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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浮的島嶼(28)
2008/12/11 23:21:12瀏覽576|回應0|推薦1

  我的運氣顯然不好,沒有遇到正好要上山的車輛,所以花了四個多小時步行到苗圃的小木屋。江已經收拾好行李等候多時,表情看得出如釋重擔和歸心似箭,但他還是向我交辦每天必做工作,包括如何拍打電視才會有影像,冬天冰箱不用插電,如何生火煮飯燒開水,保溫瓶裡一定要有熱水,否則晚上手指頭會凍僵,柴火用完要去哪裡撿拾或砍伐,食物吃不完如何保存,什麼時候老蔡會來取苗補苗,什麼狀況要打哪個號碼向上級報告,他很仔細清楚的向我解說,大約花了一個多小時,眼看時間已晚擔心搭不上班車才匆忙下山,我也開始進入一段封閉,灰心,冷漠,放逐如野人般的生活。

  毅然離開都市轉入人煙罕至的山區,環境和心情的變化未曾經歷的人很難想像,宛如從天上墬落地底,從吵雜世界瞬間被囚禁在無聲息的小密室,比較容易體驗的情境是,從人聲鼎沸的聚會抽身後,回家途中發現夜晚如此安靜,靜得只剩自己走在冷風颼颼的路上。而決定做出如此激烈的轉變,除了認為自己已經在工廠待很久,是該到了換環境的時機,沒有疑問,巧妹的死是另外最大因素,這件事讓我對所有人所有事感到心灰意冷,覺得人生的美好事物只是短暫,不管如何努力最後的結果常會令人傷心,尤其我一直無法走出巧妹死亡的陰影,每次閉上眼睛時,總會浮出那張被壓扁破碎的臉,不管風拂面或手擦臉,都會覺得巧妹的血和腦漿仍沾在臉上,甚至還能感受當時互相摩挲的觸感,前一刻還對我回眸微笑,後一秒卻已支離破碎,這個衝擊太大,夢魘般緊緊將我擒擄。也許有人以為劇烈衝擊的最極致是發狂發瘋,其實是整個心情瞬間墬入十八層地獄,所有知覺功能完全喪失,說得貼切點,就像一副沒有靈魂的行屍,每個動作表情言語都不具任何意識,充其量僅是動物本能的自然反射,什麼未來憧憬美好人生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一心只想沈澱和逃避任何會觸景傷情的事物。而在沒有預先告知的情況下,我割下蓮姊第二塊心頭肉,為此確實我感到抱歉和內疚,但我相信她很快就會找到新希望,畢竟她也應該明白,巧妹驟然去世等同宣告我不會常留在她身邊。

  改變環境很容易對凡事感到好奇和新鮮,但我仍陷溺在巧妹的陰影中,所以剛開始那幾天並沒有四處探索熟悉環境,幾乎每天都坐在木屋前的廊台發呆,腦袋裡空空茫茫毫無任何概念,整天盯著遠方蒼穹雲霧樹林把自己化成雕像,餓了就隨便找東西填腹,晚了就回木屋睡覺,早上起床澆水拔草後重新坐在廊台,雖然盡量控制不去想巧妹,但對凡事依舊提不起任何興趣,直到十天左右才慢慢恢復知覺,意識到自己是個活人。

  恢復意識後,我除了開始探索新環境的種種,也開始嘗試創作,編幾首懷念伊人的歌曲安撫自己,把和巧妹的過往寫成小說「半抹馨香」,完稿後委託老蔡將稿件塞進山下郵筒,大約兩個月後老蔡送來一只牛皮紙袋,裡面有張支票和十幾張報紙副刊,當我攤開報紙看到上面那朵盛開的,鉛筆素描畫的山茶花以及「半抹馨香」四個字時,內心激動得雙手不停顫抖,並流下兩行淚水,激動不是因為首次創作就獲得報社刊載,而是感動我和巧妹的故事能成為歷史扉頁,永遠記錄在人們心中。不過那是幾個月後的事情,當我慢慢熟悉環境後,發現山上的生活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就是「孤單」。那時候常想,如果在山上待個幾年肯定會失去說話能力,因為從早到晚,一天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除了自己根本沒有說話對象,剛開始我會彈吉他唱歌,但不可能每天有那種心情,何況腦中依舊滿是巧妹的倩影,幾次唱著彈著都會流下眼淚,後來我強迫自己和樹苗花朵說話,告訴它們今天長得很好,開得漂亮又燦爛,偶爾還會告訴它們我想巧妹,好想好想。可惜和樹苗花朵說話也維持不了幾天,很快又找不到說話的對象和動機,最後還是坐回木屋前的廊台發呆,回想畢業典禮後的種種,勾勒每個認識的人的臉龐,在心裡和他們對話,也就是自言自語,那種心境非常寂寞與蒼涼。

  除了沒有說話對象,還有令我困擾的問題。那時時序已進入寒冬,從未在山上待過的我很不習慣酷寒,白天必須把握短暫時間曬太陽,如果離開陽光照耀處,或下午三點濃霧逐漸籠罩才會明白什麼叫做凜冽。也許有人會認為太誇張,假期上山賞景時頂多就是牙齒打顫全身哆嗦,卻沒想到上山賞景只是一時,而我必須獨自面對整個高山冬季。當江說冬天冰箱不用插電時還很懷疑,某天開了一罐鳳梨罐頭,沒吃完放在桌上,隔天早上發現竟然結冰,晚上睡覺下面鋪兩條棉被,上面再蓋兩條厚棉被還是全身顫抖無法入睡,風不斷從木屋縫隙呼呼吹入,每一陣風都直接沁入股頭,早上起床發現床底下多了一條蜷縮的蛇,偶爾還有山豬在木柱磨牙的聲音,剛煮好的飯菜很快就會變冷,飯還沒吃完湯上面就會結出一層薄霜,尤其天氣陰霾下雨沒有陽光時,根本連水都不敢碰,也不敢用力呼吸,怕鼻子會僵到失去知覺。

  日曆一定要每天撕,否則根本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日。那天我撕去日曆紙,看到上面印了兩個小小的除夕,然後整個早上都坐在廊台發呆。幾年沒回家了?三年還是四年?忘了,只記得那天站在門邊看母親洗碗,連續三次說沒有什麼想問,也想起母親全身顫抖矇著臉哭泣情景。說我無情也好灑脫也罷,對家失望也無所謂,反正除夕或任何值得團圓的節日對我來說早已不具意義,所以我找到一把美工刀,將日曆上除夕那兩個字割除,留下一個長方形的洞,晚餐吃到一半時還提前把它撕掉。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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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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