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從來沒想過和詩人合照,或談話。直至某個淒風苦雨的夜晚,獨自從坐了一個多時的車到淡水,去買剛出版的《冤獄》,隱匿親切地為我簽書,並苦惱著不知該找哪個句子才好? 我們有了小小的交談,像是某個魔幻時刻,閃爍著詩的靈光。參加新詩集《足夠的理由》分享會,是另一次美好的機緣﹕ 聽隱匿談十四歲時在山上開啟了美的心眼,談前臉書時代PChome部落格的風雲際會,談她如何透過詩友邂逅更多的好詩,以及猶如真氣流轉、打通任督二脈的寫作高峰,和不想寫不能寫的必要等待心情,忽然有種人詩合一的見證。我隱約懂得那種讓「真」震動在「美」之前的頻率,很自在,一種沒有姿態的姿態。
我母親不喜歡會大小便的動物,除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從小到大,我沒養過寵物,妹妹更是怕貓怕狗無所不怕。可是這樣的我,竟然被貓奴感化,看隱匿〈地圖與星圖〉這首詩,描述她在淡水河岸與眾貓的愛別離,居然在車上看到熱淚盈眶,不能自己。那是貓對她的救贖,也是詩對我的召喚。隱匿最喜歡的詩人是辛波絲卡,極不尋常卻又如此尋常,就像她自己寫的〈遠方〉﹕「那是我們到不了的 ∕ 任何地方 ∕∕ 那是我們所在的 ∕任何地方」。《足夠的理由》是隱匿的第四本詩集,也是我摺頁最多的詩集,不管是詩質強大的第一輯,悲觀批判的第二輯,還是充滿病識感的第三輯,寫給河貓的第四輯,都可以看到她出入於人世與貓界的愛恨離苦、瞋喜悲痛,需要窗戶需要光的她,同時也需要黑暗。
有個朋友不愛貓,「因為牠太冷淡。」但對於不喜歡置身其中、習慣走在邊緣的人剛剛好,距離真的很重要,因為「隔著一段適當的距離,和美麗的淡水河。 ∕ 我才能將我所愛的世界,看個清楚。」我想,用貓的眼睛來看人世,似乎便能離開把人當中心的自以為是,清楚看進事情的真相,像是〈不幸〉,「它讓你變成一個,願意傾聽的人。」「不幸已經來過了,不幸還會再來。∕ 但是幸福,從未離開。」;像是針對低頭族的〈求索〉﹕「朝向不可能的世界求索 ∕ 朝向空無所求 ∕ 我們得其所求 ∕ 人人低頭 ∕ 朝向手上的遊戲機 ∕ 而不願面對與仰望 ∕ 眼前的這個世界」;或是〈簡單的事〉中的體悟﹕「一個不照顧自己的人,並不瀟灑,因為很快的,他就必須麻煩別人照顧。 ∕ 一個命中有很多貴人的人,並不值得驕傲,因為這表示,他總是需要別人幫助。 ∕ 一個和疾病奮戰的人,確實值得佩服。就算那只是因為,和生命告別,真的很難。」
《足夠的理由》還收錄了他人對隱匿前三本詩集的評論,非常值得一看。猶記新書分享會當日氣溫頗低,神奇的是晚上九點多離開書店時,竟然隱約感覺回暖。夜空星光熹微,對岸觀音山上燈火閃爍,即便今天有霧,意志力派不上用場,但感謝有詩,帶領我們走出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