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做曾多聞，是一個自由撰稿人。但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是一個電視記者。在南加州曾經的亞裔語系電視台KSCI熄燈以前，我在那裡的中文頻道有一個節目，就叫做「多聞看世界」。每天早上，我在凌晨三點鐘進新聞部上班，然後在清晨六點整準時站到攝影棚的綠屏前面，向大洛杉磯地區的華語人口簡報昨天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自己的世界很快就要天翻地覆了。

2012年，KSCI宣佈破產。我轉往一家中文報紙服務。沒多久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但是並不以為意。當時我是一個主跑犯罪及災難新聞的調查記者，覺得比起每天報導的那些大事，懷孕生產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懷胎七月的時候，我還出差去墨西哥邊境報導人口販運新聞，用右手和兩條腿在運毒通道裡爬來爬去，左手扶著肚子。懷胎八月的時候，我第一次跟未來的小兒科醫師見面，他力勸我制定生產及哺乳計畫。我很輕鬆地說：「如果有奶我就餵餵看。」

結果我的生產過程很不順利，在產房裡奮鬥了20幾個小時，最後以緊急剖腹收場。我真的以為自己會死——我還記得自己想著：天啊，我連槍戰都看過了，那時候都沒死，現在躺在醫院裡，旁邊圍著一群醫護人員，我竟然就要死了！

但是我沒死，當一切結束的時候，護士把張嘴大哭的寶寶抱給我，我連伸出手接過他的力氣都沒有。護士把寶寶放在我的胸前，讓我用手圈住他。但我已經太累了，什麼感覺都沒有，一點也沒有當媽媽的喜悅。

但情況很快就改觀了。休息了一小時，一位護士進來指導我如何哺乳。當護士把寶寶抱到我的胸前，幫他調整好姿勢，這眼睛都沒張開的小子立刻張大了嘴，很順利就含乳成功了！那感覺真奇妙，就在剎那間，我真真切切覺得這孩子是屬於我的，我也是屬於他的。

那是我成為母親的一刻。

產後三個月，我重返報社上班。公司拒絕依法提供集乳室，我只好在廁所裡集乳。當我在廚房清洗集乳漏斗時，少數同事口出惡言，叫我「不要在公司裡洗內褲」。 一個朋友安慰我說，妳不是說有奶就餵餵看嗎？乾脆當作沒有奶，就餵配方奶好了。

我怒了。真不敢相信自己說過那樣的話！我當然要繼續餵奶啊，這是我和寶寶的權利！向人事部門抗議未獲處理之後，我決定辭職與公司對簿公堂。

令我驚訝，不，震驚的是，成為母親如何在短短數月內讓我變了一個人。寶寶滿月的時候，我接獲ICE的新聞稿，破獲兒童色情虐殺片製作集團，起出光碟中有兩歲男童被送進烤箱的畫面。我看到新聞畫面忍不住就吐了。想起我以前報導過很多類似案子，卻從來沒有感到同樣的噁心與厭惡，我真不敢相信！

最近我經由從前合作的出版社告知，一本我十年前寫的書將重新製作成電子書出版。所以就重新校對了一次，看到我自己寫到在2010年世紀強震後的海地，醫療志工派發配方奶粉給有嬰兒的家庭。我立刻毛骨悚然——在當時的海地，連乾淨的飲水都沒有，我們採訪記者要自己從美國搬瓶裝水去海地用，數日的採訪結束後再把空瓶搬回美國回收。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根本不可能安全地泡配方奶，難怪震後死於腹瀉的寶寶，比死於地震當中的寶寶還多。想起自己身為一個調查記者，當時竟然一點警覺都沒有，我真不敢相信！

當媽以後的我變得既脆弱又貪生怕死，於是改跑醫療與教育新聞。在加州法扶會的律師解決了我的案子並幫我爭取到賠償以後，我也開始在當地的母乳協會當志工。

我的大寶是在母親節前夕出生的，今年母親節，他就八歲了。直到現在，想起成為母親以前的那個曾多聞，我仍然無法相信自己曾經是那樣一個人。但也正因如此，我非常了解這個社會為什麼對母親們缺乏同理心——因為很多事情，沒有當過媽媽就難以體會。

所以，今年母親節，我想對所有的媽媽說：辛苦了！妳做得很好，請不要因為不被理解而感到沮喪。我也想對所有不是媽媽的人說：請體諒一下你身邊的母親們，也許你不知道，但正是因為有了她們，這個世界才不致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