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馨不會怎樣的，過兩天她就好了。喬哲，你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在她身上？ 你的動機何在？」

「我對她非常的好奇，她對我有一種魔力，吸引我，我想了解她，我想看到她，她必須快一點兒醒來，我的工作也需要她幫忙，我…」

「很好啊！所以你有這麼多動機救她，我沒有。是你愛上她了，我可沒有。你去醫院和她進行意念溝通就行了，我去也沒有用。」林博士冷靜的說。

「為什麼沒有？ 幫個忙都不行嗎？ 你出手應該會比我出手來得快。」

「我不想這麼做！如果李馨來我裡簽『誓約』，我就出手。」林博士說這話的表情，就是理所當然在商言商的表情：「彭喬哲，你做事情難道不考慮我想不想、她想不想，只管你想不想嗎？」

喬哲沒有想到林博士會講出如此不通人情的話，不放棄，再說：「她現在昏迷，怎麼跟你簽？」

「所以我說我沒有動機，我根本不認識她，我和她沒有交集，你有！要不是你已經在我這裡簽下『誓約』，我不會如此花時間在你身上的。」林博士低頭用雙手交叉在嘴巴前在偷笑。

喬哲大大的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真沒想到你是這樣想法的人。」喬哲站著直視林博士說。

林博士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沒得商量的手勢，表情有一點耐人尋味。

「好，我現在去醫院了，我要去和她做意念溝通，去激勵她，希望她早一點兒醒過來。你確定你不去？我是你找來的徒弟，你本來就應該看著我做，確保我沒做錯。你陪我去，我來聚圖發意念就可以了，這樣好嗎？」

林博士起身，揚了揚眉毛，「好吧。」拉拉領帶說。

喬哲聽到林博士說會陪著去，鬆了一口氣了。他走到觸控式螢幕前，拿出信用卡，刷卡付課程訓練費。今天要付兩筆，第七次和第八次訓練的課程費用。

「林博士，如果我真的能說服李馨來簽契約，那你可以給她一點兒折扣嗎？」

林博士沒有說話，只見一些嘮叨抱怨字彙如雪片般傳來：「我對學員的訓練與時間可不可打折？ 那為什麼學費要打折？ 我今天一整天都把時間花在你身上了，你不要不知好歹，得寸進尺！」

喬哲沒有被生氣的林博士嚇到，反而趕快把聽到的意念對著林博士口頭重唸一遍驗正一下對不對，林博士理直氣壯的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欣慰及莫測高深的神韻。

喬哲拿起手機看一下時間，天哪，已經晚上九點了！心裡著急起來。

林博士拉拉喬哲的手臂，說：「走吧！我早上就說過了，你晚上再打電話給他看看能幫上什麼忙吧！」

《22》

喬哲開車，林博士坐在旁邊開始假寐。

他撥電話給熊達偉，熊達偉說李馨的舅舅與舅媽已經從家鄉上來了，喬哲找了個理由：「我不放心你們，我想來看看李小姐，為她禱告祈福，可以嗎？」熊達偉不停的說謝謝。喬哲還問要不要帶一點吃的過來，問熊達偉吃飯了沒有？ 熊達偉只是不停的說謝謝，聽聲音，好像是哭過了。

到了醫院之後，喬哲先在商店區買了鮮花和熱湯，林博士說他先在樓下等著，喬哲先上去，覺得合適的話再叫林博士上四樓。上了四樓到了加護病房門外，熊達偉和另外兩個皮膚黝黑眼睛炯炯有神的男女起身迎接喬哲。互相介紹之後，喬哲遞上了鮮花與熱湯給他們三個人，開口詢問李馨的病情如何。

熊達偉不知所措的說：「醫生也沒說什麼！一切還是那個樣子，現在已經過了訪客時間，我們只能坐在外面。」

大夥兒坐在那裡，無話可說。喬哲看到熊達偉滿臉的鬍渣，一身的異味，看起來糟透了。腳下有三杯喝過的空咖啡罐，兩個手提包放在旁邊，喬哲猜是李馨舅舅和舅媽的旅行衣物。

喬哲說：「熊老闆，我可以在這裡陪一下李小姐，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旁邊的舅媽開口了：「對呀，達偉，你真的該睡一下，不要連自己都垮了！」一旁的舅舅也勸熊達偉先回去休息。

