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年前兩岸陸續開放，大陸的農產品也因此慢慢輸入國內，最熱門的水產品就莫過於『大閘蟹』了。早期想要品嚐到大閘蟹，非要大老遠跑去香港不行。記得每年一到中秋節前後，仕紳名流就會群集出發，回來還會接受訪問大加讚賞大閘蟹的美味。秋天品嚐大閘蟹好像就成了名流身份印證一樣，除了信誓旦旦還會再去吃之外，還對各種不同作法、吃法加以評比。

但當大閘蟹開放進口後，雖然價格不斐但儼然成為另一種全民運動一樣。那時候就以「陽澄湖」所養殖的大閘蟹最負盛名，但後來其它湖泊也加入戰場，再加上入口產品檢查傳出一些不利於陽澄湖大閘蟹的報告，這風潮才在去年慢慢消退。至少在基隆碧砂漁港有意問津的遊客就少了許多，更遑論其中夾雜著偽雷射標籤的假貨。

可是我每次看到大閘蟹，我就覺得他跟我小時候看到的『毛蟹』簡直是一個樣，尤其是那兩隻螯上頭毛茸茸的樣子，簡直是如出一轍。

在鄉間阡陌縱橫的田間灌溉溝渠中，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毛蟹的螯夾到，可見牠數量的豐富。毛蟹喜歡藏身在石頭縫隙或是在水泥堤岸挖掘洞穴居住，想要捕捉雖非難事，但也要冒著被牠的螯夾傷的風險。灌溉溝渠不像東部野溪，翻翻石頭就能找到牠的行蹤，我們必須蹲身在河水裡頭，靠雙手在水泥石壁中摸索，尋找毛蟹可能的住處。幸運探詢到牠的居家，接著就是一連串的鬥智，如何避開毛蟹雙螯，順利從背後擒住牠的殼，就成了一項重要的技藝。每每能捉上個三、四隻當成加菜就屬不錯的成績，但手指可能也因此鮮血直流。

三哥是一位捕蟹高手。三哥大我兩歲，但很多事情他是不讓我跟的，譬如到河裡游泳或是到大肚溪畔撿拾花生，他都覺得有危險性，且認為我礙手礙腳的，從來沒帶我去過一次。而捉毛蟹想要讓母親能作上一道毛蟹油飯，就必須也足夠的毛蟹才行。三哥會跟附近幾位年紀相仿的同學一起往灌溉溝渠源頭走去，聽說那是一條大排水圳，一條從大肚溪引流出來的圳渠，村里農田灌溉溝渠都靠它分流而來，可見它水勢、水量之豐沛。那裡也隱藏為數不少，且更為肥碩的毛蟹等著三哥他們去捕捉。

三哥從不讓我們失望，總能順利帶回滿簍戰利品，然後就看母親展現她的手藝，那個晚上我們就有豐盛的毛蟹油飯可以品嚐了。只是這一位喜歡親手捕捉毛蟹的高手，卻從來不曾吃過毛蟹一口，就如同他從不吃「蚵」一樣，三哥他對毛蟹可說是敬「蟹」不敏，究其原因竟來自人人稱讚的蟹膏。

會吃螃蟹的人會說吃螃蟹節前要吃母蟹，節後則當品嚐公蟹。而扣除蟹肉可以食用之外，母蟹就屬蟹黃最為滑潤入口，公蟹的美味就非蟹膏莫屬。偏偏三哥捉回來滿滿的一鍋毛蟹大餐，自己卻畏懼於蟹膏的樣子而不敢動筷。我們除了竊笑之外，當然也好奇一位喜歡釣魚的高手，如果他也不食魚的話，那會是怎樣的一個話題。

附帶一提，那時溝渠中除了毛蟹之外，還有一種我們戲稱是「拉屎蟹」的螃蟹。原因竟是大人口中說的，吃了牠就會拉肚子。所以這種螃蟹從來不會被捕捉，因為沒有食用價值之外，被牠的螯夾到也是非常痛的。只是這兩種蟹的居住環境大不相同，拉屎蟹喜歡在有水草比較靜止的小水流出現，而毛毛蟹則出現在清澈、湍急些的河道裡。這或許又是跟老子所言：「柔弱生之徒」的道理一樣，拉屎蟹因其缺少食用價值才得以生存下去。

《札記》
毛蟹跟鮭魚、鰻魚一樣，一生需要往返於海洋與河流間。但對於需要沿著河川降海洄游的毛蟹，以延續族群生命的牠們來說，近幾年來人類在河岸的過度開發，導致棲息地環境被破壞。家鄉的那條灌溉溝渠，也在紡織工廠進駐後，整條灌溉溝渠中的水質早就變了樣。源頭的水質或許還清澈，但下游恐怕已經是惡臭、混濁不堪，毛蟹在此絕跡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現代人缺乏保育觀念嗎？其實也未必盡是如此。只是個人利益當頭時，有多少人不至於「利令智昏」？附庸風雅的捕捉、食用導致資源急速減少是一大原因。但是，人類懂得對自我居家品質要求之外，豈能忘記其他動、植物也有權利要求適合牠們居住的生存環境。乾淨、清澈的河川是毛蟹最基本的需求，這不僅僅是牠的棲身之所，更是牠繁衍下一代必經之路，被破壞了這族群如何能永續生存？

當我們怪罪大自然無情肆虐時，可曾想過自己可能就是最大得幫凶。雖然我不會跟三哥一樣敬「蟹」不敏，但我卻深深盼望台灣的河流可以永不凋「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