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馨瞇著眼問：「這和邱茂堂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也要簽？」

於是喬哲把事情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

李馨繼續操做她的電腦，說：「熊哥不簽，我也不簽！」

喬哲愣住了，想不出對策，腦中也沒有畫面，一片空白。

他只好說：「李馨，那…這雞湯是熊哥叫我買給妳的，妳先喝吧！他很擔心妳！」

李馨沒有回應，一邊操作電腦，淚開始緩緩留下。李馨又按了幾個電腦按鍵，突然拿起自己的手機撥號，喬哲吃著自己的便當，看她在做什麼？

李馨對著手機說：「是我！ 收一下Email。」

她靜了一下，又說：「對，對，… 你看一下，我調好了，連大小尺吋都設好了，可以發去泰國了。你要以你的女兒為榮，她真的很有天份，我認為效果會很好。」

喬哲猜她是在和熊哥講電話，看來電腦裡的東西是凱蒂畫的，不過那和室內設計有什麼關係？ 學校壁畫嗎？

她又靜了一下才說：「我量了，38.5度… 我不要去看醫生！我不想去都不行嗎？ 你不要來，我萬一傳染給你讓你生病怎麼辦？這麼多事情都要靠你帶頭去完成，你不能生病的！」

李馨掛下電話，對喬哲說：「熊哥說謝謝你！」開始喝起雞湯來。

喬哲看到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覺得好過一點，一番好意總算沒有被辜負，說：「我可以帶妳去看醫生！我身體比較好，不怕被傳染！」

「我不要去！」

「你一直在發燒，現在連說話都啞啞的，還是去看一下吧！」

「我不要出去，你懂不懂！」

「什麼意思叫不要出去？ 難道妳不出門？」

李馨開始哭了：「我不要出去，我是個動動念頭就會害死人的魔女，我不要出去，我不要面對別人！」

喬哲傻在那裡？ 這是什麼邏輯？ 吳傳輝的死他老早忘得差不多了，原來李馨還在自責？「李馨，他的死是個意外耶！妳這種想法太不理性，何必呢？ 一切都是巧合而已！」

李馨喝著雞湯，淚還在流。喬哲順手幫忙打開另一個便當盒，送到李馨的面前。李馨舀了幾瓢菜吃。

「吃完中餐，我不用急著回辦公室，我先帶妳去看醫生，熊哥現在忙得不可開交，急需妳過去幫忙，妳可要快快好起來！」

「你為什麼不用急著回辦公室？」

「我經理催我要認真的讓大家簽完這些合作備忘錄好向總公司交代，現在只有你和熊哥還沒簽，妳幫個忙，簽一下，不然我沒有臉回辦公室見主管。」喬哲將合作備忘錄遞給李馨。

李馨翻了翻合作備忘錄的內容，用力往桌上一放，說：「我不簽，我也不想被訪問！請你們換人！」

「什麼？」

「我不要在媒體上曝光，這對我沒有好處，對大家也沒有好處！ 難保我又會碰到下一個吳傳輝，下一個白衣少年！ 我要待在家裡，我不要出去！」

真是不可理喻，這下子完了，如果要換掉李馨的部份，那要影響到多少事情哪？ 好不容易經理與總公司都認可了喬哲的計劃書，這下子可好，不但合作備忘沒簽齊，其中一個角色還鬧拒演？難道就為了那個吳傳輝不幸死於意外？

「真要命，早知道邱茂堂不要帶吳傳輝去舊公寓就好了！ 結果咧，妳病成這樣，我的案子也要砸了！」喬哲喪氣的說。

「對，早知道就阻止熊哥認識邱茂堂就好了！」

「可是據我所知，沒有邱茂堂的幫忙，熊哥開不了新公司的。」

「現在忙成這樣累成這樣，還把凱蒂送回她外公外婆家，大家都見不到彼此，生活一團糟，這個新公司可真是好啊！」說到後面，李馨的聲音啞了，刻薄的口吻透著一絲崩潰的心情。

喬哲看到李馨哭成淚人，不知所措，只好遞面紙盒給她。

「所以，如果我死了，一命償一命，剛好，算是償還吳傳輝！我不要去錄那個節目，因為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無法預期的事情！」

