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傅伯伯是在他中風多年以後。平常律己甚嚴、規律飲食運動的他，會在六十出頭的年紀中風，實在讓許多人都嚇了一跳。他自己則完全無法相信，瀕臨崩潰邊緣，即使經過了許多年，他還是常常不斷重複地抱怨：『我不抽煙也不喝酒，固定健康檢查，事事小心謹慎，為什麼偏偏就是我得了這個病？變得手腳都不聽使喚，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都不方便。』言談之中還是充滿憤怒。我對傅伯伯說：『至少，您這一輩子過得不錯，順順利利、穩穩當當的，一路升任到營建公司的副總經理，這一生應該過得蠻開心、高興的吧。』沒想到他卻長嘆一聲：『唉！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快樂過。』

    傅伯伯開始慢慢地訴說他的一生：『我們在二次大戰的時候出生，大家都是一樣的窮，小時候吃很多苦，大人們總是說等你會賺錢，我們就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唸書上了小學，那時候小學要準備考初中，每天帶著兩個便當補習到晚上，不小心寫錯一題就會被老師打一下，整天都在害怕挨打中度過。等我考上初中，還要再拼命考高中，考上高中，還要再拼命考大學。大人說，多吃些苦，考上好學校才能賺大錢，就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了。對我們來說，現在總是辛苦的，快樂永遠在未來，幸福是遙遠的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情。快樂永遠在以後，好像是要用現在的辛苦才能夠換到的東西。』

    傅伯伯喝了口茶繼續說：『上了大學，才看到課業是前所未有的繁重，原文書、微積分、工程力學，每天熬夜看也看不完、讀也讀不懂，沒有一天睡飽過。沒有大人的叮嚀，只有自己告訴自己，等到畢業以後找到工作，就會幸福，想要怎樣快樂就可以怎樣快樂。等到進入職場，自己只是個拿微薄薪水的小職員，連養家活口都不夠，只有拼命工作，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往上爬，長官派到哪裡就去哪裡，真的是餐風露宿、日曬雨淋，每天住在工地裏面，沒日沒夜地工作。幸福，還是不知道在哪裡；快樂，還是在未知的未來。等到升了官，薪水豐厚了，壓力卻像是排山倒海而來。幾乎不知道什麼叫做休假，偶而休個假，心情也還是放不下來，擔心最近的工程怎樣，推出的案子如何。』

    他嘆了一口說：『我當職員的時候，被課長管得死死的，我告訴自己，等我升上課長就快樂了；等到當課長的時候，被經理管得死死的，只有想說升上經理就快樂了。升上了經理，又想要升到總經理，卻在當副總經理的時候，忽然就中風了。從小到大，我都一直努力往上爬，從來沒有休息、從來不讓自己快樂，深怕自己稍微的放鬆懈怠，就會摔下去再也爬不起來。我就好像是磨坊裡面推著磨的驢子，主人在驢子頭上綁了一根竹竿，就在驢子的眼前掛著胡蘿蔔，驢子想要吃眼前的胡蘿蔔，就往前踏一步，可是每踏一步，蘿蔔就跟著竹竿往前一步，驢子想要吃蘿蔔，只有不斷向前走、拉著磨踏著沈重的步伐，可是卻從來沒有吃到胡蘿蔔。我就像是一隻呆呆的驢子，一直把快樂寄放在未來，卻從來沒有享受過真正的快樂。』

    傅伯伯的眼睛慢慢流下了幾滴淚珠，他卻沒有擦掉，只顧著說：『在我中風以前，我的快樂都在未來，像是一張張空頭支票，從沒有兌現過，卻讓我付出了一輩子。在我中風以後，我的快樂只能在過去。整天枯坐在家中想著過去的點點滴滴，想要在茫茫渺渺的回憶當中找到一丁點的快樂。你要我找出這一輩子的快樂，我還真的不知道快樂在哪裡，要到哪裡找。』

    我問傅伯伯：『當你完成一個案子、結束一個工程的時候，難道你沒有成就感、沒有快樂嗎？』傅伯伯乾笑了兩聲，應該說是似笑非笑的聲音吧：『哼哼，那些都是老闆的遊戲，我們只是做老闆玩遊戲的棋子，幫他們完成這個遊戲。人生這個遊戲，我從來都只是棋子，從來沒有自己下過自己的人生這一盤棋。』

    難怪傅伯伯從來沒有快樂過，棋盤裡面的棋子，怎麼會感受到快樂呢？又怎麼會知道快樂是什麼滋味？傅伯伯這一輩子都在做別人期望他做的事情，父母叫他努力唸書考上好學校，他就拼命唸書考上好學校；長官說努力工作可以升官，他就拼命工作一步步升官。他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麼，大家說念理工好，他就念理工，不小心考上了土木工程，他就一輩子做土木工程。在公司、在家裏，他可能主掌很多事情，但是在人生的事情上，他從來沒有自己掌握過自己的人生。

    快樂到底在哪裡？從傅伯伯的一生我們可以到，快樂不在過去，也不在未來，快樂就在我們的眼前當下這一瞬間。快樂不在於外在的金錢、地位，也不單單只是在內心裡面，而在我們的生命裡面，在心靈與外在事物交流的瞬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快樂，每個人的快樂都不一樣。當我們可以主宰自己的心靈，主導自己的生命，藉由外在的事物，達到自己內在心靈所要的快樂，就是我們生命中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