟過來了。」 「妳在說什麼呀?」 「老先生一路跟過來了,他說他有一個不情之請。」 「等一下,等一下,...妳說他跟過來了? 在那裡? 」 「在你旁邊!」 廬園長全身起滿雞皮疙瘩,驚恐的看著她身旁的那個空位。她突然滿臉緊繃,用鄙夷的眼神看著李馨,用威權人士的口吻說 :「我不喜歡聽這些鬼怪的事情,妳說老先生的鬼魂跟過來了,隨便妳怎麼說,我才不信這些。我只想聽妳說有關我母親的事情。李馨,我非常相信妳具有特殊的第六感,所以我請妳陪我去看我媽媽,幫我解讀一下她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既然她來日不多,為人子女的我只想盡盡最後的孝道。結果妳告訴我她的靈魂不在身體裡了,妳說只要我同意,她想走了。如果是這樣,反正差別也不大,如果要離開人世,由不得我,一切由上帝安排。哼! 妳要講這些靈異的事情給我聽,我必須坦白說我不愛聽。」 廬園長繼續說:「如果上帝要引領我的母親到別的國度去,那是早晚的事情,我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去天國報到。但是在我活著的每一天,我都是充滿愛與希望的。我一直很遺憾我自己的家人用消極的態度去面對人生,把希望寄託在民間信仰上面,要是有用,也不會這麼快就死了。」說完,廬園長重重的把上身靠向椅背,搖搖頭。 李馨說:「我自己也是虔誠的基督徒,可是我不會以為妳媽媽和妳姊姊信了主,就可以延年益壽,以死回生啊!信基督的人,也有態度消極的!」 「她們每次去廟裡,祭改、安太歲、點光明燈、藥師佛燈、財神燈,這個燈那個燈...。那一個不要錢? 還弄了一堆香、符、經文、神像照片、吊掛之類的回家擺,花了一大堆錢,每天搞這些東西,我看了就討厭。我說讀讀聖經、上教堂、禱告就好了,在教堂裡面姊妹們幫忙一起禱告,力量很大的。她們卻喜歡弄那麼多的儀式花那麼多錢,講也講不聽,我真的是…氣死了!」 「我小時候還住在部落裡時,我看過我的阿姨作法施咒,也是有一大堆儀式,我看到她幫助了很多人渡過難關,族裡的人也很尊敬她。是不是真的有效? 我不知道!但是幫助人渡過難關是真的。我自己小時候,曾經發燒二個禮拜,原因不明。在她作法施咒之後,病好了,而且開始有靈異的體質。」 「那要花錢嗎? 要弄很多儀式嗎?」 「不要錢啦,只是送一些食物當作感謝就好了。儀式當然是有的,那一個宗教沒有儀式?我們的禮拜難道不算是儀式? 我不是也要奉獻一日所得嗎?」 「李馨,妳這樣講,我開始懷疑妳是不是虔誠的基督徒了,妳要小心,信仰不虔誠是很大的罪惡!」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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