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邱茂堂和熊達偉在昏暗的小房間裡享受著全身精油按摩，兩個人身上衣服脫了，只剩下內褲，臉向下趴著，分別躺在兩張按摩床上，兩位妙齡的異國女子，低胸的穿著，手上塗滿精油，分別在兩人身體上下抹動著。

熊達偉已經連續累了好幾天，邱茂堂帶他在泰國會見了好幾個生意上的朋友，參觀了幾間傢俱及建材加工廠，希望他能在做室內設計時採用，有些東西不錯，有些實在是不能採用，不過熊達偉礙於情面，不好直接回絕，所以浪費了一大堆時間應付邱茂堂的朋友。這幾天從喝酒吃飯、看表演、按摩等等娛樂，全都由廠商招待，邱茂堂來者不拒，熊達偉體力不支，不堪負荷，所以一躺上按摩床就睡著了。

突然有來電音樂響起，熊達偉睜開紅通通的雙眼，在如此放鬆的時刻，不敢相信是自己的手機響了，他掙扎的起身去接。

「喂？」

「熊哥？」

「阿馨，是妳嗎？」

「對，你在那裡？」

「我在這個…旅館裡用餐！」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他心中暗叫不好，幹嘛要撒謊？李馨在電話那頭兒可能早就知道正確答案，這下子糟了！

「爸爸？」不是李馨的聲音，換成是女兒的聲音。這幾天他出國，李馨住在他那兒幫忙照顧凱蒂。

「喂，凱蒂？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覺？」

「爸爸，下下星期二有戶外教學，有一張家長簽名同意書，你讓不讓我去？」

「拿給李阿姨簽就好了。」

「李阿姨說要問你同意了才行。」

「同意！好，那我跟阿姨說話。」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又是凱蒂的聲音：「爸爸，阿姨說先不要吵你，你有空的時間回電給她就好了。」

熊達偉心想，這下子完了。他放下手機，坐起身來。旁邊滿手油油的按摩女郎搞不清楚狀況，不懂客戶為何起身，手仍在繼續他身上不停的摸著。

邱茂堂懶洋洋的問：「你要去那裡？」

「我想回房間了。」

「你要怎麼回去？ 」

「請他們幫我叫車啊！」

「什麼事情不能等按完再走？怎麼？你女朋友打電話來查勤呀？」

熊哥沒說什麼，穿上衣服，到了櫃台請他們幫忙叫車。

回到旅館後，先把全身洗淨了，喝了口水，打電話給李馨。

「喂，是我！」

「嗯！ 凱蒂校外教學要去遊樂園，費用六百元，早上七點四十分上車，下午六點整回到校門口，問家長同意不同意？」

「可以啊！可以啊！」

熊哥很自動的，開始長長的道歉，他把這幾天的行程詳細的說了一遍，說招待的廠商雖然有一些特殊的安排，但是他都沒有去。剛剛是在一間按摩店裡，邱茂堂也在旁邊，不是在旅館裡用餐，自己昏昏沉沉的，沒有想清楚，說了不是事實的話，不是有意要欺騙，叫李馨不要胡思亂想。

李馨說：「我不想聽你講這個事情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就可以了！」其實口氣聽起來不太好。

「阿馨，我真的沒有做妳不喜歡的事！」

「那你為什麼一直在解釋？」

「我…」

「因為你已經很接近那些的事了，對不對？要不是你知道我會知道，你大概也就都… 能玩就玩了，不是嗎？」

兩個人都沉默了，氣氛非常僵。

「往好處想，我很在乎妳，只要妳不離開我，我怕妳的通靈能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讓我無所遁形，即時煞車，不敢亂搞，不是很好嗎？」

