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哲才想完，小腿突然一陣抽筋，他痛得蹲了下來。收到李馨傳來的罵聲：「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不要惹我！不准去！」

邱總關心的問 ：「彭先生，你沒事吧？」

「我腳抽筋！我的腳居然抽筋！」喬哲蹲下來，看著李馨：「算了，各位，你們去吃飯吧！ 我趕快回辦公室，把公事處理完。」

邱總拍拍喬哲的肩 ：「年輕人，不想和我們一起去吃飯就明說嘛！幹什麼裝抽筋？我請客，又不用你付帳。」

喬哲一邊走出去一邊說：「那有？不是啦！真的有事要回公司！各位再見了！」

後來，熊達偉載了邱茂堂、李馨、凱蒂，一行四人，先在李馨住處樓下等她換好衣服，再一起去吃一家義大利麵。

李馨一邊吃一邊咳嗽，身上微微發冷。

熊達偉說 ：「怎麼了？」

李馨說 ：「可能是下午衣服濕了沒有趕快換，著涼了，感冒了。」

邱總邊吃邊喃喃自語：「今天不知道是什麼日子，怎麼你們幾位個個都不順？」

李馨說 ：「邱總，我看今天最不順的人，可不是我們這幾個，而是你那個師兄吳傳輝，沒人把他的八字風水當回事兒。」邱茂堂聽了十分刺耳，正要反駁。

而李馨接著轉頭面向熊達偉，說：「我們還是包個二萬元紅包給吳先生，再到水晶店買點兒風水飾品吧！」

熊達偉聽了，看邱茂堂一眼，只好點頭。

邱茂堂暫時拋開不愉快，說：「好哇，我再安排！嘿嘿，多吃點兒，多吃點兒，今天我請客。」

*

晚上，在深山中，吳傳輝獨自一個人走著，左手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都是白衣少年生前愛吃的食物和飲料。每次白衣少年不見了時，吳傳輝都會再回到靈骨塔去把他牽回家養著。

今天在熊達偉的舊公寓裡，隨著白衣少年碰到手機電池遇水漏電，他被打散了。

「沒關係，再叫回來就好了。」他心裡想：「熊達偉怎麼會認識像李馨這種女人？她居然沒有師父，沒有養小鬼，就能擁有現在這種功力？」而自己摸索了一輩子，也不過如此爾耳！

「哎！」他邊走邊嘆氣：「難不成我真是白活了！」

黑漆漆的山路，彎彎曲曲，身後呼嘯而來的一部除了司機空無乘客的公車，吳傳輝沒有看到它，公車似乎也沒有看到吳傳輝。

好像理所當然般，公車一直等到看到吳傳輝時才猛力按了喇叭。

吳傳輝回頭一看，強大的車燈照來，身子本能的要往右邊躲，沒有站穩，就要往右摔。他用力扳回自己的重力往左，還是失去了平衡，重重的跌倒，趴在地上。

好像理所當然般，公車煞不住，直直往前衝，攆過了吳傳輝的左手和左腳。

吳傳輝被攆過的身體在路面上翻了幾下。

吳傳輝不停的尖叫，趴在地上，舉不起受傷的身體和開放性骨折的左手和左腳，血流滿地。

司機停下公車，走下來查看，路上好黑，沒有看到任何人，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既然路上沒有人，自然便走回車上。耳邊傳了一絲呻吟聲，叫人頭皮發麻，以為遇到鬼了。

