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聽到在直效行銷系統中，那些金字塔頂端的超級推銷員總是女性時，絲毫不覺意外。女人天生有推銷的本能，並且可以完全無視於產品的性質、優劣。

百貨公司裡服裝部門的女店員，多半具有睜眼不見的特異功能，任何一件衣服，她都認為你穿上之後美得無與倫比。有時我拿起一套衣服往身上一比，長褲到我的胸部，上衣可以當蚊帳；她瞄一眼，「你可以穿！」口氣堅定無比。如果你對她搖頭，她便堅持要妳試穿，好像「不能穿」這種說法使她受辱。有時真的意氣用事起來，索性穿給她看。等我披掛長袍馬褂出來讓她見識之後，她才一楞：「你還真苗條！」彷彿人的個子大小是肉眼看不出來的一件事。

賣健康食品的也總是女性，她們倒給「妳」（是的，她們總是選擇女性來推銷）一小杯羊奶、優酪乳、新口味的鮮奶、杏仁茶、健康醋、金線蓮、高麗花……然後就開始對妳上健康教育。於是你得到一些混亂的知識，譬如羊乳比牛乳好、喝優酪乳可以預防腸病毒、杏仁粉的鈣質比牛奶還容易吸收、喝醋可以益壽延年、長生不老……於是妳的家裡堆滿了各式十年也喝不完的奇奇怪怪飲品。

這些還是營利性質的推銷，女性的推銷熱情在無利可圖的婚姻、家庭問題上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那些在婚姻中飽嚐不公平待遇，受盡丈夫、三姑六婆氣的女人，無論如何抱怨自己的生活，只要一看到親戚朋友、包括第一次見面的女人過了適婚年齡還不婚時，便馬上扮演督促者的角色，甚至要幫人介紹作媒。

至於做了母親的，只要一遇見已經「高齡」還不育的女人，更是把自己在家裡三天就哀嚎一次：「早知道就不要生孩子！」的慘痛教訓忘得一乾二淨，笑逐顏開大肆宣揚養孩子的樂趣，強烈明示對方：沒生過孩子的就不算「完整的女人」！生了兩胎以上的，標準也隨之提昇，她們對於只生一個小孩的女人說：「要嘛就不要生，要生至少就要生兩個，生一個幹什麼！」把製造獨生子、獨生女到這個世界上來視為一種犯罪的行為。

我自己生產力不佳，只得一個男孩，便經常因此遭到斥責，幾至覺得愧對社會、國家、人類！但也曾幸運碰到過一個強力推銷「一個小孩」的行動家。她問我生幾個？我低下頭答一個，「夠了！記住，現代女人，」她給了我一個朗朗上口的廣告標語：「好也一個，壞也一個！」我馬上把它背起來。

但我認識一個完全不同類型的推銷員。她研究女性生產作月子的社會行為，學有專精、著書立論，教導女性如何做月子，在這方面幾可說是權威。有一天我和她因為到同一地點演講，一同搭火車回台北。我們聊女性作月子的話題聊得盡興極了，又因為談話中知道她已婚，我便做了不當的推論，問她有幾個小孩？她不以為忤地告訴我：「沒有啊！我沒有生孩子。」我頓時語塞，從她的年齡判斷，除非是不孕、猶待努力，否則如果還未生產，應該也不會再生孩子了，這使我覺得方才唐突的問法是一種冒犯。還好，她是個另類推銷員，並不以推銷自己未經驗過的產品為恥。她說：「常常有人問我，妳沒生過孩子，憑什麼研究這個領域呢？我總是回答對方：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