李馨噗的笑了出來，小聲的罵：「你這個混蛋，油嘴滑舌！」

「好啦！說要緊的事吧，長途電話費很貴的…」

接下來，他們兩個說了些工作上的事。新公司所在的那個五十七號一樓和隔壁五十三號一樓的咖啡廳新店面必須先裝璜，公司等著開工做事，咖啡廳等著開張做生意，兩邊都很急。

他在電話裡，把自己對新公司和隔壁新咖啡廳的設計概念大致講了一下，隔著電話，李馨仔細的聽，仔細的記下來。最重要的是，這次在泰國，熊達偉看好一間意大利授權當地製造的馬賽克貼磚，想做一些高檔高價位的設計，他叫李馨連絡咖啡廳的老闆，探詢一下對方的想法能不能接受比較華麗的大型馬賽克拼磚。最好能取得一些設計圖或構想，好向泰國工廠取得報價。

「很晚了，我要掛電話了。」李馨說。

「沒關係，我們再講一會兒。阿馨，我最近很忙，新公司事情多，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陪妳，而且還請妳幫忙照顧凱蒂，心裡很抱歉。」

「對呀，我最近真的比較少看到你。也許下個月，你新公司裝璜好開工後，我們就可以天天一起上班一起工作了。」

熊達偉順便問起李馨辭職的事。原來自從她陪園長去看母親之後，李馨就知道了園長不太喜歡她了，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嘴上沒說，在工作上也沒有為難她，但是李馨是個通靈人，那瞞得住她？所以，當園長一看到李馨的辭呈，口頭上雖然禮貌的慰留，但大家都知道，算了，沒有用的，還是離開吧！剛好熊達偉這邊的事業有了新的發展機會，李馨一定可以成為得力新成員。所以，一切之中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下個月起，李馨便會到熊達偉的新公司上班了。

「妳還有再看到她母親的靈魂嗎？」熊達偉突然想到 。

「沒有了，她母親已經找到去處，過逝之後，還不到民間所說的頭七，就已經走了。我真的很替她高興，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還不知道靈魂要去那裡呢！」

「妳還有再看到向園長要手鐲的那一位老先生的靈魂嗎？」

「也沒有，但是我告訴妳，園長取回母親的遺物時，也有包含那支手鐲，它居然斷成兩截了。」

「真的？」

「對呀！我有一天看到園長進辦公室，過一會兒，我就知道她前一天收到斷手鐲的事兒了。」

兩人再講幾句，李馨問起了熊達偉答應彭喬哲拍攝平面廣告的事，熊達偉說這是好事，當然要做，李馨則不想曝光上鏡頭。

熊達偉單刀直入的說：「你是怕彭喬哲整天纏著妳吧？我看他每次看到妳，一副魂不守攝不知所措的樣子，妳可別告訴我說妳不知道他對妳有好感！」

李馨在電話那頭不說話了。

「我們還是早一點結婚吧！免得夜長夢多！」

掛了電話，熊哥馬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馨居然打電話來叫他趕快收Email，她有東西要給他看。

熊達偉開啟筆記型電腦連上了網，進入Email信箱，看到李馨給了一個超連結，他點選進去，跳出一個視窗要求輸入密碼，他再回去看李馨的Email，裡面有寫到一串怪數字。

熊達偉在視窗中輸入密碼之後，就看到了一張美麗的圖畫，背景是羅馬風格的白色聖殿，有一些神像、男戰士的雕像、侃侃而談的哲學家、穿白袍留鬍子的演說家、頭戴樹葉編成的頭冠的詩人。

熊達偉心裡很震驚 ：「羅馬戰士！哲學家！桂冠詩人！正好都是我正在構思新辦公室入口處牆面的設計圖。天哪，我們遠隔兩地，妳居然已經知道了！」

網頁的右上角有一個叫[馬賽克]的按紐，點選進去，畫面換了，不過還是同一張圖，只是分成一個一個的小格子。旁邊還顯示總尺寸及一個三欄十五列的表格，橫列是代號、顏色名稱、數量，資料好幾行，最後一行是一個加總的數字。

