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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時代〈上〉
2007/01/15 22:07:31瀏覽969|回應1|推薦21

  傍晚時分,沒有黃昏的美,只有不斷落雨的悲情。陰鬱的天空猶如媚惑黑夜的到來。

  已邁老年卻仍挺直腰桿的老婦,一步步進入醫院大門。在門前交代與自己無血緣的兒子,要他外頭停車候著就好。還向兒子強調,不是來看病而是來看人的。大理石磚映照出老人的身形,時光不僅抹去了歲月,也拖垮流沙回憶。

  是啊,老婦人喃喃自語,再不看也就沒機會了。隨著緩緩的腳步記憶起前塵往事。真的,日子一縱都過了五十年呢。

  七樓的病房裡,家人跟學生們正圍著毛揚。他十指交叉著,臉色紅潤的不像是年過八十五的老人,但嘶啞無力的嗓音是僅剩口氣的事實。

  前兩天,毛揚知道離時間盡頭不遠了。他跟醫師提了:「麻煩這兩天幫我聯絡家人來。」醫師雖然裝做不以為意,嘴裡直說些安慰話,可心底卻是認同。醫生看這一兩天他的情況好多,於是打了電話給他的家屬。

  「爸,你不用擔心啦,」毛揚的大兒子按著父親的手臂笑著:「看你還活蹦亂跳的,肯定還得吃幾年飯。」

  「是啊,教授,我們還有許多學問要向您請教呢。」講話的是歷史系所的學生,毛揚曾是學系的系主任,帶過不少學生。

  這些都是安慰人的話,毛揚知道,他們也心知肚明。可如果不說些什麼,沉重的沉默就將陷入窘境。

  「咳咳……我安排的,」毛揚難得說話:「一切都妥當了吧。」

  毛揚的女兒坐到父親的身邊說道:「好好好,我們都知道,遺產我跟哥哥分,藏書捐給學校,把骨灰跟媽媽合葬。你還得活好一陣呢,每天光操心這個幹嘛!」毛揚摸了摸女兒的頭,才想起好久沒這麼摸過她了。

  毛揚還想說些什麼,大兒子的手機卻響了起來,他背過身接了手機談兩句便掛上電話。

  「爸,翠姨要到了。」大兒子說道:「已經在醫院裡頭,待會就到了。」

  那老婦人便是翠姨。

  翠姨同一群人等著電梯,目光平靜看著樓層燈一樓樓下降,心底百轉千廻。毛哥這幾年過得好嗎?他樣子變許多了嗎?為什麼這些年不跟他連絡?

  懊惱這些年僅透過毛揚的兒子聯繫,卻不曾正面問候毛揚。雖然是這麼說,但或許只要一見面、一談話,許多痛苦的記憶便要湧上心頭。

  外頭的雨仍是紛紛不停,儘管進入醫院耳聞細聲了些,卻還是窮擾著她。

雨水點點就同撞擊一般,敲昏了病房裡老男人的心情。

  毛揚焦急地問著女兒:「你看爸爸模樣還可以嗎?幫我梳梳頭髮,順便弄毛巾讓我擦把臉。」

  「你也真是,」毛揚唸著大兒子:「自家的事,幹嘛要叨擾人家大老遠地趕來。」雖然嘴裡這麼唸著,心頭卻是滿心期待。

  兩三位同學細聲交談著,這翠姨不會是教授年輕從軍,常說是最悽慘也最真摯的愛情故事女主角嗎?是啊,當初教授給她的名字叫『小翠』。而這個小翠,曾是日本軍國時代的慰安婦。而毛揚教授,也曾是個戰時的士兵。

  學生們回憶起教授說過的故事,教授的往事。

  那個年代,什麼都是露水。人的生命是露水,尊嚴是露水,連慾望的抒發都是露水。

  毛揚不過二十出頭,收到徵召令甫入伍的漢子。雖然嘴裡講的同其他人一般都是日語,可骨子裡的身分是殖民地的百姓。也是如此,同袍跟長官動不動便要欺侮毛揚。

  「下等人,你說你說,皇軍會不會大獲全勝?」喝醉酒的長官常揪著他的領子問著。如果這時候不喊出「皇軍萬歲,皇軍必勝」,非得挨上一頓拳打腳踢才肯罷休。就是喊出口,長官也會找碴,利用各種理由揍人。