喬哲趁機問舅舅和舅媽今天晚上住在那裡？ 熊老闆的公司有沒有事情需要回去處理？

在問題的帶動下，討論就開始，最後大家決定喬哲今晚留下來幫忙守著，讓舅舅和舅媽今晚睡在熊達偉的舊公寓裡，反正凱蒂現在住在外公外婆家，房間可以讓給客人睡，熊達偉現在就帶他們回家洗澡睡覺，明天再來。

一位護士正好經過，舅舅把她叫住，說彭喬哲先生代替家屬在這裡陪著，他們先回去休息。

喬哲趁機說：「我可以進去把鮮花放在李小姐旁邊嗎？ 我可以進去為她禱告一下嗎？我怕我見不到她最後一面，拜託！」

護士戴著口罩，含糊的說：「我為你破例，你進去一下就得立刻出來，洗手，先穿隔離衣，花只能放在旁邊地上不能帶進去。」

喬哲說：「好！那我先去…洗手間。」在洗手間裡，喬哲撥手機叫林博士上來。再把隔離衣穿在身上，戴上口罩，包得密不通風，進了加護病房。

進去之後，李馨躺在那裡，像一個全身連滿管線的異形，是什麼人完全看不出來。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她，不過是一個陌生人。再看一下牆上貼的病人姓名，確認是李馨沒有錯。他拿了一張椅子坐在床邊，低下頭來，除了旁邊機器傳來規律的斯斯聲，整個房間讓人沒有欲望著手進行任何事情，只想死去算了。

他把雙手握緊做祈禱狀，不知到要說什麼。平常見到李馨的那種充滿興奮、熱情、期盼、好奇的感覺沒有了，什麼也感應不到，只有旁邊機器運轉的聲音和一個陌生的形體躺在面前。他努力回想起早上和下午在做訓練時的那種長拍子單音節的聲音，心思才稍微開始安定一點兒。突然「鈴！」一聲驚擾到喬哲，他抬頭一看，護士在講電話。

他看到林博士已經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趕快走出去，對林博士說：「我沒有辦法，機器的噪音讓我沒有辦法靜下來，我回想到我在你那裡聽到的前導音樂，似乎有些幫助，我可以在這裡聽那些前導音樂嗎？還有，護士說不能進去。」

林博士拿出手機，按了幾個按鍵，給喬哲，問 ：「是這個嗎？」

喬哲拿過林博士的手機放在耳邊聽，正是他想要的那段音樂。

「可以借我嗎？」

林博士點點頭。

喬哲把手機中的這段音樂播放出來，聲音調到最大，音效不是很好。他看到手機上標明了這段MP3叫“感官”。才沒幾秒，護士出來了，說：「這裡不可以放音樂喔！」

喬哲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把MP3先關掉，他無奈的對林博士說：「護士不准我放音樂，那我需要耳機。」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明顯的兩個人身上都沒有帶耳機。

喬哲說：「我去外面看看手機門市還有沒有開門。」喬哲把隔離衣脫掉，對護士說他買個東西就回來。

兩個人走到街上，外面的商店很多都關門了，喬哲心喊不妙。

突然，林博士說：「喬哲，有帶五百元整鈔嗎？」

喬哲拿出皮夾，從裡面找出五百元整鈔。

林博士突然抓住一位走過的大學生，大學生的兩側耳朵邊垂下兩條黑黑的長線，一看就知道正在聽MP3 ，林博士把鈔票夾在手指間，問那大學生：「你的耳機可以賣我嗎？」

大學生搖搖頭，走了。

喬哲懂了，他從林博士手指中抽回那五百元整鈔夾在自己左手指間， 另外一位講電話的長髮女學生走過，又有一位邊走路邊聽MP3的走過，又有一個手上提公事包的上班女郎走過，喬哲很強的直覺，看到公事包中有他要的東西，他趕快禮貌的走向前：「請問你有手機用的耳機嗎？」

