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禮期間我停止工作，整天守在靈堂不吃不喝，蓮姊強迫我吃東西，建致和建均硬要把我拖走，我極力抵抗掙扎，發瘋似的抓住棺木不放，紅著眼絲像頭野獸，嚴重警告所有人不准再把我和巧妹分開，否則會不計任何手段殺了任何人。將近十天的時間裡，我抱著棺木像抱著巧妹，撫摸棺木像撫摸巧妹的臉頰，親吻棺木像親吻巧妹的唇，天地萬物完全失去意義，人世間果然沒有亙古不變的誓約，除非巧妹能從棺材裡爬出來，再說一次想我愛我，否則過去未來只不過是場可笑的騙局。

　　「你這樣算什麼！阿妹希望你這樣嗎？抓著棺木不放阿妹就能復活嗎？你自己好好想想，蓮姊不難過嗎？你倒底知不知道，明不明白……你這樣叫蓮姊怎麼辦，你告訴蓮姊，我該怎麼辦………」

　　封棺那天我用板凳和拳頭打跑道士，因為他要蓋上棺板讓我永遠見不到巧妹，最後建致三兄弟強行把我拖走，我雖然踹腳抵抗，卻只能無助的叫喊，眼睜睜看道士蓋上棺板入釘，正式將我和巧妹分隔。

　　「不管，誰都別想把我和妹分開。」那天後，我不許任何人再將我和巧妹分開，並且憤怒的瞪住建致，很想痛揍他一頓。

　　「我知道你怪我，阿妹是我的小姨子，我會不難過嗎？沒有人能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我們都要面對現實，尤其是你。」

　　「不管，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我恨你，一輩子都恨你！」

　　建致企圖表達愧疚，但是我壓根不想接受，腦中只想著，如果沒有他的作為事情會完全不同，所以建致必須為巧妹的死負責。蓮姊知道我壓根聽不進任何解釋，而且對建致充滿恨與敵意，為了避免刺激我的情緒，所以硬把建致拉開。

　　「聽蓮姊的話，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接受事實，事實很殘酷，你卻要振作起來，不可以繼續這樣下去，好不好？」

　　我聽得進去嗎？不，蓮姊的話起不了絲毫反應，我依舊把臉頰貼在棺木，彷彿偎著巧妹，雖然棺木冰涼沁骨，依稀能感受到某種溫度，我相信那是巧妹偷跑回家窩在胸膛的溫度，撫摸的是巧妹細緻柔軟的皮膚，鑽入鼻孔的是巧妹與生俱來的香味，我依戀棺木猶如依戀那晚的纏綿，並一次次回想巧妹的種種，想她蹲在腳前為我吹風減少疼痛的模樣，想梅花湖後山第一次接吻，更想念柔軟髮絲在臉上搔癢的滋味。

　　「妹死了，蓮姊，妹死了，她死在我的懷裡，她死了………」

　　但有時我也會突然想到巧妹已經死去，而且是支離破碎腦漿四濺的死在自己懷裡，每當想起事實總會不斷哭泣，用手掐住胸口的忘情哭泣。原本以為日子將逐漸開朗，陽光會照耀在每處會笑的地方，那裡有努力編織的網，許下的諾言，以及共同走過的蒼茫，但一切竟來得如此突然，突兀得讓過去終止在嘎然無聲的大馬路上，而且宣告未來完全絕望。

　　「妹，妳在那裡好不好？衣服都扯爛了，會不會冷？頭都壓扁了，會不會痛？妳一定很冷很痛對不對？對不起，我救不到妳，我只差一步救不到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曾經以為人世間有不變的誓約，亙古不渝的情盟，所有美麗故事都會隨春風四處傳送，如今卻只能祈求天神讓巧妹不冷不痛；一直以為人世間最痛的是輕放手時的蒼茫，現在才知道死別才是錐心刺骨的傷，因為活著總有驀然回首時，陰陽兩隔卻永遠無法再聚首。燦爛笑容，記憶中的臉龐，一切只能在夢裡迴旋，這才是永遠無法彌補和重來的痛。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命中注定，阿妹的命運，你的命運，我的命運，我們共同的命運，所以你不能繼續這樣下去，要勇敢的面對，你和阿妹都是我心頭上的一塊肉，我已經被切除一塊，難道你狠心把最後一塊肉也奪走？你要振作再起，我相信阿妹也不希望你變成這樣對不對？聽話，我僅剩的胸口肉。」

