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兒莊1938年（十三）

真是無知者無畏。大龍他們這邊倒是鬧哄哄的，因為聽師長說要老尙組織敢死隊跟日軍一決死戰，幾個孩子都聲勢洶湧的說要參加，即便師長只答應他們充當後援。

經歷過幾次的戰鬥，他們人在戰地，就算對戰爭有切身的感受，實際上都還未和敵人面對面接觸過。一開始確實也很慌張、害怕，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在萬家大院前把十幾個日本兵殲滅的意外之役，雖說石頭犧牲了，但在這些年輕孩子的心裏，倒也成了一場光榮的戰役。他們很快就忘記了害怕也忘記了悲傷，還對這接下來的出擊躍躍欲試，很期待著給自己再添一筆彪炳戰績。

他們在萬家大院的院子裏相互回味那場堪稱“勝利”的滋味，都說自己是多麼英勇的拿起槍，很迅速的如何給敵人致命的一擊，他們拿起掃帚和曬衣的竹竿，表演、比劃著，每一個人都演說的紅光滿面。

其實真正的英雄是石頭，可是他再也不能為自己說任何話了。

即便是只是旁觀的浩浩和方乾坤，也跟著激情彭拜起來。

浩浩說：“我看過大戰資料，日本的指揮官好像叫板垣征四郎和磯古什麼的。”

方乾坤說：“聽這名字就晦氣，什麼板栗蒸燒肉，還雞骨頭呢，我聽著哈喇子就流個沒完，恨不得把他們都吃了。”

大家都笑了，齊聲喊著：“把日本鬼子一鍋都燉了，吃幹抹淨不留渣。”

“吃鬼子肉，你們也不怕拉肚子。”大龍說。

“為瞭解國仇家恨，就是拉肚子也值。”

“我們加入敢死隊是不是要換套軍服？穿這老百姓的衣服顯不出架勢來。”方乾坤拉拉自己的衣領說，他肩上還有一個補丁呢。

“啥架勢，就你那身板，就算穿將軍的服裝也像猴子唱大戲。”

“唱大戲怎麼了，嘿，我要是猴子，唱的也是孫悟空。“方乾坤果然渾身都是戲，立刻學起美猴王左右轉頭單手遮日的招牌動作，喝道：“妖怪，不要跑。”

有人打趣說：“就算沒有軍服，我們也該作點偽裝，扮點什麼，讓鬼子認不出來，再冷不防給他們一刀。”

“我可以扮老虎，把日本鬼子一口吃掉。”

“我要扮關公，拿大刀往鬼子的頭上砍去。”

“我要扮一棵大樹站在路邊，鬼子路過時，一棍把他們打昏。”

“就你這矮不隆冬，還大樹，你還是扮個樹苗把敵人絆倒算了。”

“小花就扮一朵小花吧，不過得留神別讓日本鬼子給摘了。”

本來小花還樂呵呵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一聽這話，馬上收斂起笑容，瞪著說話的人一眼，說：“幼稚。”

一直沉默的保根忽然有了興致，從書包裏翻出一本書，說要念首詩給大家聽，詩名就叫“一朵小花”，俄國作家普希金寫的。

他怯生生的看了小花一眼，本來有點結巴，但兩三句後便言語流暢、情感豐富起來。

“我看見一朵被遺忘在書本裏的小花，

它早已乾枯，失掉了芳香；

就在這時，

我的心靈裏充滿了一個奇怪的幻想：

它開在四季？什麼時候？是哪一個春天？

它開得很久嗎？是誰摘下來的，

是陌生的或者還是熟識的人的手？

為什麼又會被放到這兒來？

是為了紀念溫存的相會，

或者是為了命中註定的離別之情，

還是為了紀念孤獨的漫步

在田野的僻靜處，在森林之蔭？

他是否還活著，她也還活著嗎？

他們現在棲身的一角又在哪？

或者他們也都早已枯萎，

就正像這朵無人知的小花？”

小花聽著出神了，淚眼汪汪的說：“好美的詩。”

大部分的人，包括浩浩，都不是太懂詩裏的意思，但是也都莫名心動起來。一聽小花說“詩美”，他們也確實覺得很美，不由得都有了神往的表情。

一直到晚上睡覺時，還有在夢裏，這朵小花似乎還一直開在他們的腦海裏。

台兒莊1938年（十四）

何守成他們在作戰室裏等待著。

其實作戰室也就是在關帝廟正殿旁的一個簡陋的小屋子，原來是廟裏堆雜物、老舊桌椅啥的，陰暗潮濕，連一扇窗戶都沒有，但倒是個隱蔽的場所，出入也挺方便的。何守成的部隊剛進城不久，就看重這個地方，叫幾個兵收拾收拾，幾張舊桌子一拼，地面不平的地方，還拿幾塊石頭把桌腳頂著，煤油燈一點，軍旗和作戰圖一掛，還真像在戰壕指揮作戰似的，很有氣氛。