心中害怕，趕快走！

公車開走了。

吳傳輝耳中響起李馨說的話：「那一天，外公開車帶著外婆來陪媽媽待產，外婆很厲害，手在我媽媽的肚子這樣壓過去，我就生下來了。」

所有的字淡出，只留下「公」「車」「壓」「過」「來」成一句。

吳傳輝右手摸摸褲口袋，裝了散開手機的紙袋還在裡面，用盡力氣，沒有辦法拿出來，更沒有可能組裝起來。

身上的劇痛難以承受，沒有辦法喊救命，沒有辦法打手機求救。

只有繼續趴在地上，任由血流到乾，直到天亮第一個經過的行車發現他為止。

《18》

入秋前的風，吹起末夏的落葉，捲著熊達偉的腳步，積極而振奮的踏進了彭喬哲的房屋仲介辦公室。

喬哲把熊達偉帶進了一間小的會議室，裡面是買方陳小姐及代書。陳小姐說話明快乾脆，講明了附帶條件：熊達偉和女兒必須在一個月內遷出舊公寓。熊達偉想一想手上的案子，新家又需要整理，請陳小姐寬延十五天。陳小姐說那尾款成數要提高，舊公寓點交了才會支付。

熊達偉真是萬分的為難，左手拿到了賣房子的錢後，右手馬上就要付掉。付五十五號二樓和五十七號一樓二棟房子的頭款，付新公司和新家的裝璜材料費，付幾家工廠的應付帳款，付泰國工廠的簽約金，付車子貸款，付員工薪水…除了李馨之外新公司還多雇了二個員工，這兩天會來報到。

代書看著他沒有回答，當作他是默認了。陳小姐與熊達偉雙雙聽取代書閱讀契約條文，沒有異議，雙方拿出印章讓代書一一用印，就完成了這項交易。熊達偉把自己的錢都投進了新公司，也把自己的全部付給了這個新開始。他心中很興奮，摸摸身上穿的薄棉高領上衣及獵人帽，幾乎要忘了脖子上和額頭上的傷。他寫下自己的銀行帳戶及號碼之後，請買方將款項匯到指定帳戶，拿起所有的文件，要趕回公司去。

「熊老闆，你可不可以等一下，關於之前和你談的行銷企劃案，我的經理想和你認識一下。」喬哲現在改口叫他熊老闆了。

於是熊達偉又坐下了。

一個中等身材穿西裝打領帶的的男主管，邊走邊打量兩邊正在坐位上工作的人，跟著喬哲一起走過來，隨即在他對面坐下。

「可以和你交換張名片嗎？」經理說。

熊達偉拿出他的新名片，上面有新公司的名稱和電話，經理一看，好像放心多了，問：「熊老闆新公司開張多久了？」

「這家新公司開張沒多久，辦公室還是彭先生仲介賣給我的，之前我自己開工作室，做了二年多了，在工作室之前，在一家公司上班了好多年。」熊達偉儘量禮貌的回答。

沒有進一步解釋，經理問：「喬哲，熊老闆知道你的計劃嗎？」

喬哲：「我之前有向熊老闆報告過了，錄製公司目前正在準備腳本，負責腳本的人員會用訪談的方式，拜訪熊老闆的新公司及住家及五十三號一樓的新咖啡廳的老闆，順便看一下場地，等腳本寫好和所有的室內裝璜完工後，就會一一安排實際拍攝的時間。」

「熊老闆一下子要負責三個物件的室內裝潢，會不會忙不過來？」經理不信任的問。

「應該還好，我這裡有不同的施工團隊，可以幾乎同時進行。」熊達偉輕描淡寫的說。

經理叫喬哲去拿行銷企劃附件「時程表及負責人名單」過來，喬哲趕快去拿來放在經理面前。

經理看著，沉默著，喬哲感受到熊達偉的不悅。經理的氣勢，好像他是喬哲和熊達偉的老闆，有權力質疑兩個人的工作。

等經理看夠了，才發話：「這三個與熊老闆有關的物件，其中有二個的裝璜師與屋主都是熊老闆，你覺得這樣好嗎？而且三個物件都在同一棟大樓中，你覺得這樣好嗎？」最後這一句「你覺得這樣好嗎」是對著喬哲說的。

喬哲沒說什麼，好像他已習慣了主管的談話風格，靜靜的等經理出招。

經理又問：「喬哲，你沒有辦法排一些有差異性的房子進來嗎？你覺得觀眾會有興趣看這種同一個大樓、同一個裝璜師、連屋主都差點兒是同一個人的節目內容嗎？」字字句句朝著下屬說，又像是說給熊達偉聽的。