  『混帳東西,喊太小聲了!』

  『看什麼看,你那什麼眼神!』

  日子久了,也習慣了。每日蒙受精神壓迫和苦勞的逼促,使得一向開朗的他逐漸冷漠。甚至面對長官看不順眼隨之而來的掌摑也毫不在意。如同死屍一般,唯一活著的希望便是回到自己的家鄉,見見自個兒的家人。

  臨行前不久,父母親草率地幫他成婚,說是要留下香火。初到營還抱著希望,或許歸鄉時可以看見自己的孩子。然而,父親捎信過來,要他千萬活著回來。

  『咱毛家的香火,還得你傳下去。』父親潦草寫著這樣的話,因著這字句及軍旅生活,毛揚不只一次想過自我了斷。

  初次的戰場是在中國東北,日軍一家一戶地搜查,見到男人便毫不留情砍殺,見到女人便要大聲嚷嚷吆喝。遍地的屍體就如落地的枯葉,人們毫不留情地踩上枯葉,直到現在,毛揚仍能聽見乾枯的葉脈被踩碎的聲音。

  即使槍前上了刺刀,刺穿草人不下千百次,毛揚仍是不想刺殺這些跟他講同樣語言的人們。儘管穿著皇軍軍服,他仍不覺得中國人便是次等人。是不是換了衣服跟語言,死亡就要隨之而來。土黃色軍服上漬滿了血,遠比下田耕種的農服醜陋得多。

  他殺的第一個人是自衛,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

  如果那中國人看見毛揚就逃的話,毛揚壓根連理都不理。中國人只是傻愣地看著他,隨即抬起木頭凳子望他追來。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他下反應刺出一刀。原本就沉的槍桿,前頭彷彿壓了石頭般更為沉重,他還得花些氣力才能把刺刀拔出來。那中國人翻滾著身軀,不一會兒便不再動了。這行當遠比殺豬簡單得多,但那人死不瞑目的雙眼竟是看得毛揚直發顫。

  同行的士兵看見毛揚,走進屋裡才發現一具男屍。看毛揚愣著的他拍了拍他肩頭說:「第一次?你總算也是個男子漢了。」毛揚只是笑了笑,心裡卻是百種滋味說不盡。

  一次又一次的刺拔,人們在他的刺刀下喪生。當刺穿的身軀噴灑出溫熱的紅血時,他不曾闔眼。如果早些讓皇軍佔領中國可以提早歸鄉的話,即使不願也必須蒙閉內心。

  雖然沒把屠殺當成邀功的條件,他仍是殺了不少人。不同於其他人的,他不曾強暴任何女人。有一回士兵們找著一個十五六的少女,大夥急著排隊輪流享樂。而他只是靠在窗邊叼著煙,絲毫沒有打算參與。

  或許是語言的關係吧,毛揚想著。日本兵聽不懂少女哭泣、求饒的話語,但毛揚聽得懂。既然聽得懂,就更放不下。

  為什麼這個女人跟我講同樣的語言,卻受到如此的折磨。毛揚想著想著轉過頭去,等著其他人玩鬧結束轉陣到其他地方。但他仍是不住地回頭望。

  女孩身上趴著狂笑不止的士兵,其他人跟著大笑,甚至有人開始褪下褲頭。這一切都在毛揚眼底。

  那女孩的雙眼看著毛揚,期待這不逞獸慾的日本人解救她。連那些言語都像是說給毛揚聽。

  毛揚搖了搖頭,他的確沒辦法制止這些人。因為他不再是講中國話的人了,在這個世界裡,講中國話會被殺的。為了活下來,他寧願遺忘中國話。

  女孩轉過頭去不再掙扎,一會兒後女孩便昏厥過去。不知哪來的勇氣,毛揚起了念頭,走向大逞獸慾的日本兵。他使勁一把將過癮的男人拉開,挺起刺刀一把將女孩刺死。女孩沒痛得吼叫、也未掙扎,如睡去般死在無意識中。他彷彿聽見了某種瞬息便止的清脆聲音。

  眾人大怒紛紛罵他幹什麼白白糟蹋花姑娘。其中一人推了他大罵:「你這個下等人,你知不知道你是誰?」豁出去的毛揚二話不說,隨即將刺刀插入這傢伙身子。軟塌的士兵睜大疑惑的雙眼,半點話也說不出。

