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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吳叔叔(中華日報副刊)(電小二推薦)
2017/12/04 00:05:32瀏覽2566|回應12|推薦171

越洋電話另一端的吳嬸嬸說:「你吳叔叔已經走了!」明明知道遲早會發生,放下電話,我還是癱坐在沙發,腦海中那最後一次的見面始終徘徊不去…

去年夏天父親走了,我回到臺灣奔喪,吳嬸嬸在電話上說:「你吳叔叔一直吵著要到臺北送老哥哥最後一程,但是沒有辦法去,這幾天,他整天失魂落魄似的,最後也被送進高雄榮民總醫院的急診室。」

在臺北忙了快一個月,離開台灣的前一天,特別坐了高鐵南下高雄的榮總探望吳叔叔。他居然握著我的手,笑著說:「我和你爸爸,從大陸漂泊到台灣,沒想到會在這裡紮根,最後你爸爸埋骨在台灣。看我這個樣子,很快也要去找你爸爸嘍!」

年少時的他們,一起經歷戰亂中求生,看多了死亡,死亡往往就是發生在一轉身之間。年長之後,他們都成了醫生,看多了病患,深知病痛比死亡因難多了。而最後的那幾年,面對逐漸的老去似乎比病痛或死亡更困難。

吳叔叔和父親不是親兄弟,父親常說他們是換帖好兄弟,事實上他們也沒有換過帖,只不過大時代的鴻流,把他們捲在一起,而他們從小穿同一條開襠褲長大的,比親兄弟還親,在他們懂事之前的時候,吳叔叔就是一位孤兒,一直跟著我的祖父母,和父親一起長大。吳叔叔還常常笑著對我們說:「你們的祖母,對我比對你們的爸爸還好呢!」父親也只能假裝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聽他吹牛!」讓我們笑成一團。

不論以任何年代的標準來說,他們都屬於白皙俊俏的帥哥,雖然父親更俊一些,但是因為個子比較小,脾氣梗直且不善言詞,而吳叔叔卻是高大帥氣,言談風趣,臉上永遠帶著笑容,討人喜歡,所以我們心裡都有數,也難怪當年祖母會更疼愛吳叔叔一些。

我們家在台北,吳叔叔則是一直都在中南部開業,後來長期在高雄的大樹鄉開診所,但是我們兩家一直都保持著密切的連繫,在我唸大學到出國唸書前那幾年間的暑假,也常常到吳叔叔家住幾天,有時候玩的樂不思蜀,要等到父親打電話催人,我才會依依不捨的回到臺北。

過去十年左右,父親和吳叔叔兩個人已經都八十多歲,也都不太能走動了,當然也不容易見面,但是他們兩個人的手中都握有一支打給對方的專用古董手機,每天一定要互通好幾次電話,也就不過是說說:「吃過飯了吧?」「xx病好多了沒?」…等等,短短的幾句話就掛了。像小孩子一樣,在晚上就寢前,他們一定要在手機上互道一句晚安才肯去睡覺。

那一天,陪著吳叔叔吃午餐時,他特別點了我們都愛吃的北方麵食和水餃,然而月餘來喪父的痛徹心扉,讓我的胃已經蠢蠢欲「痛」,醫院的餐廳裏,擠滿了人鬧烘烘的,空氣中迷漫著油煙和菜香,混雜著醫院特有的消毒藥水的氣味,令我的胃更是揪著不太舒服。

看著吳叔叔小心翼翼的往嘴裡塞了一個水餃,水餃的肉汁卻不聽話的從嘴角的另一邊流出來,吳嬸嬸在一旁小小心心的擦拭,也輕輕的拍著吳叔叔的背,怕他不小心噎到。眼前這位雞皮鶴髮,只剩沒幾顆牙齒的老先生,雖然講話會漏風,講到高興的時候,依舊非常風趣,但是我已經無法想像年輕時的他是多麼的帥氣和意氣風發。

吃完午飯,我陪著吳叔叔又去一個門診後,才辦好出院手續。在大門口等計程車時,吳叔叔坐在輪椅上,拉著我的手,微笑的看著我,一直輕聲的問:「在美國好嗎?如果不好!就回來吧!」我只能點點頭。