上班女郎點點頭。

「我可以買妳的耳機嗎。」喬哲搖搖右手的手機，又伸出夾了五百元整鈔的左手。

上班女郎掉頭就要走。

喬哲擋在前面：「求求你相信我，我媽媽生病了住在裡面，她想聽我手機裡的音樂。」

上班女郎說：「你這招太爛了，誰會信哪！」

喬哲趕快再拿出皮夾中的千元大鈔：「你不用信我，你只要信錢就可以了，我現在就需要耳機！請你現在就賣給我！」

說也奇怪，上班女郎立刻放下公事包，給他耳機，拿走千元大鈔，一邊檢查鈔票上的防偽特徵一邊問：「你確定合用嗎？」

喬哲立刻插上耳機聽聽看，太好了，聽得到。

抬起頭來時，上班族女郎已經走了。

喬哲回頭找林博士一起回到加護病房外，把自己的手機設成無聲，再把林博士的手機設成所有來電一率轉接，開始用耳機聽那名叫「感官」的MP3。熟悉的音樂牽動記憶，記憶隨著長拍子的單音，回溯到了今天下午，喬哲腦中開始重溫今天下午第八次訓練的事，又有那種胸膛、腹腔、體腔、顱腔、眼眶、耳朵、鼻腔、口腔變大的感覺，右眼窩的珠子跳出來，在他顱腔中不停的延壁滑動，跑遍四肢百骸。後來，珠子再度回到顱腔，停在中間自轉，發出轉動的鳴叫聲。他把珠子收進左眼窩的小洞放好。後來喬哲打哈欠，再按下「感官」MP3，設成重覆播放，再度回溯著剛剛腦中所想的事情。

不知道重覆回溯了多少遍，累的趴在一邊打瞌睡，連護士過來在他身上放一床被子的事情都沒有感覺到。迷糊中，林博士在看著他。喬哲累得不想說話，千言萬語不需筆墨與口舌形容，而林博士已經從喬哲的腦中看到了過程。

喬哲覺得既挫敗又疑惑，而林博士卻胸有成竹的坐在那裡。同樣的過程，看到的內容雖小不同，解讀的人卻有大差異。

喬哲以為毫無進展！

林博士卻不是這樣想的。

雖然是同一個對象，兩個人的動機不一樣，看出的結果也不一樣。

戴著口罩的護士出來了，手上拿著兩小瓶礦泉水給他們：「你們這麼認真在為李馨小姐祈禱，我相信她聽得到的！兩位加油喔！」

喬哲從迷糊中醒來，轉頭問林博士：「你在這裡會不會很無聊？你回去好了，我一個人在這裡祈禱就夠了。」

「我們來談一下你剛剛看到什麼 --- 」

「我沒有看到什麼，我一直在腦中重覆下午訓練的內容。」

林博士點點頭表示他知道。

喬哲對林博士說：「你回去睡覺吧！無論如何，謝謝你陪我來這裡。」

「喬哲，你下午進行第八次訓練時，你有看到在黃灰色的空間裡，李馨、熊達偉、凱蒂三個人抱在一起，李馨手一鬆開，三個人就散開了。李馨又抱著父母和哥哥或弟弟，李馨手一鬆開，四個人就散開了，對不對？」

喬哲點點頭。

林博士繼續說：「待會兒，你若還有力氣繼續『努力』的話，請你不停的在腦中重覆這些畫面。」

「如果一直得不到回應怎麼辦？」

「你就把從認識她有始以來所有的記憶都拿來回想一遍，尤其是那些你和她的共同之處和比較愉快的事情。如果能寫下來、畫下來擺著更好，不過，現在先不做這些了。我只是提醒你，其實我覺得她過幾天就會醒過來了，你不要太耗神、小題大做了。如果可以的話，你體會一下她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就夠了。」

林博士說完就走了。

喬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叫著：「林博士！」

林博士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喬哲：「請問你手機中的『感官』MP3，有特殊的作用嗎？」

