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般人不會挑晚上看屋，夜裡黑漆漆一片，不容易看出房子的優缺點。喬哲比預定時間早一點進了一樓五十七號這一間，把所有燈都打開，好迎接熊達偉他們三人。

一樓，五十七號，鑰匙A-1，這次，他再也不會忘記了。喬哲握著手上的文件包，裡面有熊達偉打電話來索取的平面圖。今天這場會面，有好幾個和他們有關的事想要一次達成，他開始有一點浮躁不安。

一陣車聲由遠而近，熄了引擎停在外面。終於來了，喬哲從一樓五十七號客廳的窗外向仍在車中的人打招呼，車子右座坐了一個人，是個男的。

不是她。

喬哲有一點失望，但是也有一點好奇這次熊達偉帶來的人是誰。熊達偉和那個男的先後下車，走進房子大廳。那個男的手插褲口袋，年紀比熊達偉大多了，中年人的身材，看起來滿臉風霜，眼光游疑上下瞟視著大廳，呼吸很濁。直到喬哲主動伸出手，那個男的才正視喬哲，懶懶的向他握手。

他遞出名片，那個男的才從錢包裡找出一張名片。喬哲接過來看一下 ： XX

實業股份有限公司 總經理 邱茂堂。

「邱先生，你好！ 熊先生，您還沒有給我您的名片？」喬哲說。

「沒有嗎？ 咦，我一定是忘了。」說完，趕快從皮夾中拿出名片，喬哲一看，心裡竊喜 ： XX室內設計工作室熊達偉。左上方一排小字：乙級室內設計技術士、室內裝修工程乙級技術士。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樣。賓果！

「您女兒跟上次那位小姐，今天怎麼沒有來？」

「我女兒在上繪畫課，待會兒下了課她們兩個會自己過來。」

「這是您要的平面圖。」喬哲拿出平面圖交給熊達偉。

他們開始在室內繞來繞去，小聲的交談，越來越熱絡，居然兩個人站在最大的那一間的陽台上，抽起煙聊上了。聽一下對話，內容與這個房子沒有關係，是純生意上的事。喬哲走出去到客廳，不去打擾他們。

這時有人輕聲敲大門，門慢慢打開了，透出小女孩凱蒂那張可愛的臉，後面有個女人的聲音說 ：「凱蒂，快進去呀！」

「我沒有看到爸爸！」 一邊說一邊進來，凱蒂對著喬哲靦腆的笑著，李馨看了喬哲一眼，問：「他們人呢？」

喬哲說 ：「他們在裡面。」 說完往裡面的方向一指。喬哲力求鎮定，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腦筋一片空白。

李馨牽了凱蒂，直接走進去找熊達偉和邱茂堂，喬哲跟了進去。他看見熊達偉伸出手臂環住李馨的肩，大方的介紹給邱茂堂：「這是我女友，這是邱總。」熊達偉一臉得意，李馨笑得勉強。喬哲心中一陣淡淡的妒意，這麼特別的女人，看來真的已經名花有主了。