　　蓮姊很努力開導，用各種方式說服一切都是命運使然，她緊緊抱住我，拭去我臉上的淚水，那麼輕，那麼柔，讓我彷彿重新聞到巧妹的體香，淚水卻又因此忍不住潸然而下。也許蓮姊說的對，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人如芻狗毫無抵抗能力，只是我仍懊惱，懊悔當時如果能和巧妹多說一句話，多個親暱動作，結果可能會完全不同，所以我必須為此背負一輩子的悔恨。

　　後來，也許是堅持讓某些人感動，或是懶得理睬癡傻行為，爾後幾天大家都讓我靜靜守在棺木旁，蓮姊同樣按時送來飯菜，我一點胃口也沒有，整個人瘦一大圈，憔悴得像野鬼，有時撫摸著棺木流淚，有時只是無意識的坐著什麼也沒想；那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可能因此死去，靈魂會和巧妹在墓地某處相會。

　　「妳還愛我嗎？想我嗎？妹，我想妳，好想好想……」

　　出殯前一晚，我異常焦慮不安，因為知道隔天棺木會被推入烈火爐，巧妹會和老師父一樣變成一罈白灰，爾後只能帶束玫瑰花站在塔位前追憶，過去與未來都將化成小小的一吋照片，在所有人腦裡變成過去式的記憶，為此我感到倉皇不安，恨不得能阻止那團火焰，但是我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阿妹真幸福，有你這樣愛她，你下輩子還要愛她嗎？」

　　巧妹死後每個人都有來弔唁，包括笠和其他朋友，唯獨阿櫻從未踏入靈堂。那晚阿櫻忽然站在身後，長髮流瀉胸前，兩眼汪汪又隱含詭譎光芒，她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微愣，不是我拒絕再與巧妹相會，而是老師父死後我就開始懷疑是否真有來生。

　　「這輩子都已經無法掌握，談什麼來生，而且妳相信有來生嗎？」

　　「為什麼不相信？相信有來生是一種美和希望。」

　　阿櫻的表情很堅決，讓人懷疑倒底是誰的神智錯亂。是啊，為什麼不相信有來生，至少可以編織希望，期待變成美麗的七世夫妻，儘管這種想法很不切實際，卻是唯一值得相信和眷戀的力量。

　　「如果還有來生，我當然還會愛阿妹。」我對阿櫻投以感謝眼神，她用沒有表情的臉孔回應，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妹，如果有來生，妳一定要記得我，不要讓我找不到妳。」

　　撫著冰冷棺木，抬頭看到夜空中的月亮很圓，不遠處的樹梢正在輕輕搖晃，彷彿正在點頭。

　　隔天的告別式並沒有太多人參加，肇事司機有來上香弔唁，但沒有人和他說話，道士做完法事棺木就被推到焚化場，我的心情平復許多，默默陪巧妹走完最後一段路，無意識的看棺木被推入焚化爐，蓮姊一直緊握我的手，我感受到她強烈抽搐的情緒，所以轉而攬住她的肩膀。火化後我們轉到撿骨場，巧妹終於化成一罈白灰，本來我想挑一塊沒有燒燼的骨頭留在身邊，但是蓮姊堅決反對，說少了一塊會影響巧妹投胎，我只好放棄，繼續跟著眾人將骨灰送到靈骨塔。

　　回程路上蓮姊不斷叮嚀事件已經落幕，往者以矣，生者必須重新面對自己的未來，她囑咐我要好好振作，將巧妹當成此生最美麗的回憶，不希望看到我繼續沈淪陷落。我並沒有給予正面答覆，只是默默看著車窗外快速後退的景物。

　　喪禮結束回到工廠，我撥了通電話給江，一個星期後，我拎著行囊背著吉他，坐上公路局往梨山的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