喬哲：「我覺得可以，嗯，五十七號一樓的那一集，我們可以請邱茂堂先生擔任屋主的角色接受訪問，邱茂堂先生是熊老闆的合夥人。五十五號二樓，我們可以請李小姐擔任屋主的角色，李小姐是…」喬哲本來想說「女友」，但是又怕讓女友充當女主人接受訪問會不會不妥？

沒想到熊達偉接口：「未婚妻！李馨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經理又問：「妳的未婚妻，不知道面對鏡頭會不會怯場？」

喬哲說：「不是職業的，大概都會怯場。講話自然真實，觀眾才會信任。」

經理又說：「熊老闆的未婚妻，不知道上不上鏡頭？通常女性上節目，觀眾的要求會比較高。」

經理才說完，熊達偉拿出皮夾，把李馨和凱蒂二個人的大頭貼照片拿出來給經理看，說：「這是我未婚妻和女兒的合照 。」

喬哲很緊張，完全沒有料想到會有這一著，萬一經理想起在自助餐店裡李馨說經理外婆來了的事情，腦羞成怒，恐怕以後…經理會改掉企劃案裡的角色。沒想到經理很鎮定，沒有任何表情，把照片還給熊達偉，說：「熊老闆的未婚妻和女兒都很漂亮，想必會非常上鏡頭。」

熊達偉說：「這三間由我負責的裝璜，誠如經理所說的，在同一棟大樓裡，雖然都是由我設計，但是裝璜風格是不同的。」

經理看著桌上的「時程表及負責人名單」，說：「裝璜以後的房子在觀眾眼中看起來都差不多，那來那麼多不同的裝璜風格？你講講看，我聽聽看！」

熊達偉十拿九穩的說：「我這次所做的裝璜設計，都是走富麗堂皇的風格。那三間，一個是咖啡廳，一個是辦公室，一個是住家。我會讓那三間在鏡頭前看起來與眾不同，國內少有。唯一的缺點是，這些設計都很貴。萬一有人看了這些節目，打電話來詢問，沒有錢的人可是無福享受的。不曉得安排播出的時段，是主打那一個族群？可不要行銷錯對象才好！」

「我看這時程不是很寬裕，確定這三個你號稱『國內少有』的設計能如期呈現在鏡頭前面？這節目一播出來，等於是幫熊老闆的公司免費打廣告，你可要認真的做！」說完，又對著喬哲說：「錄製公司安排的主持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喬哲說：「女的！」