凱蒂說 ：「李阿姨，我去畫白板，可以嗎？」

「可以呀！」說完，她又對著熊達偉和邱茂堂說：「你們慢慢看，我先出去。」

她走向客廳的陽台，喬哲也跟過去對她說：「請問李小姐芳名如何稱呼？」

喬哲腦中湧現一個畫面： 那天在林博士那裡，坐在躺椅上，回想第一次帶熊達偉他們三人看屋的情形。他那時早就猜到了，熊哥應陔是做個室內設計的，她則是他的女友。

「我姓李，單名一個馨字，溫馨的馨，叫我李小姐就好了。」 李馨接著說：「我們在一起快一年了。」喬哲嚇一跳，沒想到她會直接說出與熊達偉的關係。

「兩位是郎才女貌呀！」喬哲心不在焉的說，腦中在想上一次他覺得這個女的會突然讓自己腦中一片空白，好在今天沒有這個現象，不過，仍難掩緊張的心情。

「妳和熊先生有工作上的關係嗎？」

「不是，我是他女兒凱蒂的美術老師。」

「哦，難怪。」

沉默了一會兒。

「熊先生是想要把這間買下來當作辦公室吧？」

「大概吧。」

「邱先生…會參予嗎？」

「大概會吧。」

話峰一轉，李馨突然說：「彭先生，我們以前見過吧？」

喬哲彷彿著魔，腦袋昏昏的，幾乎要說不出話來：「是…也不能說是見過，以前曾經在一家自助餐店無意中見過李小姐。」

她語帶諷刺的說：「彭先生很喜歡和同事在公共場所對女孩子品頭論足哦？」

喬哲整個臉漲紅了：「我對李小姐有些好奇，因為，根據我同事的轉述，李小姐好像會算命。」

「你想算算看嗎？」

「可以嗎？」

「你想算什麼？」

「都可以，事業、錢財、婚姻、健康、…都可以！」

李馨笑得很神秘：「我只會算現在和過去的事，不會算未來的。」

「沒關係，妳隨便講講，都可以。」

「你的工作，…還可以，和老闆合不來。」

「算是正確，那…還有呢？」

「你並不缺錢，理財很保守，不是定存就是置產。你長輩運很好，有祖產。只不過與親生父母緣份淡薄。」

「嗯，…」他反而不說話了，心裡在想她是不是從別的管道挖到他的背景。

「未婚，有女友，而且她很愛你。」她話峰一轉，認真的問：「你為什麼不想娶她？」

喬哲又腦筋一片空白，啞口無言：「我…不知道，妳說呢？」

李馨盯著他直看，過了一會兒，輕蔑的說：「天哪…你把她當成炫耀財，因為她是那種帶的出去的漂亮女人。」

「炫耀財？什麼？」

「哼，就像是富二代一定要開跑車載美女的那種心態。」

「我沒有開跑車，真的沒有，不然，我幹嘛要來當房屋仲介。」喬哲為自己辯駁。

李馨又盯著他直看。

「非常好，你居然沒有不良嗜好，難能可貴。而且，還上了一些…心靈成長的課。」

喬哲藏不住一臉的驚訝：「果然厲害，…那還有呢？」

「沒有了。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麼不想娶她？」

「什麼？」喬哲沒有心理準備要交代自己的感情生活，問得這麼直接，讓人不想回答。

「別裝傻了，你反應可不可以快一點，既然都是精於此道的人，就不用在我面前玩花樣了。」李馨的口氣很衝。

喬哲迷糊了，皺起眉頭，心想：「精於此道？妳在說什麼呀？」嘴巴上結結巴巴的問：「妳習慣講話的口氣都這麼尖銳嗎？」

李馨睜大眼睛，讓喬哲又有一點那種腦中一片空白的感覺，他停在那裡，直到看見李馨把手一伸，手掌攤開向上。

喬哲不解，問：「啊？ 幹嘛？」

「付錢哪！ 算命要給錢！」

喬哲迷迷糊糊的，拿出錢包，取出一張五百元鈔票給她。

「你這個人真奇怪，一般人的心願是做大事賺大錢，你的心願居然是找媽媽。

怎麼，妳是不是有戀母情結呀？就算是找到了，又怎麼樣？發誓找不到媽就不結婚哪？」

聽到這話他心裡很難過，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知道，以後再說吧！妳…」突然靈光乍現，把那五百元鈔票放入口袋，換成一張一千元的大鈔。

「既然妳會算命，可以告訴我，我在那裡可以找到我親生母親？」

她瞇了瞇眼，拿了錢縮了手，往後退一步：「天哪，你是裝的還真不知道？」

李馨輕視的用嘴角笑著，用手指捏著紙鈔一角，搖一搖，挑釁的說：「我不收你算命錢，但是…熊哥要買這個房子，你不收仲介費，怎樣？」

喬哲頓時臉紅，沒有料到會有這麼一招，他想了一下，面露危難之色，突然想到那個企劃案，說：「我會想辦法少收一點仲介費的，只要你們幫我一個忙。」

「幫什麼忙？」

「現在一時說不清楚，改天約個時間，我會說得仔細一點。」

李馨看他一眼，良久，彷彿找到了答案，說：「要幫忙？ 開口找熊哥吧！」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李小姐也能參予。」

「我只會教美術，其它的我不會。」

「感覺上，李小姐的長才應該不僅於此。」

「你要我幫的忙，我可能沒有興趣。」說完，李馨用右手撥了撥頭髮，不經意亮出了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有如李馨那裝作不在乎的臉龐，十分美麗吸睛，一陣淡淡的妒意又掃過喬哲的心，一定是熊達偉送的。

「你就是注定要幫這個忙！」喬哲很想大聲的說，但話到了嘴邊，硬生生給吞回去了。

李馨猛然的看著他，好像聽到的樣子，叫喬哲懷疑自己剛剛真的有把話吞回去嗎？是不是已經說出口了？ 迷糊中看到一個畫面 ： 李馨手插腰，兇巴巴的說：「我就是不想幫你忙又怎樣？」