熊達偉立刻撥電話給李馨，心裡興奮的不得了，連手都微微顫抖。

「阿馨！」

「你看到了嗎？」

「和心中所想的設計圖一模一樣！」

「你昨天晚上講完電話，我就一直感應到那張圖，整個晚上睡不著，乾脆起來做事。熊哥，你心裡在想新公司入口處，也就是明堂的牆上，要有那幅拼磚，對不對？」

「對！」「你想用意大利授權泰國工廠製造的馬賽克拼磚，做一幅古典圖像，象徵著藝術與古典的殿堂，華麗而神聖，我收到的訊息對不對？」

「對！非常對！妳令我驚訝的是，妳的構圖和我心中擬的腹案，怎麼可以如此接近？」

「對呀，大概只有我有這個本事，要是別人，一定請你自己畫出來，他再拿去二次繪製。但是我一直沒有想懂，為什麼我有看到其中幾塊馬賽克一直在閃？」

熊達偉聽到這裡，全身起滿雞皮疙瘩，從背脊竄上頭頂，整個發麻。

「那是…他們的新產品，有螢光型的和LED燈型的兩種，會讓磚面閃閃發光。」

「喔！那我下一版再改。你有沒有看到第二張分割圖？旁邊有一個表格，裡面有顏色跟數字？請你拿去問問工廠，我怕這張圖上所需要的顏色種類，他們不見得全都有。所以，請你向他們要一下所有的馬賽克型錄。我只要輸入電腦，就可以模擬出拼好的樣子，還有加一點兒LED效果後所需的磚色及數量的設定。」

熊達偉立刻說好，掛下電話，迅速的更衣梳洗，拿了筆記型電腦去敲邱茂堂的房門，兩人一起去了趟工廠，熊達偉用電腦展示了他的構想，順便說到可以從電腦輸入任何的照片或畫好的圖片，再輸入所有的馬賽克磚色、形狀、尺寸、顏色、會亮不會亮的屬性等等的資料檔，電腦會比對原始圖稿與資料庫可提供的馬賽克，模擬出組合好的馬賽克圖雛型，讓客戶在施工前得以預覽。

當熊達偉展示那幅有羅馬戰士、哲學家、桂冠詩人的羅馬白色聖殿時，看的人都讚不絕口。透過投影機投在屏幕上的影像，射出一股攝人的氣象，充斥在會議室裡，有的人坐在左側，有的人坐在右側，但不管是坐在那一側，都感受到那些古世紀的人物在對自己說話。

工廠裡的專家說，只要馬賽克圖雛型全貌出來後，再分成例如多少片乘以多少片見方的分解圖，分給不同的工人同時去組馬賽克，一片一片做好，黏上紙膜固定，裝箱上貨櫃，到了工地再整個拼起來以加快施工的速度。

熊達偉大為認同這種工作方式，只要軟體寫得出來就行！大家越聽越興奮，問熊達偉這個電腦軟體在那裡？熊達偉傻住了，還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他回答說設計構想有了，在國內找個工程師完成軟體程式碼就可以了，還要工廠提供完整的磚片規格資料庫，程式還可以順便計算單價，預估工時及總價。

雙方談得非常愉快。

後來邱茂堂私底下問熊達偉，那些電腦繪圖是誰做的？ 在邱茂堂不斷的追問之下，加上熊達偉一時興奮得說溜了嘴，便說出了李馨有特殊的通靈能力，人們只要說出三言兩語，有的人還在摸索，她就已經得到答案，而且她美術天份很高。

邱茂堂立刻天花亂墜的奉承著熊達偉，說他是青年才俊企業家，李馨是美麗聰明的天才型女設計師，事業夥伴神仙眷屬，前途一片大好等等等。

回到旅館，邱茂堂在房間內小睡片刻，熊達偉沒有休息，立刻打電話給李馨。

李馨一開口就說 ：「你再去收 Email！」

他把話筒夾在耳朵與肩膀之間，手不停的敲著鍵盤，嘴上一邊和李馨討論著新公司的鎖事。電子郵件信箱裡又是一些超連結及一組密碼。他點選進去，是一幅又一幅的海底珊瑚礁圖片。

「這是什麼？」他問。

「咖啡廳的老闆說他一直想在店裡放熱帶魚及海水族箱，養些大活水魚，讓客人在裡面用餐時可以享受到如海底風光般的浪漫，除了放大魚缸，他希望旁邊陪襯的裝璜要能呼應海底仙境的氣氛，格調還要脫俗，他給了我幾張他去浮潛時拍的水底照片，解析度還好，我就處理了一下，放上網路，你可不可以去問一下工廠，給他們看旁邊的表格，那些多不同顏色的拼磚，工廠都有嗎？」