經理說：「那就好！不然我看名單裡出現在鏡頭前的都是男的，誰要看？」

喬哲趁機說：「經理説的是！」

經理無預警的站起來：「熊老闆，那我們就等著看你的作品上節目啦！」說完就走回位子。

喬哲看經理走了，對熊達偉說：「熊老闆，我們經理説話比較直，你多包涵！」

熊達偉聽到「熊老闆」三個字，有一點兒承受不起，說：「沒事！沒事！我見過更難對付的客戶，你的經理不算什麼。」

說完，喬哲進一步和熊達偉商量「時程表及負責人名單」裡的細節。熊達偉心裡有數，這個時程確實太趕了，喬哲的經理是塊老薑，剛剛是來擠兌熊達偉的承諾，使命要必達。

熊達偉沒辦法想太多，機會來了，一個都不能放過，拼了。

喬哲順便問候一下熊達偉的傷勢。

熊達偉說：「我沒事，倒是李馨生病了！」

喬哲大吃一驚，在熊達偉面前不好表達過多的關心，只說：「兩位要保重。」

送走了熊達偉後，喬哲立刻打電話給李馨。還在懷疑她不會接電話的時候，電話接起來了。

喬哲簡短的問好，提起熊達偉剛才來簽約的事，又問候李馨的病況。

她只說昨天晚上在餐廳吃飯時冷氣太冷，著涼生病了。

喬哲說：「哦，老實說，昨天在你們的舊公寓裡，我一直看見黑色旋風繞著妳和吳傳輝轉，你願意告訴我昨天下午發生的事嗎？」

李馨說：「我現在人不太舒服，只想睡一覺。」

喬哲問她有沒有看醫生，燒到幾度？

李馨沒有接話。

喬哲想到忙碌的熊達偉，這時一定回到公司忙工作，可能沒有辦法照顧李馨。喬哲說：「我去買個便當和感冒藥送過去給妳，好不好？」

李馨沒有接話。

喬哲不放棄：「我下午一點半以前還要趕回公司上班，妳不要再遲疑了，快告訴我妳的地址！」

李馨說了地址。

喬哲寫下李馨的地址，掛下電話，拿了車鑰匙，就開車去藥店買藥和耳溫槍，又去自助餐店包了兩個便當。

在等待找錢包裝便當的時候，牆上電視機裡的新聞播放著，說的事情讓喬哲無法相信：「今天清晨五點五十五分在山中，一輛早班的通勤車發現路邊一具屍體，左手左腳開放性骨折，身上多處擦傷，經送醫急救不治死亡。警方採集現場路面煞車輪胎痕跡，研判是大型車輛在深夜中視線不清，不慎撞到死者，造成流血過多死亡，死者是現年五十二歲的吳傳輝，香港人，…」

喬哲震驚到忘了拿找錢與包好的便當，直到旁邊的人叫他。

到了李馨的住處，他看見臉色發黑眼睛充滿紅絲的李馨來開門。她接過藥包，先倒了一杯水想要吃下去。

喬哲說：「不要空腹吃藥，先吃一點兒飯，妳早餐吃了嗎？」

李馨坐回沙發上，搖搖頭。

喬哲說：「妳為什麼不叫熊達偉先送妳去看醫生？」一邊說，一邊將便當盒打開放在她面前。

她有氣沒力的說：「我叫他先去忙公司的事情，我自己會去看病！」她咬了一口飯吃下去。

喬哲問：「那妳的室友呢？」

她小聲的說：「各忙各的！」

喬哲打開自己的便當也吃了起來，在想怎麼開口比較好。如果不說話，李馨會自動讀他腦袋中的資訊，不用他說出來才對。

一直到喬哲把整個便當都吃完了，李馨終於說話了：「你為什麼腦子裡一直在想吳傳輝呀！」

客廳裡有電視。

喬哲試探的問：「我開電視看看新聞好嗎？」

她沒接話，低頭繼續吃便當。

喬哲按著選台器的頻道，在幾個新聞台之間換來換去，直到有一台又重播了那則新聞。而且還多了一段：附近的居民說這個地段山上有靈骨塔和墳墓，早期是軍事基地，曾經挖出過大批的無名屍骨坑，恐怕是有冤魂來抓交替。

李馨立刻被新聞內容所吸引，瞪大了眼睛看著聽著，起身站到電視前面。不一會兒，她眼睛一閉，整個人昏倒在沙發上。喬哲趕快過去看她的狀況，手往她額頭一摸，燙的嚇人。他順手關掉電視，拿起剛買的耳溫槍一量，天哪！四十度。

喬哲說：「李馨，妳燒得太高了，我送妳去看醫生！」

李馨搖搖頭，閉著的眼睛流下淚來，說：「你先拿藥給我吃，先看看燒退不退得下來，中午時間診所都在休息，要去的話要等到下午才能去！」

喬哲拿來藥和水，看著她服下。

李馨說：「我現在生病了，不能送畫面給你，也看不到你給的畫面！是不是這樣比較好？才不會有那麼多無謂的困擾？」說完，哭了起來。

喬哲慌了，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只好遞面紙給她。

李馨繼續哭說：「他怎麼會在深夜的山上受傷沒有人救他？算了，我不要去看醫生了，他叫小鬼用霉漿菌攻擊我！讓我肺炎而死，一命抵一命就是了！」說完，哭倒在沙發上。

喬哲聽了嚇一跳：「李馨，什麼是小鬼？」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