喬哲腦袋裡又衝出了一句話 ：「我想知道妳的一切，妳阻止不了我！ 妳會幫我的！」才一想完，喬哲感覺有一陣強風吹來，腦中出現一個畫面： 身邊的景物全都向後退去，只剩下他和李馨站在高處，腳下是曠野深山，他過去一把李馨抱在懷裡，她大吃一驚，用力推開，迅速的跑開，喬哲追上前去，她回頭嘲笑說 ：「你不是很會做『圖像訓練』嗎？」

喬哲自忖 ：「妳怎麼知道？」

她站在山崖邊，張開雙手化成一雙翅膀，飛走了，身型優美到令人屏息，回頭看著喬哲，髮絲飄過眼際，叫人只想靠近幫她撩撥。

喬哲伸手一抓，結果什麼都沒抓著，而是熊達偉的半個身子擋了過來，所有的景物又頓時縮回原位。

「彭先生，你在做什麼？」熊達偉大叫。

喬哲回神，才發現自己站在一樓陽台的台階上，正作勢要跳出去。邱茂堂則在廚房把煙蒂丟在廚房水槽裡，順便洗手。凱蒂從房間裡走出來，李馨過去牽著她的小手，一副事不關己沒事兒的樣子。

李馨說：「剛剛看到一張千元大鈔從空中飄過，彭先生站上去想伸手抓，要是我才不那麼做，太危險了，小心摔出去呀，彭先生！」

喬哲站下了陽台，拉了拉衣服，尷尬的說：「沒關係，才一樓嘛！」

「那錢咧，飄去那裡了。」 凱蒂天真的問。

「在這裡！」李馨指指陽台的地面，走向前彎腰撿起，把鈔票遞給喬哲：

「祝你好運呀，彭先生。」 捉狹的表情，令喬哲難以忘懷。

後來，熊達偉說了什麼？ 熊達偉、邱茂堂、李馨、小女孩一行人是如何走的？喬哲渾渾噩噩搞不清楚。再度恢復清楚的意識時，是喬哲開車回家的時候。

晚上睡覺時，喬哲又做夢了，他夢見自己在進行「圖像訓練」。林博士站在他的身邊，雙手捧著他的腦袋，他的腦袋正面是原本該有的五官，後面卻是一個液晶顯示面板，放映著變化多端的影像，喬哲看到自己頭與身分離，絲毫不覺得奇怪。而李馨慢慢走來，和林博士兩人互看一眼，一起看著面板裡喬哲腦中放映的影像。

醒來之後，喬哲憶起那種腦筋一片空白的感覺，想到李馨說：「…既然都是精於此道的人，就不用在我面前玩花樣了。」

他坐在床上自言自語：「原來妳會讀我的心思，而我只會看畫面 …怎麼會有妳這種奇女子？」回想起白天在幻境裡和李馨站在高處，腳下是曠野深山，他過去一把李馨抱在懷裡的感覺，感覺好愉悅，充滿著自信，好像完全擁有了李馨的能量。

熊達偉車子載了邱茂堂、李馨、凱蒂三人。

邱茂堂說他晚上有個應酬，請熊達偉把他送到一家叫做『醺夜餐廳』門口，車還沒有靠邊，那『醺夜餐廳』負責迎接客人的小姐就過來開門了，小姐穿著高叉的旗袍，一彎腰，大腿快露到腰間了。這家餐廳門面鶯鶯燕燕，氣氛燈紅酒綠，叫人難以抵擋。

邱茂堂看見小姐來迎，整個臉笑開了，向熊達偉道謝，下車了。

熊達偉看了李馨一眼，知道她一定又要不高興。他一邊開車一邊握握她的手，李馨撇撇嘴。凱蒂從後座靠近熊達偉的後頸，一邊撒嬌，忙不迭地問一大堆那家餐廳是做什麼的…

熊達偉在李馨住處樓下放她下車，說：「我待會兒叩妳。」

李馨點頭，上去了。

熊達偉回到家中，到郵箱中拿了信，拆拆帳單，順手理一些家事。凱蒂洗了澡，拿了功課和聯絡簿給他簽名，就回房間睡了。熊達偉到女兒房裡，拉好被子，親她一下，帶上房門。他從冰箱中拿了啤酒，大口的喝下去，打開電視，坐在客廳裡靜了半晌，打電話給李馨。

