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哲遲疑著，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還在想：「我該進去嗎？」

耳邊，有一個聲音說：「就看你想不想進去！」

喬哲推開門了。

他在一團雲氣中看到幾個人走過來，有他的親生父親、親生母親、養父，他們都在鼓掌，喬哲被吸引了過去，說：「你們怎麼都在這裡？」

「我們本來就常在這裡呀！」

「你們都好嗎？」喬哲覺得他們看起來都很開心，至少比上次看到的時候開心。

「很好呀！你覺得我們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

「你們在開心什麼？」

「因為你看到了我們的世界了！我們之間的連結終於建立起來了！」

旁邊又來了兩個身影。

仔細一看，居然其中一個人是吳傳輝，喬哲全身起滿雞皮疙瘩，頭皮發麻，趕快看看四週，是陰間到了嗎？吳傳輝笑嘻嘻的，旁邊還跟了一個穿白衣的男孩子。喬哲心中還在想「這個人是誰」的時候，白衣少年用右手反手從身後衣領間拿出了一根木棍，給喬哲看，然後又放回去。

喬哲猛然想起李馨說：「…他把凱蒂的手指塞進水龍頭出口，用木棍打我的頭，後來熊哥進了房間他就打熊哥的頭。後來，…」吳傳輝養的小鬼，原來就是這個人，李馨曾說白衣少年的整個眼眶和嘴巴都是黑色。但是現在看看，眼睛好好的像正常人一樣，並沒有都是黑色的，咦，反而是一種黃灰色的，奇怪！怎麼眼眶、眼珠子、眼白都是黃灰色的，可能深淺有一點兒不一樣，但真的都是同一種顏色，往其它人身上與週邊景物

看看，都是黃灰色的。這個地方，有花草樹木深山奇岩，連繚繞的雲氣都是黃灰色的。

「你就是欺侮李馨的那個白衣少年？」喬哲興奮的問。

「可是她也有欺侮我啊！」白衣少年不在意的說。

吳傳輝哈哈大笑起來，連旁邊所有的人都笑了。

喬哲轉頭一看，上次在二十四樓陽台一起簽「誓約」契約的人，居然全部都在。全部都是黃灰色的。

「你們都是同一個色調的！」

「恭喜你，喬哲，你終於看到了！」喬哲回頭一看，林博士站在身後。

喬哲猛然睜開眼睛，看著第五號房間的內部陳設，沒有任何異狀，林博士坐在單人沙發裡，樣子像是在睡覺。

喬哲再閉上眼睛，圖像還在，所有的人都在那個黃灰色的空間裡，林博士也是。看所有的人都一團和氣，打從心底發出的喜悅，繚繞在空間裡，每個人的神色都很飄逸。死去的人、活著的人、不知是真是假的人，跨越空間與界線，聚在一起。

吳傳輝說：「小老弟，你覺得那一個世界比較好呀？」

喬哲突然覺得激動不已，眼淚留下來了，這樣被喜悅圍繞的感覺難以言語形容，絕不可能是真的。他看見所有的人都笑了，拼命的鼓掌。

林博士走過來用手臂圍住他的肩膀，說：「喬哲，兩個世界一樣好。恭喜你，終於練到了第一層了！」

喬哲哽咽到說不出話來，腦中想：「什麼叫第一層？」

「第一層，就是你連上來了。以後，希望你和這個空間的裡訊息可以溝通無阻，暢所欲言。」林博士 說。

大家看看喬哲，揮揮手，就朝門裡的另一頭走了。

「喬哲，我們還有別的事，先關上門了。」林博士說。

「我有話想問吳傳輝。」喬哲說。

林博士說：「以後再問。我現在從五數到一，當我數到一的時候，你會清醒過來，你會覺得很舒服、很暢快、很輕鬆，剛剛見到的景象，會成為你察覺、認知、洞悉人心，與萬物結合在一起的方式之一。 五--，你覺得很舒服，請慢慢醒過來，四--，你覺得很安詳，很平靜，三--，你覺得很身體很輕鬆但很有力，二--，你已經醒過來了，睜開眼，看到了這個世界，一--，你已經完全醒過來了，請慢慢起身。」

