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我的新天堂戲院
2010/10/17 16:11:51瀏覽1196|回應0|推薦2



圖片取自網路


義大利導演朱賽貝‧托納多雷(Giuseppe Tornatore)的《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於1989參加坎城影展,放映結束後觀眾起立鼓掌達15分鐘之久,並得到該屆評審團大獎。次年在奧斯卡金像獎也得到最佳外語片的殊榮。



──以上資料引用自維基百科



 



《新天堂樂園》講的是二戰剛結束的西西里島小鎮居民,在新天堂戲院看電影的悲歡歲月。當年沒有電視,看電影成為鎮民最好的娛樂。



男主角多多的父親死於戰爭,母親含辛茹苦養育多多和妹妹。家境貧寒的小多多總愛溜進戲院看免費電影,與放映師艾費多(我喜愛的法國名演員菲立普‧諾瓦海Philippe Noiret飾演)成了忘年之交,學會放映技術。



新天堂戲院的老闆是神父,新片送來先得由他檢查,凡是接吻、裸露這些妨礙善良風俗的畫面,一律下令剪掉。



多多蒐集剪下的影片膠卷。



後來老闆換人,不再搞電檢亂剪片,於是觀眾得以觀看完整版,每次出現限制級畫面,大家看得大呼過癮,口哨掌聲齊鳴。



一次戲院失火,燒瞎了艾費多的雙眼,多多接手放映師的工作。



長大後青年多多愛上富翁的女兒,他用8釐米攝影機拍下麗人倩影。這段戀曲很典型地因為女孩家長嫌貧愛富而中止。



艾費多鼓勵失戀痛不欲生的多多離開小鎮,到外面的大世界闖蕩,沒闖出名堂不准回鄉。



多多聽從艾費多的話,離家闖天下,二十多年之後,他成為名重一時的大導演,住在羅馬。



他一直不曾回鄉。(中年的多多由法國資深帥哥演員賈克‧白漢Jacques Perrin飾演。)





一天夜裡,母親打電話告訴他艾費多去世了,放下話筒,多多毅然決定返鄉,回到那個他睽違數十載的小鎮故鄉,參加老放映師的葬禮,和艾費多說最後一聲再見。



艾費多遺贈一捲影片給多多。



家鄉的新天堂戲院已殘破不堪,於葬禮之後爆破炸毀拆掉蓋大樓。



所有還活著的老觀眾們都來目送戲院離去,多多也來了。



爆破時磚牆崩塌,塵灰飛揚,老觀眾們無不老淚縱橫,不捨地向逝去的電影時代告別。



回到羅馬,多多放映老放映師的禮物,赫然發現那是所有當初剪片的合集!面對一幕幕限制級的養眼畫面,(好多是經典名片,) 顏尼歐‧莫里康尼(Ennio Morricone)動聽的主題曲輕聲揚起,多多感動地眼眶濕潤,那是屬於他、屬於艾費多的珍貴記憶,那更是對那個甜美輝煌的電影時代致敬(儘管有點怪異──用限制級養眼畫面)





2002年托納多雷推出導演重新剪輯版,173分鐘!多了50分鐘中年多多與戀人重逢的戲,戀人早已嫁人育有一女,卻與多多幽會,夜裡在海邊雲雨巫山搞車震。事後她表示只此春風一度便已足夠,他們別再繼續下去。



好個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原來義大利佬都這麼胡搞瞎搞。



173分鐘版嚴重削弱了得獎版「熱愛電影」的情愫,拖沓冗長,成了一部普通的通俗劇、羅曼史電影。



 



我喜歡1989年的得獎版本,123分鐘的長度敘述了天下影癡對電影的無上摯愛。「熱愛電影」是它的母題。





1



1960年代前期的南台灣,與《新天堂樂園》的西西里小鎮何其相似。沒幾家有電視機,電視機是豪華奢侈品。



每晚飯後聽廣播劇是最普遍的休閒消遣。(張凡、嫣蘭是中廣廣播劇的當家小生、花旦。)



到戲院看電影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是莫大的享受。我們沒錢上首輪戲院,只能到位於台南市小東路路底、舊砲兵學校旁的介壽堂戲院,看第n輪的電影。



總是在星期天下午,跟著姊姊去看電影。



從村子步行到介壽堂,得花四五十分鐘,我們照走不誤。小東路的行道樹是木麻黃,不時有牛車經過,汽車、機車很少見。



偶爾,好心的牛車主人會讓我們搭便車,初夏的微風,知了的鳴聲,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向介壽堂,快樂而稀奇的經驗。