可是現在誰都沒空去體會這種氣氛，他們幾個人在等著回送的情報——援軍到了？到哪里了？怎麼內外夾擊？什麼時間發動攻擊？如果日本先動手要怎麼對付？

他們一遍遍的討論這些問題，所有的問題也都在他們腦海各自纏繞不休。屋裏的煙氣始終不散，地上被踩扁的煙蒂幾乎要鋪成一條路，他們派出去的情報兵遲遲還不回來。

“不會出事了吧？都已經出城大半天了。”李偉康說，所有人的眉頭又鎖成兩道深深的坎。

又過了一支煙的時間，終於把人盼回來了。來的人是陸有福，跑得氣喘噓噓的，還冒了一頭汗，可以想見他也是挺著急要回來報信。

大家齊聲問他，說：“援軍現在哪里？他們怎麼打算？”

“總司令親——親自率援——援軍過來了。”陸有福還未緩過勁來，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家一聽精神都振作起來了，一夥人圍在作戰圖前，確定了援軍所在的位置，然後說好約定明早以城內的第一聲炮響作為裏應外合的信號。

陸有福這也才說他為什麼這麼久才回來的原因。

“城外都是日本人，我東躲西藏的都轉向了。幸虧遇到賣水的劉大娘，她帶我找到援軍的位置。但是在領我回城的時候，被幾個日本兵攔住，劉大娘為了掩護我逃走，讓日本人開槍給打死了。”說完，陸有福就哭了。

每個人聽了都義憤填膺，何守成怒道:“明天淩晨把浮橋炸了以後，我們直攻敵人陣地，先攻再退，等把敵人誘進巷弄，我們就準備拿刀帶手榴彈，大開殺戒為死去的劉大娘和所有弟兄報仇。”

“打倒狗日的日本鬼子。”李偉康和老尙異口同聲喊道。

這句話很清晰響亮的傳到門外，外面有人接著喊：“打倒狗日的日本鬼子。”

就這樣接續不斷，這句話越傳越遠越慷慨激昂，所有的中國人都聽見了。

“打倒狗日的日本鬼子。”

大龍他們也聽見了，他迅速的爬上大院裏那棵銀杏樹，大聲吼道：“打倒狗日的日本鬼子。”

這句話夾雜著呼嘯的風聲，隱約傳到所有城內城外日軍的耳邊，他們不是很明白這聲音的含義，但都莫名奇妙起了一身的戰慄。

這晚因為心裏有數，他們反而都睡踏實了。每個人都懷抱著自己的夢沉沉睡去。

天還未亮，大部分的人都已經醒過來，不過都還沒起身，似睡未睡，都還在各自回味剛剛夢裏的情景。好安靜，似夢非夢，只有流水聲的嗚咽如舊，還有一夜不息的風帶來月季花浮動的暗香，他們都有點疑心這不是天要亮的預兆，而是天快黑了，他們差點一鬆懈又要睡過去。

浩浩也醒了，他現在已經越來越能融入這裏的生活氛圍，甚至幾乎要忘了自己的真實世界，但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夢呢？當他又一夜醒來，發現還是待在1938的年代，而且馬上就要加入這場舉世震驚的的對日戰爭，他既惶惑也很激動，既害怕也感到勇者無敵。他再也睡不著，起身到院子洗把臉，冷咧的井水讓他打了個哆嗦，整個人精神一振。他看見大門邊有個身影，是大龍，他蹲在那兒，手裏拿著一個瓶子。

浩浩走近跟他道聲“早”，說：“你也這麼早就起來了。”

“嗯。”大龍沒搭理他，只是從喉間吐出這麼個含糊的聲音。

浩浩看清楚他手裏的瓶子，很吃驚的說：“馬上都打仗了，你怎麼還喝酒。”

大龍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就是馬上要打仗了，我得喝酒壯膽。”

“不會吧，我覺得你是我們這些人膽子最大也最強壯的人說。”

大龍這回終於拿正眼很認真的看著浩浩說：“如果我告訴你，我膽子其實很小也很害怕，你信嗎？”

浩浩說：“我當然信，面對生死關頭，不管誰都會害怕的。”

這時大龍臉上出現痛苦的表情，說：“可是我還害死了石頭。”

浩浩安慰他：“你不要這麼想，是日本人殺死了石頭，我們現在就要替他報仇。”