「放大感官感知的能力。」

「那是什麼樂器奏的？」

「電子琴合成的。」

「一邊聽一邊回想那些畫面，會有幫助嗎？」

林博士點頭，說：「會的，那些回想會推動她與你之間意念傳達的連結，不過，你今天已經用腦過度，夠了，太多也不好。」

林博士東看西看，彷彿有東西從身邊飛過。這次，真的轉身走了。

喬哲再度坐下，開始聚圖。他先聚李馨、熊達偉、凱蒂三個人抱在一起的圖，再聚李馨和父母哥哥抱在一起的圖，每一個圖輪流停在腦中若干秒，後來，大概是膩了煩了，他開始讓二個圖同時出現在腦中，然後，喬哲幻想他們在跳舞。喬哲突然想到，這個畫面中有兩個李馨，不合理！

說也奇怪，李馨、熊達偉、凱蒂三個人抱在一起的圖像，突然就自動消失了，好像是聽到喬哲的想法，無論他如何努力再聚圖，也叫不回來。然後，喬哲開始幻想李馨和她的父母哥哥在一起唱歌跳舞，好開心哦！李馨和她的父母哥哥唱累了跳累了，坐下來休息，聽喬哲說話。喬哲開始訴說自己對李馨的情感。他想起第一次在自助餐店見到她時，同事小曹說著向她被經理搭訕、經理被她惡整的事。

「妳整我的主管，等於幫我出了一口惡氣，我從那時候就開始對妳有好感了。後來我第二次見到妳時，妳居然讓我魂不守攝表現失常，奇怪，反而令我難以忘懷。房屋買賣成交後，我終於有正當理由可以常常見到妳，縱使妳愛的人不是我，但是我知道妳是知道我的心意的。我相信是林博士的訓練讓我開始遇見不平凡的妳，我相信我們之間將有更大的連結要發生。」

喬哲說不下去了，因為腦中出現的畫面是李馨和她的父母哥哥又開始抱在一起，更奇的是，仔細一看，李馨抱著幾個天真的小孩子。李馨居然笑得好開心，說：「你看，活得好好的，是不是很開心呢？」

這句話觸動喬哲的心靈，他想起昨天早在第七次訓練中，和自己的親生父母在黃灰色的空間中相遇，他們開心的鼓掌，自己也開心到落淚。過去的那些痛苦與不幸，為什麼現在都不存在了，為什麼只是換了一個空間，人就變得如此快樂？喬哲有些激動，站了起來，一時覺得過去緊握不放埋在心裡的陰影現在看來實在沒有必要。

向經過的一名護士借到紙筆，迅速的在紙上畫出李馨抱著三個小孩的圖，又在拿第二張紙上畫出李馨抱著父母與哥哥的圖，拿第三張紙，畫出自己的親生父母開心的鼓掌的圖。這些圖，只有線條簡單鉤勒出人像，毫無潤飾，畫得也不像。

喬哲向護士討一些膠帶。

護士拿包紗布用的繃帶式透氣膠帶給他，他把三張圖交給護士，央求貼在李馨的病床上方的牆面。護士看著他，點頭答應，拿了那三張畫，繼續忙著自己的事。只要沒有做出更怪異的行為就好，護士在加護病房區工作多年，垂死病患家屬的各種行為，早已見怪不怪了。

喬哲等著黎明到來。

他靠在椅背，身子越斜越低，沉沉睡去，睡夢中，感官MP3 不斷重覆著，身邊開始人來人往的不斷有人經過與探視。

黎明即將到來。

他們有些是黃灰色的人。

聽到李馨聲音對他們說：「走開，不要來煩我們，我們和你們沒有共同點！」

喬哲心想：「李馨怎麼會覺得沒有共同點？ 黃灰色空間裡的人，都是我們牽繫的人。」

一個念頭傳來：「再看清楚一點，天眼才剛開，很容易看錯 。」

喬哲於是張開眼， 腦袋還有一點昏，他睜開大眼， 左看右看，走廊上沒有人， 隔著玻璃隔間遠遠看到護士依舊在忙著，在電腦前做一些登錄的工作。喬哲脫下隔離衣，稍微折一下放在櫃台上，走進洗手間漱口洗手，再慢慢走回加護病房前的等候區，看到飲水機，喝些水。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