喬哲睜開眼，從位子上坐起來，林博士早已站起身，拿出新的熱草藥茶給喬哲。喬哲一直流淚，趕快去浴室洗臉。回到位子上，一邊喝茶，一邊神遊在剛才的世界裡。

「我好高興！我真的好高興！我今天看到大家原來都過得很開心，和以前都不一樣，林博士，你知道這對我的意義嗎？」喬哲吸吸鼻子，接過林博士遞來的面紙，話峰一轉問：「林博士，你也認識吳傳輝嗎？ 」

「我不認識吳傳輝！是你認識他，把他引來的！」

「你剛剛有看到一個白衣少年嗎？」

「有啊，但我不認識白衣少年，是你才認識白衣少年！」

「我也不認識他，但我聽過李馨講到他，他是吳傳輝生前養的小鬼！」

林博士聽著，微皺著眉頭，糾正他說：「嗯，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吳傳輝生前就連結上的一個靈魂吧！」

喬哲偏頭想一下：「這種說法我也可以接受，你有沒有看到上次我來簽約時，有一位律師、一位會計師和三位不太說話的見證人，他們剛剛也都在耶！」

林博士笑說：「我知道，是我叫他們來的！」

喬哲困惑的問：「他們都還在人世嗎？」

林博士大笑：「哈哈哈！都在！都和我一樣在這個世上活的好好的！我們幾個常上去那個空間。其它已經不在人世的人，是跟著你的意識來的，倒不是我叫來的。」

喬哲微微恐懼的問：「那會不會是…我要上去報到了？」喬哲以為自己和親生父親、養父、吳傳輝、白衣少年等四人一樣，快要死了，所以才看得到那個黃灰色的空間。

林博士說：「你要常上去也可以，但是你要先學會用意念溝通。恭喜你，你已經完成了『圖像訓練』的所有部份，下一步，要訓練你用意念溝通。」

喬哲笑了：「那就好！林博士，如果我的表現還讓你滿意，那現在你可以先陪我去看李馨嗎？可以嗎？」最後幾個字問得很小聲。

李馨生病了。

她的特異功能失靈了。

要了解她的話，也許趁她弱的時候比較有利，不然，也許她和林博士會用自身的特異功能起衝突。

林博士像是早就知道了，說：「先唸一下新的『誓約』再走吧！」

觸控式螢幕上的『誓約』，沒想到這麼快就換成喬哲新寫好的內容，喬哲大聲的唸出來，信心滿滿，字句鏗鏘有力。

在等電梯時，那個平常在二十四樓電梯前負責收回紙袋的人看見林博士與喬哲一起走過來，臉上有一絲驚訝的表情。

喬哲有一肚子的話想問。

林博士傳來意念，說：「上了車再問！」

在走去取車的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一進了車，繫上安全帶，喬哲忍不著說說：「以後你都不用說話，直接把話傳進我的腦袋中就可以了，這太方便了！」

林博士居然冷冷的說：「不見得，有時候心情紛亂，不容易辨識腦袋中收到的訊息，收到了一連串訊息後，不要大意，藉由口頭問話進行確認，再往下一步做，免得弄錯了。才剛開始練，你還不夠熟練，除非是在非常單純的場域裡，不然都不用說話有可能會誤事。你鎮定一點，不要太興奮，還不知道李馨的問題要怎麼解決！」