「李馨，你心情不好，難免有一些不太理智的決定。妳吃飽後先睡一覺再說，好不好？」

李馨淚眼婆娑，突然開始不停的咳嗽！「我只想要…三個人一起平安寧靜的生活，你快走吧，我還有一幅設計圖要趕！」

喬哲敗興離去，心裡悵然，想不透李馨怎麼會有如此奇怪的個性，看她這個樣子亂講話，發洩情緒，似乎有一種…要自我毀滅的味道。如果吳傳輝真的有說過李馨不適合相夫教子，可能說的是對的！真是諷刺，這樣的人格特質果然特別，難找出第二個相同者，喬哲心想 ：「 而我居然還迷戀著她？我在幹嘛？」

回到辦公室，發現經理已經外出，好在！

他回到座位上，把自己該簽的合作備忘錄簽好。安定一下心情，處理一些工作上連絡的事情。都做完了之後，心裡仍不踏實，於是用室內電話打給熊達偉的手機。熊達偉的聲音聽起來很倉促，喬哲很快的說 ：「我送了雞湯和便當給李小姐，她並沒有看醫生，也拒絕看醫生，也不休息，一直在畫電腦設計圖，也不願意簽合作備忘錄，也不想接受訪問參加錄製。向熊老闆報告一下！」喬哲雖用「報告」兩字，「求救」的意味卻很濃！

熊達偉說：「彭先生，我會勸勸她的，最近我太忙，可能忽略了她。至於那個合作備忘錄，我會先請法律顧問看一下，若沒有什麼問題，這一兩天就簽給你。李馨那一份，我會和她溝通一下的。」

聽到熊達偉這樣說，喬哲覺得好多了，也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至少，在經理面前暫時交代的過去了。

喬哲的手機響了，一看，是小芬打來的。他心想糟糕，差點兒忘了，嘴上說：「熊老闆，拜託你了，有任何問題趕快告訴我，才能早一點變通。謝謝！再見！」

接起小芬的來電，喬哲說了一個高級餐廳的地點，和小芬直接在裡面碰頭。

喬哲停好車進去時，小芬已經在裡面等了。她看起來有一點沒睡好的樣子，喬哲過去習慣性的摟住她，她撒嬌的偎在他懷裡。

兩個人坐下來，喬哲點牛排，小芬點總匯三明治。小芬開始把在美國出差三週的點點滴滴說出來。喬哲靜靜的聽，腦中跟著閃過數百張畫面，有一個外國男性的身影一直出現在其中，伴著有小芬的身影。

小芬講得很興奮。

然後小芬拿出一個袋子，裡面都是買給喬哲的衣服，還有一隻精品名牌的原子筆。

小芬問：「你喜歡嗎？ 我在Outlet買的！」

喬哲感激的說：「喜歡！」

小芬接著又開始滔滔不絕的說美國好玩之處，問喬哲什麼時候休假，提意一起去美國玩。

喬哲不好講拒絕的話，說：「好吧！過年的時候吧！」

「可以再早一點嗎？ 可能三個月後我又要去了！」

「又要去那裡？」

「美國出差呀！」

「過年前我可能都不行！」

「好吧！那過年時你想去那裡？那個國家？」

「馬來西亞，妳覺得怎樣？」

「可以呀！是馬來西亞那裡？蘭卡威？沙巴？」

「吉隆坡這種大城市可能好一點。」找人有沒有可能從渡假聖地開始找起？

這時小芬說了些什麼，喬哲沒在聽。小芬去了洗手間。喬哲把桌上的食物吃完，服務人員把桌上清理乾淨，送上了甜點和餐後飲料。小芬從洗手間回來後，坐下來吃甜點。

喬哲腦中出現小芬用手機講英文的畫面…

喬哲本來想開口問小芬剛剛是不是在洗手間裡用英文講電話，隨即，一個外國男人的身影閃入腦中，然後，喬哲突然想到，今天忘了打電話延後明天的第七次訓練！

「啊！該死，我忘了打電話延期！」

「延什麼？」小芬問。

「有一個預約課程！我今天忙昏了！該打的電話忘了打！」

「明天再打就好了。那是什麼課程 ？」小芬問。

「一個…紓解工作壓力的課程。」

「有效嗎？」

「還不錯！」喬哲隨便說說。小芬繼續講著公司同事的事情，喬哲沒在聽，默默的問自己，為什麼要隱瞞在林博士那裡訓練的事情？最佳的理由是他簽了契約，不能對外透露訓練的內容。除此之外，喬哲保留了很多自己的感情，對小芬並沒有全然的付出，他不想講，小芬不會懂的，只有李馨才聽得懂。他心中有淡淡的罪惡感，想到此時，他伸手握住小芬在桌上的手。