車來了,我幫忙吳嬸嬸扶著他從輪椅下來,慢慢幫他扶進計程車裏,然後看著他們的車離開。不知道是南臺灣午後陣雨還是眼淚的濕氣,在我的眼鏡片上起了霧,一座霧山慢慢地吞噬了計程車,也吞噬了兩個世代情。

 

 本文刊登在2017年12月1日中華日報副刊

 

 

2017/12/11 16:52
Dear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特前來恭喜您所發表「再見吳叔叔(中華日報副刊)」一文,已經登上
udn部落格粉絲專頁,歡迎有空前往觀看。^_^

非常謝謝您的好文分享,此推薦是利用轉址的方式連結到您的文章。如此文有原因不希望被推薦,請到電小二訪客簿留言,會盡快協助取下。

電小二

延伸閱讀:

在媽媽的懷裏讀書

父親種的福田

 

( 心情隨筆心情日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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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網址:http://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JulianCWang&aid=109287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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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雲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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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3 11:24

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往往比親兄弟還親 

家父以前也有這樣的同袍,也是一個個走了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15 10:23 回覆:
吳叔叔和父親不能算是同袍
但是從同穿一條開襠褲開始一直到大學
真的像親兄弟一樣!

60年前後,天上人間,中華民國魂回來了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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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2 16:43
好豐富、人生的一代...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15 10:20 回覆:
謝謝
說實在的
他們都是那個年代的幸運兒
不是嗎!

雲大少爺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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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0 00:32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故人離去~總是感傷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15 10:19 回覆:
一直到現在
我依舊忘不了吳叔叔那有開封口音的北京話
永遠的笑臉卻也永遠不會再見了!

馮紀游(陸游:歡喜樓/三皇三家)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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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9 20:09

再次回訪,看完全文仍低迴不已。這些年來我們一個個送走「更老的親友」,故更珍惜尚在人間的情誼,雖然電話上只說句「昨晚睡得好嗎?」.... 一如大作所描述........

另依新方法的「發現」,特來再次推薦您的格子。謝謝您一年來的好文分享並祝週末愉快!參見:懶人包~~如何尋找[推薦逾期已消失的好友部落格]? http://blog.udn.com/jfeng13x/109351953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15 10:17 回覆:
老一輩的親友漸漸的都走了
我們自己也慢慢地老了
甚至有些比我年輕的朋友
也走了
所以可要珍惜身邊所有的朋友!

環保阿嬤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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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安
2017/12/05 14:12
祝福您喜樂好心情唷^^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07 11:30 回覆:

晚安

要在夢中尋找美好舊時光!


陳正華Julia Chou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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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5 12:26

寫得真好!

感人至深...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07 11:29 回覆:

謝謝Julia

就是忠實的寫下自己的心情感受!


意樵~ 我已遠颺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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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拒
2017/12/05 04:39

這類的回憶一直是我不想碰的過往!

除了心疼還夾了心痛!!

大時代的洪流造就了多少這樣的傲骨.卻在時間的大斧下一一埋葬!!

只能是別了別了~~~


塵!! 細細的飄飛每個地方 ~ 緣!! 淡淡的遊移無所不在~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07 11:26 回覆:

就是因為“除了心疼還夾了心痛!!”

所以要記錄下來,不要讓他們被鴻流沖得無影無蹤!


pearlz (經典的領導人對罵)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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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4 11:16
真正的老友,從年幼到終老,聯繫直到最後一刻,這是讓人羨慕的幸福。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06 09:55 回覆:

以前,我們總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當一輩子的朋友

後來才知道,有太多次的機會

他們與死神就一閃而過而已!


一畝桑田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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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4 11:08
感人的文字。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06 09:40 回覆:

謝謝!

我也是寫完了之後

才真正被他們的故事感動!


莫大小說 「存在的背面」連載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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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4 10:00
深知病痛比死亡困難多了,而面遭漸老去比病痛和死亡更困難 ─ ─  真正是深有体認的哲言
九里安西王(Julian)(JulianCWang) 於 2017-12-06 07:30 回覆:

"死亡往往就是發生在一轉身之間...深知病痛比死亡因難多了。而最後面對逐漸的老去似乎比病痛或死亡更困難。"

這篇文章去年就寫好放著...

小火慢燉了快一年,才煮出這一段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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