到了介壽堂,會遇到許多鄰居,遇到最多次的是對門李家的兄弟姊妹。



3塊錢買一張票姊弟兩人可以入場。有些娃兒買不起票,緊跟在陌生軍人叔叔的身邊,偷偷拉著衣角,冒充混進,經常也能成功。回想起來,其實應是驗票小姐好心放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進到戲院裡可熱鬧了,小鬼們在舞台上坐椅間玩捉迷藏躲貓貓,笑鬧聲此起彼落,有時候玩得太瘋太囂張,惹得工作人員火大,廣播要我們安份點。



等到燈光熄滅,電影即將開演,大夥立刻乖乖坐回位子。最先播放的是國歌影片,全體起立看聽國歌向國家致敬。



我小三(1967)以前,最常看的是香港低成本拍攝的武俠電影。黑白片,男女主角不外是張英才、曾江、陳寶珠、蕭芳芳、熊雪妮。(電影史寫到這段,總會提到于素秋,可我對她毫無印象。于素秋是于占元的女兒,于占元則是七小福洪金寶、成龍的師父。)



陳寶珠總反串演大俠,蕭芳芳向來是左手使反手劍;大壞蛋呢,常常是石堅。



這類型的武俠片武打戲不多,花拳繡腿虛晃兩招,對決時雙方拿著刀劍繞圓圈,繞個半天也不出招,好不容易出了一劍,接下來繼續繞圓圈。



(後來1975年轟動全台灣的電視劇《保鏢》就把這一套發揚光大,司馬不平、歐陽無敵對戰,誰也不拔劍。司馬不平的內心說:「敵不動,我不動,先動先敗。」歐陽無敵心想:「敵一動,我先動,後發先至,我等他先出劍。」兩個大劍俠就這麼杵著,杵了兩段,廣告播完了繼續不動如山。)



如果有輕功吊個鋼絲飛一飛的場面,我們就樂不可支心滿意足,覺得值回票價。



每次照例是好人於最後一刻及時趕到力挽狂瀾,鏟除惡人,濟弱扶傾。大家照例齊聲鼓掌,為大俠喝采。



看完電影散場回家,大家互相討論劇情、演員。小老五認為張英才比較厲害,我喜歡曾江,二姊心儀蕭芳芳,……就這麼一路聊回家,這時候覺得怎麼路變短了。



 



小二時《大醉俠》讓我們耳目一新,不僅是彩色寬銀幕,而且武打場面既多又精彩。鄭佩佩的俠女金燕子,兩把匕首殺得壞人抱頭鼠竄;岳華的丐幫幫主范大悲,武功蓋世無敵,青竹杖一出,誰與爭鋒。



大家都認為這部是最好看的武俠片。



小三的夏天,介壽堂在村子的公佈欄貼著上演廣告,放映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賣座冠軍《龍門客棧》。我死纏著讀初一的大姊,一定要她帶我去看,最後我們姊弟三人一齊去看。



那一次介壽堂觀眾之多前所未見,書本上寫的「人山人海」、「萬頭鑽動」,在我眼前具體呈現,姊弟三人油都擠出來了。



《龍門客棧》比《大醉俠》更精彩,男主角蕭少鎡(石雋飾演)的那把傘中劍太犀利太吸引我了,傘中劍一出鞘,東廠番子、錦衣衛望風批靡,潰不成軍,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



長大以後才知道《大醉俠》與《龍門客棧》皆是大導演胡金銓的作品。



有時候姊姊帶我看歷史宮闈片(《妲己》、《萬古流芳》、《貍貓換太子》)、文藝片(《尋夢園》、《幾度夕陽紅》、《新娘與我》)、黃梅調(《女巡按》、《江山美人》),我就沒太大感覺。但只要有電影可看,我一定去,絕不錯過。



……



1968年,家裡購置了電視,介壽堂的n輪電影就沒那麼大的吸引力了,由常常去變成偶爾去。



升上國中,父母親對我這個資質平凡的么兒嚴格要求課業成績,他們認為勤能補拙,英文數學去補習。補習加上學校的輔導課,龐大的升學壓力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昏天黑地哪有閒暇看電影,看電影成為可望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國中三年中只到介壽堂看了一部《唐山大兄》。



這也是我在介壽堂看的最後一部電影。



2.



讀高中時,因為父母親忙於蒸蒸日上的診所事業,對我沒那麼嚴格,我又開始猛看電影。每星期跑到市區一張票價看兩片同映的戲院看電影,在全美戲院、實踐堂戲院(西片)、今日戲院 (國片)留下無數足跡。



 



在戒嚴的年代,電影檢查相當嚴格龜毛。舉凡有色情裸露者,喀嚓(剪掉)!有暴力犯罪者,喀嚓!有低俗下流違反善良風俗者,喀嚓!