突然，喬哲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喬哲還是接了起來。

「喂，請問你是李馨的朋友嗎？」一個女人的聲音。

「對，我認識李馨小姐！請問你那一位？」

「我是她的室友，現在我和她正在XX醫院急診室。」

「什麼！你在說什麼！」

「我發現她昏倒在浴室，叫不起來，她到現在都沒有恢復意識，醫院要我幫忙連絡她的家屬，…我現在正拿著她的手機找裡面的通訊錄！我有試著找一個叫熊哥的人，他沒有接電話，我再找裡面最近的來電記錄，所以打電話給你問問看，你知道怎麼連絡熊哥或她的家屬嗎？」

「我可能知道，我馬上過來！」

喬哲放下手機，拿起帳單，對小芬說：「我有一個客戶出了狀況，現在在急診室裡，我得過去看一下！」

小芬站起來，拿起那個袋子說：「等一下，喬哲，別忘了我買給你的東西！」

喬哲轉身回去拿袋子，又轉身去櫃台付帳單。

小芬跟過來，問：「不是說了我請客嗎？為什麼你這麼急著要去看這個客戶，他很重要嗎？」

於是喬哲把李馨室友說的話告訴小芬。

小芬問：「那你有那個熊什麼的手機嗎？你應該先連絡他！」

喬哲想想也對，趕快撥電話給熊達偉。真的沒人接，喬哲立刻打了簡訊過去：李馨在XX醫院急診室，請速回覆！

「小芬，對不起，你可以自己回去嗎？」喬哲愧疚的說。

「可以，你快去吧！」

喬哲頭也不回，跑去停車場取車，開到醫院，到急診櫃台詢問。

急診櫃台告訴他一個床號。

當他過去時，李馨戴著氧氣罩，身上連著管線和點滴躺在病床上。她室友睡眼惺忪的走過來，拉下口罩，問：「彭先生嗎？」

喬哲點點頭，問：「你是李馨的室友嗎？醫生怎麼說？」

「肺炎！」李馨的室友說。

李馨鬧情緒的時候說：就讓我得霉漿菌肺炎而死，一命償一命，算是償還吳傳輝！

「醫生說她已經陷入昏迷了！現在還在等驗血報告！你認識他的男友嗎？」李馨的室友小聲的問。

「我認識！我再打打看！」說完拿起手機撥號給熊達偉，還是沒人接，要留言才行。

「你可不可以先在這裡陪她，我先回住處拿一些她的私人衣物過來！」

「好的，我會這裡等！」喬哲說。

「彭先生，護士說一定要戴口罩，你可以去自動販賣機買！」

喬哲於是走出去找口罩自動販賣機，買了二個。喬哲突然想到，自己的手機裡好像還留有打去熊達偉舊公寓室內電話的撥出記錄，熊達偉現在應該還住在那裡，他找到一個撥出記錄，日期時間都比較合理的，撥撥看。

好久好久之後，熊達偉接起來了，聽起來像是睡覺被吵醒。熊達偉一聽到喬哲說的話，人被嚇醒，說立刻過來。

當喬哲看到熊達偉進來時，身上傳來的酒味令人作嘔。他走向李馨的床邊，戴上喬哲遞過來的口罩，眼眶都紅了。

兩個愛她的男人站在那裡，看著李馨躺在病床上。

只有一個會是她所愛的男人。

喬哲覺得自己不被人希望留在這裡，只說：「熊老闆，我先回去了，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儘管開口，我明天會再過來看看，你…自己保重！」

