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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10/14 13:14:13瀏覽882|回應2|推薦6 | |
※這張全家福是父親40歲生日當天拍的。我與兩位姊姊的衣服都是媽媽縫製的。 一 車子從祿口機場奔向南京市區途中,大哥指著遠處說,那兒是當年嶽飛大破金國南渡兵馬的戰場… 大表哥也向我這個不曾謀面的小表弟介紹高速公路兩旁的風景。開車的小表姊夫不時搭腔說幾句。大哥、大表哥、小表姊夫說的都是南京腔調,南京話。 大家說的都是南京話,於是我的南京腔很自然地流洩而出,和他們聊起天來。才講了兩句,小表姊夫訝異地說:「表弟有南京口音!」 小表姊夫的驚詫是有理由的。大哥是好幾年前就來過,長住過,能說一口南京話是理所當然。然而,我這個老表出生于臺灣台南,在此之前不曾到過南京,突然天外飛來口音地道的南京腔,委實不可思議。 其實,南京話是我的母語。 爸爸媽媽都是南京子弟,媽媽只會說南京話,爸爸能說標準國語,但在家裏和媽媽對話一律用南京話。四歲以前,奶奶和我們孫輩講的也是南京話。所以我們兄弟姊妹四人的母語是南京話。 二 爺爺原籍不是南京。爺爺他是江蘇江陰的豪門世家子弟,(據父親說,曾祖母和袁世凱有親戚關係。) 家裏擁有四家當鋪。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列強欺淩中國的時代,和所有紈絝子弟一樣,爺爺染上了抽大煙 (吸鴉片煙) 的惡習。 電影《活著》裏葛優飾演的福貴,因為嗜賭,敗光了家產,那幢雕樑畫棟的祖傳大宅院,也被早就虎視眈眈覬覦多時的奸人龍四設計奪走。 抽大煙成癮的爺爺和福貴一樣,敗光了祖業,賠掉了四家當鋪。家產敗盡之後,孑然一身離開江陰,來到金陵在夫子廟旁擺了個寫字攤,代人寫信寫對聯,賺取蠅頭小利,娶了祖母,落腳于烏衣巷賃租了間老舊瘦宅權當是家。 儘管家道中落經濟拮据,出身世家的爺爺還是有著傳統士大夫的觀念,讓獨生子上學讀書,讀畢小學繼續念中學。那時,南京是國民政府的首都,小學中學實行的是新式教育。父親書讀的極好,也愛讀書。 只是,大煙成癮何其難戒,爺爺不時得吸上幾口,手邊沒錢阮囊羞澀,便要父親拿還值點錢的東西去當鋪典當換錢,買鴉片過過癮。曾有一陣子,爺爺窮困到全家人到夫子廟打地鋪。 是時正逢日軍侵華,八十萬國軍投入上海保衛戰,血肉長城力戰日寇三個月,掩護南京國民政府西撤。 在這個蜩螗板蕩、風詭雲譎的大時代當口,十五歲的父親一則不願當無書可念的亡國奴,二則受夠了有一餐沒一頓的艱苦日子,於是獨自跟隨部隊撤退至大後方,當流亡學生。 離開家鄉時,父親應該回頭看了龍蟠虎踞的南京城城垣一眼。 這一去就是八年,整整八年。 三 在日寇攻克南京前夕,外婆已知大難將至,攜著全家人進美國教會辦的金陵女大校園避難。 ※ 金陵女子大學代校長魏特琳(或譯沃特林,中文名“華群”,Wilhelmina "Minnie"