她接起來：「嗯，是我。」

「晚上我和邱總說好了，只要我這邊公司立案登記程序開始，他立刻匯錢來。」

「他在地方上和三教九流十分熟識，人不壞，對朋友夠義氣，可是進出場所和接觸人士都很複雜，我擔心以後才會發生的問題。」

「你今天看到他，有看到他在想什麼對我不利的嗎？」

「他到處交朋友，他的人生哲學是朋友先交了再講，有什麼好處以後再慢慢醞釀，你說他在想什麼？就是在想你這樣的人才對來他說是新鮮貨，他在盤算可以拉什麼樣的人和你結識，可能產生什麼樣的利益連結。我知道他要介紹給你認識的那些人，都是一些常常投資旅館、餐廳、酒吧…那些經營娛樂場所生意的人。以後可能你會接很多這類型的案子，不是不好，只怕是格調不高。」

「出來做事，有共同目標比較重要，又不是在選賢與能，只要現下看看沒有問

題，事情有八九成把握，就做了。」

「他告訴你公司立案登記程序開始，他立刻匯錢來。他其實口袋裡沒有錢，銀行帳戶裡目前是空的，你要小心。」

「股東投資的錢有時是貸款來的，也不見得一定是自己的錢下去投資，這有什麼關係？」

「你不要太相信他就是了。」

「阿馨… 」

「幹嘛？」

「我要買下那間辦公室，妳贊不贊成？」

「我說過了我贊成。」

「我有一點想把二樓那間也買下來！」

李馨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有足夠的資金嗎？」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李馨不語。

熊達偉突然好奇的問 ：「我在妳身邊時，妳都能感應到我的想法，那像現在這樣兩地通電話，妳還是能感應到我的想法嗎？」

「我知道，但不是現在才知道的，之前就知道了。」

「是不是因為妳聽到了我心裡想的事情？」

「應該是這樣說，我大腦其中某個部份和你的大腦已經變成一致的了。我最近天天和你在一起，我現在可以直接擷取你的思考方式，直接在我腦中建構和你腦中推理迴路一模一樣的東西，所以，是你想法還是我想法有一點兒難分了…熊哥，你想要賣掉你現在的房子，買那個一樓幫辦公室，二樓的那一間當住家，你說對不對？你要我和你住在一起，對不？」

熊哥哈哈大笑，久久不能停止，好半天後才說：「阿馨，我真的很愛妳，妳…常常讓我驚喜，怎麼會有妳這種人？ 為什麼這樣的好運會降臨到我頭上，讓妳願意委身於我？」

「誰委身於你呀！ 你這個色鬼！」

「哈哈哈，…隨便妳怎麼說，阿馨，這麼說，妳會答應嫁給我吧？」熊達偉溫柔的問。

「我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熊達偉耐心而小心的問。

「我還在想…熊哥，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通靈能力，你可能就不覺得我很重要了，你還會對我有興趣嗎？」

「阿馨，我是說真的，當初我第一次看到妳，只覺得妳長得很好看。妳是凱蒂的老師，她常跟我說妳的事，凱蒂說妳這個老師很會講笑話逗人，我就在想妳的本性可能不是外表我們看到的那樣，妳那陰死陽活的怪性格可能是為了嚇走對妳有興趣的男人？哎呀，我說這些幹嘛？ 既然妳有通靈能力，一定已經知道了我的想法，為什麼還要問我？」

「熊哥，我會那樣問你，是因為你還沒有想過我剛剛問你的問題。」

「我還沒想過？我想過啦！ 我愛妳是因為你美麗善良心思細膩，不但我愛妳，凱蒂也愛妳，我們已經很習慣有妳在一起，如果我把那有三個房間的二樓也買下，我們住在一起不是更幸福快樂？」

「熊哥，我知道，但是，你還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通靈能力，你會覺得無趣嗎？你現在少不了我，有絕大部份，是因為我讓你的人生重獲樂趣！有一天我變老了，變醜了，嘮嘮叨叨，又愛管你，也不再通靈了，你會怎麼對我？」

熊哥愣在那裡，心想：「對呀，我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隔著電話，李馨繼續說 ：「沒關係，你慢慢想，我不急著要這個答案，如果你想通了，我會知道的。我會主動去你的大腦裡撈結論的。」聽那口氣，像是要掛電話的樣子，好在並沒有不高興。

「待會兒！妳先別掛，阿馨，我現在就告訴妳，妳聽我講… 」熊哥調整口氣，繼續說：「妳再老再醜都是我的家人。這像是一種誓約，定了就是定了，從此不會改變。那我反問你，如果有一天我們結婚了，我少了條腿，我事業垮了，那妳是不是就會離開我？」

從電話那頭傳來李馨輕笑的聲音：「那就好，我們兩人在這方面的思路邏輯，現在是長得一樣了。」

「真的嗎？ 那我也可以像妳一樣通靈嗎？大師，教教我吧！」

李馨在電話那頭大笑起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