回去之後，喬哲晚上做了好多夢。第二天早上醒來，他記得清清楚楚，他看到林博士拿了一張「誓約」給他看，上面寫著 ：

一、我是誰？

我是一個父母不全的孤兒。

二、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我的核心價值是什麼？

我是一個動動念頭就會害死人的魔女，我的核心價值是與生俱來的通靈能力。

三、我個性上的特色是什麼？

自我毀滅。

四、我最重要的人生目標為何？

和所愛的人幸福快樂的共渡此生。

五、我認為最可能實現上述目標的作法為何？

一命償一命，償還不小心被我咒死的人。

林博士在夢中還笑說：「喬哲，你看看，這樣子寫，合適嗎？ 你要不要教她改個作法？」

那張非理性的「誓約」字字歷歷在目，他心思快速轉動，心意改變，今天，他要準時去那個第七次訓練。

《20》

林博士一進那二十四樓第五號房間的門，喬哲已經在裡面等了好一會兒了，林博士端詳了他好半天，說：「Good！」

喬哲不解的問：「我那裡Good？」

「怎樣？從上次到今天，快二個月了吧，看來，發生了不少精彩的事情！」林博士說。

喬哲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又突然懂了，笑說：「難怪你一直說Good！你已經看到了我腦中所記載的這一陣子所發生的事？」

林博士說：「拿來，我看看吧！」

喬哲拿出自己昨天早上寫好的「誓約」第五項。

林博士：「OK，不錯！那你現在是想先談一談還是直接進入課程？」一邊說一邊走向他們平時拿取熱草藥茶和水果拖盤的櫃架，林博士走過去按了一個開關，有一個木片如自動門般向右打開，裡面沒有東西，而林博士把喬哲改過的「誓約」那張紙放進去了，木片自動門又關上。

喬哲說：「我都可以，你覺得先談一談比較好？還是直接進入課程？」喬哲心裡在想林博士願意聽他談李馨的事情嗎？

林博士坐在單人沙發上，想了一下子，看一下錶：「我不知道我能幫到多少，你今天的時間如何？」

喬哲說：「我今天整天都可以空出來，我是怕你今天有其它的事。」

林博士按了一個桌上的電話鍵：「把我今天的事全部都取消。」接著，他非常嚴肅的說：「我們先進行第七次訓練。」

喬哲躺下放鬆閉上眼睛。看來林博士已經知道他今天不只是來接受訓練的，他還有別的目的。

林博士一反常態，說：「你接下來聽的音樂，會讓你很輕鬆，你任由自己的思緒到處飛翔，不要有所跼限，請發揮想像力，讓一切可能發生。過程中看到任何事物都可以說出來跟我分享，你要是不想說也可以。」

    喬哲說：「我如果不說的話，你可以看得到嗎？」

林博士點點頭，開始播放催眠的前導音樂。

今天的音樂和之前的都不同，全都是好幾個長拍子的單音，音質不是從他熟悉的任何樂器發出來的。可能不能叫音樂，只能叫「聲音」。那些聲音不只進入他的耳朵，也進入他全身，他感覺到聲音進入體內後先集中在咽喉，而後又直又深沉的一路沒入小腹，隨著每一次的呼吸，覺得胸膛、腹腔、體腔的內部空間都擴大了。

再下來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高亢，擴大感開始從身體中間延伸至頭頸，感覺顱腔變大了，眼眶變大了，耳朵變大了，鼻腔變大了，口腔也變大了。最後，感覺自己的腦中有小球，剛開始是定位轉動、然後是上下跳動、在顱腔壁內反彈、最後是延著顱腔壁滑翔。

練了好久之後，他聽到林博士說：「把小球收起來。」

「怎麼收？」

「你想怎麼收就怎麼收？」

喬哲想了一會兒，腦中觀想到一個畫面：中空的顱腔在眼窩處有兩個小洞，小球滾進右邊的那個小洞。

「我收起來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林博士。右眼一時微微酸痛。

「覺得怎樣？」林博士問。

「我想睜開眼。」喬哲說。他東看西看，就像有人剛戴上新眼鏡，在測試視線有沒有任何不同。

「可以繼續了嗎？」林博士問。

喬哲又閉上了眼。

音樂此時回到前幾次來的那種模式，他聽熟了，不由得又開始想像讓自己自由的飛。無拘束的飛了半天，發現有一個大門。

「林博士！ 林博士 ！我看到一個大門了！你看得到嗎？」喬哲興奮的說。

「是的！」林博士說。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