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很清楚，而且一輩子不會忘。那是巧妹回家後的第八天早上，連下幾天雨後太陽終於露出笑容，天空清明開朗，路上人車繁忙，慶舅趁天晴帶其他人外出安裝，工廠只剩我一個人。應該是十點，或十點五分，巧妹走下樓梯後四下張望，發現只有我一個人在工作，於是悄悄走到背後拍我肩膀，神情相當愉快，笑容非常爛，身上有紫丁香的味道。

　　「這麼開心要去哪裡？」

　　「姊夫拿錢給我，要去補習班報名。」她穿了件淡藍色上衣和牛仔褲，像個開朗山姑，站在山的另一端朗誦情歌。「只有你一個人？那午餐你不用煮了，回來時順便幫你帶，你想吃什麼？」

　　「都可以，反正我午餐吃得很少，隨便買一點就好。」才十點就問午餐想吃什麼很難回答，但是我喜歡巧妹的笑容心意。

　　「報名後我繞到市場看有什麼好吃的，你等我。」

　　「嗯，騎車小心。」

　　記得某本書上寫過：「女人是滋潤生命的詩，並以嬌柔的力量，明眸的光輝，微笑的魅力支配男人。」不管是否處於熱戀中，相信很少有人會反對這句話，天神最偉大的神蹟是創造男人後，又創造了女人，讓這個世界因此變得甜蜜，如果沒有女人，世界再怎麼美好總是有所遺憾。當時我年紀不大，卻已懂得這個道理，也對美麗事物，浪漫如詩的情境有所期待，雖然美麗和浪漫很難定下普世標準，對我來說擁有巧妹已是最大滿足，儘管別人眼裡僅是一段青澀情緣，禁不起爾後環境驟變，以及逐年增長的淡化，但那是以後事情，我相信天神會庇佑真心付出的人，只要彼此珍惜，比昨天更重視對方，困境也會因此變得甜蜜。

　　放下手中工作點根菸，煙裊虛幻，人生卻不盡然浮誇，因為生命隨時會出現感動，只要偶爾放下，回顧過往以及現在的種種。

　　巧妹踢開腳踏車支撐桿，回眸對我微笑，對自己有信心，生活找到目標，對未來有期望是最美麗的笑容，宛如冬盡雪融後的綠蘀令人感動。

　　由於工廠前沒有紅綠燈，補習班也大多在鎮中心，所以巧妹必須先穿越馬路後再左轉。時值繁忙早晨，過往人車繁忙，躲過幾天風雨的太陽也異常灼熱。巧妹等候車輛魚貫通過後，趁空檔踩動踏板穿越馬路，記得那時我靠在鑽孔機旁看她離去背影，看她邊穿越馬路邊留意左方來車，接近中央分隔線時，巧妹理應轉頭注意右方來車，但不知是來不及反應還是讓某件事分心，當巧妹剛穿過分隔線時，一輛噸位很大的砂石車突然從右方疾駛而來，速度之快只能用突然來形容，我看到了，正想張口要巧妹留神時，一切卻已經太慢。

　　時至今日，每當閉上眼睛回想當時情景，彷彿強迫自己用雙手掐入胸腔，把血淋淋的心臟挖出來用力揉捏，然後捧在手上用利刃一刀一刀的割，割成一小塊一小塊，讓雙手染滿鮮血，讓破碎的心掉在地上蠕動，因為在那瞬間，我眼睜睜看到腳踏車前輪撞到砂石車，然後連人帶車被捲入車底，拖行幾公尺後腳踏車從車底彈出，整輛車扭曲變形，像一團被攪亂的綿線球，巧妹被捲入車底，滾了一兩圈，最後被砂石車的後輪碾過。那一刻我並沒有呆住，而是立刻拔腿狂奔，路上人車早已因突發車禍而震驚，砂石車在幾公尺外嘎然停止，我的耳朵瞬間失聰，完全聽不到煞車聲，耳裡只有宛如發狂野獸般的吶喊。我瘋狂大叫拼命往前跑，左右來車因為我的突然竄出剎然停在一兩公尺處，但我根本顧不了那麼多，只是瘋狂往前奔，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巧妹面前才剎住腳步，但當看到眼前景象時，眼淚終於忍不住潰堤而下。

　　想知道突然望見怵目驚心景象時的心境嗎？毫無知覺，一點感覺都沒有，彷彿瞬間陷入極度恐怖的惡夢中，而且痛苦無助的用力掙扎，陽光大地，人車呼喊完全失去意義，全身不自主劇烈顫抖，幾乎要癱軟在地上，隨著淚水如頃盆豪雨淌下時，身體感官只剩強烈的絞痛，連呼吸也會讓每個細胞都痛到極致，眼前景象一片模糊，或許很清晰，但自己怎樣也無法接受事實。我無法接受巧妹血跡斑斑橫躺路上，不忍看她的上半身衣服完全被絞爛，但是最讓我痛心倉皇，不知所措的是，巧妹的頭被後輪碾過完全壓扁，像一塊又濕又爛的抹布，腦漿和血液在一公尺外噴灑，大片紅漬暈染到她頭頂，白色和紅色液體與半液體如此令人心驚，令人失措。

　　大約失神幾秒鐘後，我終於忍不住雙膝癱軟，撲跪在地上，然後拖著毫無力氣的身體向前爬行，每一步都那麼難，那麼遠，彷彿永遠都爬不到巧妹身邊。

　　「妹……妳說話，妳趕快說話，妳不可以不說話，我要妳說話，妳不可以不理我，妳快說話………快說話………」

　　巧妹沒有說話，連抬起手抹去頭上血漬的動作也沒有，我抱著軟綿綿的身體，扶住那張被壓得又爛又扁的頭，大聲叫喊，用力搖晃，恨不得將巧妹搖醒，恨不得巧妹能再望我一眼，但是她一點動作有沒有，只是軟軟的癱在我手上。

　　「妳怎麼可以這樣，妳叫我要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辦，妳趕快說話，不要不理我，妹………妳快說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許多驚恐表情圍在身邊，我管不了那麼許多，狂呼吶喊痛哭失聲，踹開所有企圖靠近探視的人，只想緊緊抱住巧妹的身體，把她搖醒，叫醒，粗暴的擦去那些紅與白的痕跡，想再看清那張開朗清秀的臉，但是巧妹的五官根本無法辨識，完全壓扁，糊成一團，我心痛到無法形容，只能無助的將扁扁又血肉模糊的頭貼在臉上摩挲，巧妹卻連抽搐一下也沒有，讓我覺得快要窒息，腦袋一陣陣暈眩，胸口有一大口血想要吐出來。我知道巧妹已經當場死亡，再也不能說話，不能對我微笑，再也活不過來。

　　十七歲那年初戀情人在我懷裡去世，而且死得突然，死得面目全非支離破碎，至今我仍記得當時緊抱血肉模糊的身體在路上痛哭的情景，也記得如何用力搖晃殘破軟綿的身體，記得我一直親吻破爛的嘴和眼睛，記得被壓扁的頭在臉頰摩挲的滋味，也記得巧妹的血和腦漿混合我的淚，深深的，深深的印在十七歲。

　　那年我十七歲，真的，只有十七歲，痛撤心扉的年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