  「我是誰?我是日本皇軍,」毛揚大叫:「你們知道這女人說什麼嗎?她一字一句地污辱我們天皇。難道你們要袖手旁觀嗎?」

  或許是畏懼毛揚冷血殺人的行為,大夥紛紛表示贊同他的作法。一邊說著那女人該死,一邊說同袍被中國女人迷惑了。而這一刺隨著人言傳開,使得他更為孤冷,也更令人害怕,連以往欺侮他的長官也畏懼不已。

  攻破東北一方後,毛揚破格升等為上兵。同期的士兵不滿也不敢言。

  某一日休憩,長官示意要他帶其他人找個乾淨、沒被屍體填滿的宅院,說是精神食糧來了。

  看大夥躍躍欲試的模樣,毛揚問了其他人,才知道是為了體恤皇軍辛勞特招來的慰安婦。毛揚領著一批人開拔城郊,找到一個有不少房間的樓房。

  女人被押解到這兒來時,毛揚負責接應。看著這些女人,毛揚想著,這麼大的軍營,派來的慰安婦卻只有九個。九個女人裡頭,最年長的也不過二十四歲。女人的臉上沒有笑容,某些角度還能看見女人的淚痕。

  隔日朝會結束前,總指揮交代下來說配給的慰安婦到了,要大夥別忘了享用時戴上國家提供的保險套。

  就是再冷靜的男人也有抒發的慾望,何況毛揚當時也不過二十出頭罷了。他同一夥人進入『女屄部屋』,才知道排隊已經排到門外了。當初在戰場上誇他像樣的日本皇軍,也同他一起拔升的渡邊笑著:「這下要排到什麼時候,自己去外頭搶一個還快一些。」原來,找來的九個慰安婦,只有七個是專屬士兵使用,其他兩個則是軍官專屬。

  甫進入房間的毛揚鼻孔淹滿了腥臭味,散落滿地的保險套跟香菸。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床、一條不足禦寒的毯子和一個全裸的女人。他褪下雙腿間的褲子,靠近過來的女人體貼地幫他戴上保險套,毛揚抓抓後腦杓笑著。

  女人坐在床緣,問他想怎麼作。毛揚只是說聲:「你拿主意吧?」

  女子膽怯地問道:「您是第一次?」「嫖妓第一次。」毛揚點點頭說著,他發現這女子的日文有些腔調。

  無論女子怎麼說,他只是搖頭不回應。最後毛揚要求女子幫他口交。

  「拜託了,」毛揚說著。女子靠了過來。

  女子一邊含入毛揚的玩意,一邊撫弄他的睪丸。很快的,毛揚射精了。

  從軍之後第一次解放,讓毛揚快活得失神。從辛勤磨練到殺人如麻,都被拋在九天之外。整理褲頭的當下,女子問了問他的官階跟姓名,只是有一搭沒一搭,沒話題之外的話題。

  「我叫毛揚,上等兵。」他說著。

  「日本人怎麼有這種名字?」女子問道。

  毛揚拉起皮帶,門外傳來不耐煩的敲門聲跟吼聲。

  「喔,我不是日本人,我是從台灣被徵召來的。」毛揚自然地說著。

  女子抬起頭來,用著毛揚熟悉卻久未聆聽的中國語言說著:「你是中國人?」

  「你也是?」毛揚驚訝地問著,才驚覺自己沒想過腔調的問題,日語並不是她的母語。女子點了點頭。

  『搞什麼東西啊,沒必要拖這麼久吧。有點分寸,其他人等著哪!』外頭的人怒吼著。毛揚只好趕緊問了一句:「我也是中國人。我要怎麼稱呼你?」

  「這裡的人叫我彩子。」

  「我下次會再來的。」毛揚說著,已經好久好久沒聽見故鄉的語言和遇見熟悉的陌生人了。

  自那次知道彼此都是中國人後,毛揚去女屄部屋便只找彩子。儘管兩人只能倉促地聊著,甚至邊做愛邊聊。毛揚想知道的事太多了,中國後方與日本皇軍的戰況,和彩子如何到這兒來。

  彩子告訴他,其實這部屋的女人有多半是被騙來、強行俘虜。皇軍條件開得很漂亮──有錢賺,工作又輕鬆。誰知道竟然是接客,變成日本皇軍的洩慾對象。今年只有二十二歲的彩子,已經遭受蹂躪一年多。甚至數次逃過殺身的劫難。而彩子,除了她之外其他親屬全遭殺害。

  彩子說著她的回憶,之前入駐他處。那兒的士兵人口比這兒多,只有九個人的她們一天非得接上三四十個客才行。直到有天,某個軍官扯著一個中國女孩將她推入這兒。那女孩用著中國語喊著救命、求饒,可不留情的軍官當著我的面奪去女孩的童貞。