熊達偉把那些畫面Email給工廠的人，又打了幾通電話給會計行政小姐，請她去登徵才廣告多找一位工程師來做美編軟體設計。

工廠回電了，說有些顏色的拼磚他們沒有，但是可以馬上調配生產出來，只要熊達偉承諾某個採購數量，還要付一點頭期款。

熊達偉口頭上說先給個計劃書及估價單吧！

才掛下電話，邱茂堂就來敲門了，說當地一位華僑請客，叫熊達偉一起去，人家派車來接，現在就在旅館門口。熊達偉無奈，只好匆匆關上電腦，換了件衣服，跟著邱茂堂走出去。邱茂堂每天只是拉他去吃飯聊天見朋友，專業的事情邱茂堂全部不懂。熊達偉不但要應酬，還要花時間思考手上的案子，要進的貨，要排的工，要付的款… 壓力感越來越大，手心開始微微出汗。他的戶頭現金確實不夠了，不曉得李馨是否已經猜到了？

本來想早一點搬到新家，兩個人早一點結婚，如果資金沒有順利的按時到位，這下子，可能就不妙了。

《14》

收到熊達偉的賣屋委託書及房屋所有權狀影本後，喬哲終於找到一個對那間二房舊公寓有興趣的人，打給熊達偉時他人在泰國，叫喬哲去找李馨。

他掙扎了好久才打給她。

李馨聽了一會兒，很乾脆的說如果對方願意的話，可以在下午四點左右來看，熊達偉人在泰國出差，這陣子為了照顧凱蒂，她住在舊公寓裡。

下午四點時，喬哲帶著一對父子來看熊達偉的公寓。父子一進去，對於屋內新穎的設計與裝璜留下深刻的印象，在看凱蒂的臥房時，兒子說：「佈置的好可愛，可惜不適合我。」父子笑著出去，推說要再多看幾間。

李馨從頭到尾都在客廳坐著。

喬哲把那對父子送到樓下，在一樓門口時，小芬來電了，問說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喬哲拿著手機，略微遲疑，不知為什麼朝樓上窗台望去，只見李馨站在陽台上看著他。

「你上來！我有話向你說。」一個聲音傳進他腦中。

喬哲一時沒搞懂，只聽到小芬說 ：「喬哲，你還在聽嗎？」

「對，我還在，小芬，我今天不行，明天好不好？」

「為什麼不行？你最近好忙喔！我都見不到你！我下週一要去美國出差，三個禮拜後才回來喔！你忘了嗎？」

「我沒忘，我準備了一點小禮物給妳，明天晚上我拿給妳。」

「是什麼禮物？」

「我聽說美國空氣乾冷，買了一些肌膚保養品給妳。」事實上喬哲是胡謅的，他根本還沒買，反正在見到小芬之前買到就可以了。好在小芬不像李馨會通靈，不然就揭穿了。

「真的哦？謝謝，那明天你再打電話給我？」

「好！」

喬哲把手機收進褲口袋裡，走回熊達偉家，還沒敲門，李馨就先打開門了。她倒了一杯飲料給坐在沙發上的喬哲。

「你覺得剛剛那對父子會買這個房子嗎？」喬哲問她。

「他們不覺得這一間對他們來說有什麼不好，也沒有特別喜歡，只是想再多比較一下，到處看房子太概也是一種消遣吧！」

「你們會要急著賣嗎？」

「越早賣掉越好！」

「我會盡力，主動幫你們到處問問看。」

「請你多幫一點兒忙，多找幾組客人來看好不好？我怕熊哥一回來，工作忙得不得了，我們會更沒有時間處理！」

「沒有關係，你們放心的話，把鑰匙交給我，雖然你們不在家，但是我帶客人進來看就好了。」

「嗯，… 儘量趁我在的時候帶人進來看屋會比較好！」 李馨說。

喬哲腦中浮現一個畫面，李馨在「看」客人的腦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