喬哲一聽，全身跟著冷了下來。

喬哲說：「一般人都是在第幾次『圖像訓練』的時候才能看到一體的顏色？」

林博士回答：「我們大部份所訓練出來的有八成以上能達成『誓約』，但是只有不到一半能練到第一層！」

看來，練那些東西和達成誓約之間不見得有絕對的關係，喬哲好奇的問：「那你練到第幾層？」

「第二層。」

「那位律師、會計師和三位不太說話的見證人呢？」

「也都還在第二層。」

「那我是你第幾位學生？」

「第二位。」

「那你的另一位學生練到什麼程度？」

林博士笑而不答。

「那你總共有幾位學生？」

「三位？」

「那我練到第七次時達到了『圖像訓練』的最後境界，也就是你所謂的第一層？」

林博士點頭。

「這算是快還是慢？」

林博士說話了：「你算是進展超前的。」

「那和你其它的學生比起來，為什麼我超前？ 難道我有什麼特別的能力？ 你對我們的訓練應該都是一樣的吧？ 」

林博士皺著眉頭說：「她帶給你的影響功不可沒，她和你之間一定有某種緣份，或是生理結構上巧妙的相同，她的能力像磁鐵一樣影響了你，帶動你的進展。」

「那這不是很好嗎？ 你為什麼不太希望我和她在一起？ 」

「你越來越被她吸引，變得跟她一樣，誰知道是善是惡？ 」

喬哲接著把曾在幼稚園門口看到李馨的貼畫作品、安排行銷企劃案中節目錄製的過程、吳傳輝和邱茂堂去舊公寓、後來李馨生病的事說了一遍：「我能順利的體會到那一體的顏色，其實是她帶給我的啟發，我覺得她沒有必要以死償命！當然---她說的應該只是一時的氣話，昨天晚上她已經住進急診室了？」

林博士滿臉問號的看著喬哲。

喬哲懊惱的說：「我知道我講的亂七八糟，你可以進我的腦袋自己看嗎？ 這樣可能會快一點。因為我不會進你腦袋裡去檢查你什麼知道什麼不知道！」

喬哲於是安靜不說話，兩手握方向盤，兩眼看前面，腦袋也不想事情。林博士也看著車子前方，沒說話。

有那麼一會兒，喬哲忘了自己是在開車。但是，看到紅燈會踩煞車，看到綠燈會踩油門，看到前面有車會減速，看到行人會讓，看到該轉彎的路口會轉彎 …用下意識開車，是喬哲很熟練的事情。

林博士像是在自言自語：「還是近距離看比較準確，我去看看她，了解一下她的狀況吧。」

＜21＞

終於，醫院到了，喬哲停好車帶著林博士進入急診室。他向櫃台護士說明他們是李馨的親友，護士卻說她轉到加護病房了。喬哲吃驚，趕快問在那裡？ 護士只說沒有病人家屬的同意，他們不能進去。

喬哲說：「那我們在門口看一看就行了，好不好！」

護士說：「不行！你們是她的家屬嗎？」沒有通融的餘地。

沒辦法，喬哲只好拿起手機撥給熊達偉，對方立刻接起來：「喂？」

「熊老闆嗎？ 你在李小姐旁邊嗎？ 我是彭喬哲。」

電話的那一頭，熊達偉說：「她在加護病房，已經發出病危通知了。」

喬哲吃驚的轉向林博士說：「她已經病危了嗎？怎麼會呢？」

「霉漿菌肺炎轉成敗血症！」熊達偉哽咽的說。

喬哲對著林博士複誦一遍說：「霉漿菌肺炎轉成敗血症！」

林博士臉色凝重，說：「你問他我們可以在門口看一下嗎？」

喬哲說：「護士不讓我上去找你們，我們可以在門口看一下嗎？ 我帶了一位…」喬哲又望向林博士，不知該如何說明林博士的角色。

林博士慎重的說：「你就說我是靈療師！」

喬哲對著手機結結巴巴的說：「我帶了一位…姓林的朋友來，他是靈療師。」

熊達偉說：「好吧！我下去帶你們上來！不過只能在門口，不能進去。」

過了一會兒，熊達偉來了。他戴上口罩，整個人看起來垂頭喪氣，眼神失魂落魄，衣服搭在身上，十分寬鬆。他沒說話，只帶路進了電梯上四樓，到了一個房間門口。房間裡面還有房間，護士在近處的這一個房間忙著，一大堆儀表板與監視器，盡頭有另一間，裡面有床，床上好像有人，但是已經被大批的管線及儀器遮住，看不到病床上的人臉。