  「這個,」忙著穿褲子的日本軍官用下頷指了指少女說:「是帶來給皇軍享用的,弄一個房間給她。」

  女孩來自北方,父母雙雙遭受殺害,當時她自以為很幸運蒙受軍官的搭救,不像其他女孩被凌虐致死。以為是逃出了死亡禁區,卻被推進了地獄。

  彩子想起了自己的親人,如果不是那天親眼看見家人慘遭殺害的景象,也許她永遠都會期待再見親人一面。

  「結果那女孩呢?」毛揚這一晚沒有任何行動,規規矩矩的同彩子聊天。

  「隔天,就被帶她來的軍官悶死了。」彩子輕描淡寫地說著:「軍官嫌她的哭聲太吵。」彩子不想把故事說得巨細靡遺,雖然她親眼看著那女孩曝屍荒野。

  彩子問毛揚這場戰爭到底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才能停止殺戮與迫害。儘管在內心底,彩子想問他到底殺了多少自己的同胞,但她體恤毛揚的掙扎。如果逃得掉,她老早就逃走了。逃亡的慰安婦只有死路一條,如果沒能活,再大的希望也沒著落。

  「他們說,」毛揚低著頭說道:「等到他們攻剋中國,戰事就會停下。」

  「然後呢?我們其他的人呢?」彩子冷漠地說著:「跟你一樣,都會變成殖民地的百姓。我們會講著有腔調的日語,而咱們的下一代,搞不好連腔調都沒了。咱們都是人,為什麼要互相殺害?」

  毛揚好想告訴她,這並非我們所能決定的。但他只是淡淡地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平離我們太遠。」如果彩子以為他是個趨附日本的中國人就錯了。

  毛揚心想著,他很樂意用日語跟其他人調笑,卻更希望能用中國語大聲說笑。彩子與毛揚每次見面,都只敢低聲用中國語交談。因為在軍營裡說中國語,即使是皇軍也一樣,除了死之外別無選擇。

  毛揚打算離開這兒,於是對心神不寧的彩子說道:「有一天,等戰爭結束之後,我會帶你回家的。」

  彩子笑著,眼淚卻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家,我們誰還有家?你要帶我去日本熬思鄉愁苦,還是帶我回台灣當下等人?」

  沉默的毛揚走出門外,他告訴自己,一定要逃離這個地方。

  晚間就寢時,隔臨床的渡邊問了他一句:「你去找彩子啊?」

  「是啊。」

  「我如果沒記錯,你去部屋都只找彩子,」渡邊坐在床邊笑著:「我自己倒不認為她有這麼大的吸引力喔。」

  毛揚背對著渡邊,深恐渡邊隨即要說些什麼。

  「我知道她是中國人。」聽得他說,毛揚轉過身來,渡邊接著說:「她跟你一樣,講一口不流利的語言。」

  也許是看見毛揚帶有殺意的眼神,渡邊趕緊說道:「我沒什麼意思啦,只是希望你知道,他國籍的慰安婦最後都會被殺死。我希望你不要陷得太深。」毛揚震驚一下,那身為下等人的他,未來會是如何?

  渡邊同毛揚一般,也是臨危受命徵召到戰場上。兩人個性相投,彼此都是立下戰功的士兵,卻也不喜好戰爭、殺人。不同的是,毛揚是村子裡的老師,而渡邊則是醫學院的學生。

  毛揚曾經諷刺渡邊,一個救人的醫生卻跑到中國來殺人。渡邊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問毛揚戰爭結束後打算做些什麼。

  「我本來就是個老師,」毛揚說道:「回台灣重執教鞭,告訴後人日軍的殘忍。」

  渡邊坐起身來,神色凝結地說著:「我希望你告訴他們,不是每個日本人都想殺人。有些皇軍就同被殺害的中國人,這世界我們的命運沒有得選。」

  時序漸漸入冬,北方的戰事趕急,毛揚的軍營受命前去支援。他擔心自己回不來,於是交代留守的渡邊傳話給彩子。希望她好好保重,無論如何都不能比他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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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啦蔣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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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都揪起來了……
2007/01/19 22:19

看完心情無法平復。

好難過喔,我最怕看女孩子被欺負的情節了……

可是還是不自禁被作者乾淨質樸的文筆吸引了。


我是哆啦蔣……我是電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