謹向偉大的魏特琳修女致敬。 爺爺奶奶躲過了南京大屠殺。 但是有鴉片癮的爺爺,終究熬不過艱苦的烽火歲月,在抗戰中期辭世。辭世時他唯一的兒子不在身邊,當然。 無依無靠纏小腳的奶奶到大戶人家幫傭,勉強養活自己。 父親在西安當流亡學生,愛念書的他後來選擇公費的軍醫學校就讀,畢業後成為軍隊醫官。 流亡學生的歲月是淒苦的,然而父親後來從不曾向我們憶往事訴辛苦,只略略提到過一些趣事。 當我意識到該詳細記錄父親波瀾壯闊的前半生時,年逾七十五歲的父親卻因初期的阿茲海默症,不復記得往事。 抗戰勝利,日本皇軍繳械手持掃帚,天天在大街小巷清掃。他們的中餐始終是簡單的鹽水泡飯。那天,一批日本兵在外婆家門口吃午餐,外婆實在看不下去那鹽水泡飯,拿出一大碗醬菜要媽媽送過去,給他們配飯。這群日本兵當然歡天喜地的夾醬菜,獨有一人淚流滿面,就是不肯出筷子夾醬菜。 是慚愧悔恨?是自尊受損?除了他,沒有人知道。 抗戰勝利,二十三歲的軍醫父親隨著部隊返回睽違多年的金陵石頭城。身著戎裝凱歌歸故里面見老母,我想,沒有什麼比這更讓奶奶驕傲、更讓奶奶欣慰的。 四 父母親在南京結婚。 大哥于1948年出生,原江陰三槐堂王氏一族後繼有人。 隨即因為國共內戰,父母親帶著祖母外婆、繈褓中的大哥,隨國軍部隊搭著火車告別金陵。父親二度揮別故鄉。 舅舅、大阿姨、二阿姨皆留在老家。 而後在雲南蒙自,父親送著眷屬上飛機去海南島,他和部隊留下與共軍作戰。部隊遭擊潰,撤退渡紅河入越南,被法國殖民政府關在富國島,整整三年。 五外婆來台一年後即中風去世。 奶奶在臺灣生活了十三年後過世,那年我四歲。奶奶喪禮上猶不明了死亡是怎麼回事的我,抬頭看父親,父親的目眶濕紅。 1980年,媽媽透過移民美國的朋友,與老家親人取得書信連絡。舅舅、大阿姨皆已不在人間。媽媽寄了不少錢給她的二姊與侄輩。 1984年,二阿姨也撒手人寰。媽媽接到信,悲不自勝。 1987年,政府開放探親,媽媽趕第一批探親團回到南京。 …… 2004年,年底清晨,接到醫院電話通知:父親去世了。 那兩年早有心理準備,隨時會接到這樣的電話通知。 總以為這電話會由大哥或姊姊打來。料想不到的是父親去世的那早晨,母親悲慟過度泣不成聲,交電話冊給醫務人員請他打電話通知,住在台南的大哥、大姊、二姊的電話居然都不通,於是打給在台中的我。 聽完電話掛上話筒,過往自己與父親相處的種種畫面,突然以快速蒙太奇的方式呈現眼前。 那時候倒也不是太難過,沒落淚。畢竟父親在世的最後兩年,已因阿茲海默症末期兼柏金森氏症,大多時間在昏睡,連我這個小兒子都不太認得了。如此惡劣的健康狀況,告別人世何嘗不是解脫?我是這樣想的。 況且父親走得快速安靜,並不痛苦。 直到告別式,大哥宣讀父親生平時,想到和父親真的永遠分離了,忽然我的眼淚落了下來。 啊,爸爸,那一刻我多麼想要挽留住你的身影,明知無法挽留你的離去,卻依然癡癡地伸出挽留的手勢,而挽留卻成揮別。 六 媽媽家族這邊,同輩中我是最小的。 父親過世兩年後,母親決定在故鄉南京過八十四歲生日。 於是我首度來到南京。一開口就是南京腔,讓老表們訝異萬分。 吃飯時,小表姊也禁不住稱讚我:「你這口南京話說得真好!」 小表姊開的水果店就在白鷺洲公園大門正對面,往裏頭走個五分鐘,便是父親的故居烏衣巷,從烏衣巷口走過不很長的文德橋就到了夫子廟。 晚飯後,大表哥、小表姊夫領著我遊夫子廟。 燦爛燈火下、遊人如織中,我看著烏衣巷,看著夫子廟,覺得自己以前來過這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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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