熊達偉透著最外面門旁的玻璃說，說：「她在那裡！」

喬哲和林博士其實什麼都看不到，喬哲問：「到底在那裡？」

熊達偉舉起手指，指向最裡面，意思是就在最裡面那個被管線及儀器遮住的病床上，躺著的就是李馨。這真是一個令人心碎的畫面。喬哲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人往後一靠，沒有站好，跌坐下來，好在後面有一排椅子撐住，反倒是熊達偉往後扶住他。她在他的心目中，是一個堅強神奇與眾不同的女孩子，不可能會有被打倒的一天。

過了好一會兒，喬哲才恢復鎮定，他看看林博士在幹什麼，林博士在隔兩個位子之遠的地方，靜坐著。

熊達偉說：「彭先生，謝謝你來看她，除非他們允許不然我們不能進去！你先帶林先生走吧！」

林博士聽到這裡，站了起來，從表情上看來是想走了。

喬哲說：「熊老闆，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請告訴我，你需要我在這裡陪她一下讓你吃個飯回家換個衣服什麼的嗎？」

熊達偉轉頭看著病房說：「今天清晨驗血報告出來後沒多久，她就轉進加護病房了，院方透過管道去找她的親戚來，她的戶籍還留在舅舅和舅媽那裡，醫生說…我不是家屬！」說到最後一句，熊達偉痛心的眼淚含在眶裡打轉。

喬哲不知該說什麼，他抓住熊達偉的手臂，想說些加油打氣的話，又轉頭向林博士求救，而林博士則是一副「我們該走了」的表情。

熊達偉又說：「彭先生，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太太幾年前車禍過逝，斷氣前掙扎了兩天才走，當時院方也有發出病危通知，這種事情我應付得來。我會在這裡等，我怕我會錯過任何事情…」越說越小聲，說完，人慢慢的往前走，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林博士拉拉喬哲的手臂，說：「我們該走了。你晚上再打電話給他看看能幫上什麼忙吧！」

熊達偉點頭說：「再見了，彭先生，再見了，林先生！」熊達偉接著說：「哦，彭先生，我的法律顧問說他認為合作備忘錄應該以我公司的名義簽署，他知道我這一兩天得待在醫院裡，所以他會直接打電話去你公司談修改的事！我一定會簽，你放心！」

喬哲連忙稱謝，本來想辯駁自己來醫院不是為了催他們簽合作備忘錄，但是想一想，也沒什麼好多加解釋的，於是和林博士一起離去。

進了車子後喬哲慘淡一笑，說：「林博士，對不起，害你白跑一趟！我找你來本來是想讓你解讀她在想什麼，談一談，幫忙解一下她的心結之類的，現在 …你有解讀出什麼訊息嗎？」

林博士往前方的擋風玻璃說：「這可有意思咧！她好像私底下決心要幫熊先生打拼他的事業，照顧他的女兒，她為什麼會下這種決心？…」林博士好像在自問自答：「這陣子體會到以後只會越來越忙，三個人之間的實質相處會越來越少，在生活上以事業衝刺為目標，其它的，…外來的干擾很多，談不上平安寧靜，…不是她想要的，…」只見他自言自語，彷彿前方有另一個人在與他對話。「哦…那還好，都是小事，有人幫忙點醒就可以了。這個…還是很怪…」

林博士笑了，就好像看到小孩子胡鬧時大人的笑法。他轉頭問喬哲：「你這麼想幫她，動機何在？她就算是病好了，也不會嫁給你！你能接受嗎？」

喬哲苦笑說：「我當然能接受。從一開始，她就不屬於我，我有自知之明。最低限度，她必須好好的醒過來，不然，我的行銷企劃案就要開天窗了！」

「好，那你要答應我，從現在開始還有五次課程，要準時上課，不准延期！」

喬哲說：「好！沒問題！」

「要是你沒有延期，搞不好今天你就會了，也不用我出手。」林博士用怪罪的口吻說：「她必須好好的醒過來，因為你對她非常好奇，想從她身偷學，想知道她以後會怎樣？好奇會殺死一隻貓的。」

喬哲先道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想了一會兒，又說：「為什麼要是我沒有延期，搞不好今天我就會了？ 會什麼？」

「會救人哪！肚子好餓！來，我們走吧！」林博士開口說話了。

「去那裡？」

「回去上第八次訓練！」說完，林博士打電話回辦公室交代事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