台南市大同路的麗都戲院是同學間盛傳的黃色電影聖地,可以看到正面全裸的畫面。那是歐美的軟調色情片,沒有後來A片的真槍實彈場面。



有次偷偷摸摸去看,偏不巧那是部正統法國電影,從頭到尾只有女主角
一兩 分鐘的裸露畫面,那是我頭一次在大銀幕上看到女人的胸部與陰毛。



邵氏出品,古龍原著、倪匡編劇、楚原導演,號稱鐵三角的新派武俠電影,(香港稱之為鹹濕武俠片,)不時穿插些裸戲,裸戲當然在台灣通通看不到。



姿色普通的脫星陳萍,專門在鐵三角鹹濕武俠片中袒胸露臀。在《三少爺的劍》裡,她對爾東陞語出驚人:「大家都說我是江湖第一美女。」此話一出,但聞戲院一片笑聲。



鐵三角武俠片有固定的模式,男主角一定是狄龍,女主角一定是井莉,壞蛋一定是岳華。看多了就了無新意,加上又看不到不太養眼的養眼鏡頭,觀眾也就興趣缺缺,後來的票房真是夠爛。



1977年坎城影展最佳影片《計程車司機》在台上映。片尾勞勃‧狄尼洛大開殺戒,一口氣開槍幹掉一票皮條客,救出雛妓茱蒂‧福斯特後,被紐約市民視為正義急先鋒,原先對狄尼洛冷若冰霜的西碧兒‧雪芙也對他刮目相看。



這種結局當然觸犯了「違反善良風俗」的電檢禁忌,於是喀嚓一刀,《計程車司機》的下面沒有了。《計程車司機》硬是被電影處給閹了。



 



1978年起,我到台北讀書四年,常到西門町看電影,見識到電影處修理電影的高深功力。



1980年,漂亮寶貝布魯克‧雪德絲主演的《藍色珊瑚礁》(The Blue Lagoon),劇情是一對男孩女孩怒海餘生,在美麗的荒島上演出羅曼史版魯賓遜漂流記,長大後亭亭玉立的雪德絲不穿上衣,(連椰子殼也不戴,)在海灘漫步、在海中游泳時,那畫面東剪一刀西剪一刀,千刀萬剮魚鱗碎剮,你只看到雪德絲的背部與臉部特寫,畫面之殘之破不忍卒睹,配樂像唱片跳針不忍卒聽。



我大嘆:這種電影何必讓它上映,直接下令禁演就一切OK



有時候,不僅不剪,反而添補上幾個鏡頭,故意錯譯對白,也可令進口西片符合寶島的善良風俗。雖無剪片之實,其作用效果則一。



1974年拍好卻遲至1982年才來台放映的《高手》 (The Yakuza)有此遭遇。勞勃‧米契爾與高倉建殺光一群日本黑道份子後,高倉建收拾行李對米契爾說「我要回京都。」中文字幕卻是「我要向警方自首。」最終附加警車疾馳而至的畫面(台灣免費奉送),暗示兩位主角皆被逮捕。



3.



到台北讀書,大三時加入學校的電影研究社,看了一些經典名片的錄影帶。看《春光乍現》、《拒絕長大的男孩》有裸戲時,幾個男生女生少見多怪,又笑又叫,真是沒水準沒氣質沒見識。



也是大三時加入電影圖書館(後來的電影資料館)成為會員,接觸到那些電影史上赫赫有名的傑作。(《城市之光》、《單車失竊記》、《大國民》、《四百擊》…… )



畢業。



當兵。



回到台南工作。



 



回到台南工作時介壽堂已關閉停止使用,但建築物還在。



電影院因錄影帶的發達,生意日益蕭條。我到電影院看電影的次數逐年遞減。



1990年買了LD,看到了《新天堂樂園》得獎版,發現自己從小的觀影經驗與多多何其相似。



1994年我搬遷至台中。偶爾回台南老家,經過小東路,見到介壽堂已圍在鐵皮牆板內,隨時準備壽終正寢拆除夷為平地,然後,蓋成國宅大樓。



童年住的眷村已於2009年拆除,我沒回去憑弔。



如今介壽堂應該和我的村子一樣,早就拆了,不存在了。這個月回台南,我刻意不走小東路,不想去它的遺址憑弔。



在介壽堂的觀影歲月是美好的記憶。



美好的記憶就讓它存於大腦資料庫中,想到了就在腦海放映,一幕幕褪色泛黃的畫面如老電影般呈現眼前。



眷村、介壽堂只屬於我們這一代的外省子弟,屬於我的少年,屬於我的記憶。



介壽堂,我的電影樂園,我的新天堂戲院。



 

( 創作散文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ufat0500&aid=45073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