“我肯定要替他報仇，就算殺死一百個日本人都不能解我的恨。”大龍就著瓶嘴又狠狠的喝了一大口，又說：“唉，如果不是我把石頭喊著一起來，他也不會死。”

“怎麼會呢？你們都很勇敢，也很愛國，為了抵抗日本人，都跑來這裏一起打日本人，你們都很了不起。”

大龍淡淡的一笑，但是眼角處已經漾起了水花，他說：“哪里是勇敢，我就是自己一個人不敢跑出去，我才拉著石頭和保根跟我一起走。我是不願意被日本人欺負，也討厭他們侵略我的國家，可是我其實跑來，是因為我在學校、在家裏待得太悶了，我雖然也覺得上戰場打仗感覺自己很像個英雄，可是看著那麼多人死去，石頭也死了，我現在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浩浩拍拍大龍的肩膀說：“你就是英雄，你們所有人都是抗日英雄，這一戰你們不但打贏了，而且都讓全中國和全世界都記住了台兒莊。”

浩浩告訴大龍，台兒莊大戰是中國對日抗戰一個很關鍵性的戰役，這場勝利鼓舞了全中國人抗日的信心和決心。這個時候全世界有一半以上的地區都在打這場反法西斯的戰爭，中國全面的對日抗戰也整整打了八年。雖然戰爭已經結束很久了，但是大家都記得這場戰爭，也都很感念為這場戰爭付出所有貢獻的人。

他還告訴大龍，以後臺兒莊古城會重建，會建得比現在還大、還漂亮，他們的英勇事蹟會深刻的融入台兒莊的歷史，就像戰地的小花盛開在這一塊熱血的土地上。

大龍突然哈哈笑了起來，說：“兄弟，是我喝糊塗了，還是你說的醉話？你究竟在說啥？我還真的很納悶，我們來這裏多少都有自己的一些原因，但最終就是要打日本人，而你究竟是來幹啥的？”

這時天已經大亮了，但是仍然顯得陰翳的天色預告了這將是不得安寧的一天。所有的人再也沒有任何想法了，他們收拾心情、收拾裝備；他們扛起老舊的長步槍，腰帶裏的子彈、手榴彈裝得鼓鼓的；他們舉起擦得雪亮的大刀，想像它砍在敵人頸項間迸出的血花；甚至連一根木棍、一塊磚頭都是他們殺敵的工具。是的，他們只有落伍、老舊的武器，但擁有十足的膽氣和怒氣。

“轟隆”一聲巨響，何守成已經下令炸掉浮橋，這一炸不僅震得整個台兒莊城都晃動起來，還有包括他們每個人死守台兒莊的決心。運河邊受驚的柳樹迸發的柳絮此刻也提前紛紛而落、漫天飄飛。浩浩很驚奇，問：“這是什麼？下雪了嗎？”

“傻瓜，這是柳絮。”小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現了，她跟浩浩相視一笑，此時此刻，即便他們再也不能相處於花前月下，但沉浸在愛情世界裏的年輕人確實是勇敢無畏的，他們真的認為如果能夠一起共赴國難，也是一件浪漫的事。

走出去，就是戰鬥，戰鬥就必須犧牲。

戰鬥繼續。在一陣又一陣的槍炮聲中，天空忽明忽暗，一會兒密集的火花四射迷眩了雙眼，一會兒漫起的煙塵又遮蔽了視線。眼前的建築物一座接著一座塌陷，敵我雙方在廢墟中白刃相見、相互砍殺，中國守軍此撲彼起，這邊倒下，後面緊接著又踩跨過滿地的屍體前進。所有的樹葉慌張不已，被連番炮擊震得抓不住枝枒，只剩下樹幹光禿禿的像手掌顫抖著求助似的伸向天空。

突然可怕的殺戮像噩夢乍醒，一切沒了聲響，那些活著的人反而格外不安起來。

原先浩浩和大龍他們都是一起的，但早就互相都失去了蹤影。倒是浩浩和小花不管任何狀況，都相互惦記著，再也不顧任何矜持，兩人的手始終緊緊拉著。

對此刻的安靜，兩人驚魂未定，這時聽見前面有人喊他們，是方乾坤，他招手叫道：“小花、浩浩，過來，這邊安全點。”

他話猶未了，一個炸彈忽然炸開，小花和浩浩趕緊趴下，幸虧爆炸的地方離他們有點距離，但兩人爬起來時，都是滿面塵土，只能看見彼此一雙驚惶的眼睛。他們都沒事，可是方乾坤不見了。他們小心翼翼踩踏著一地狼藉去找方乾坤，兩人越想越害怕，幾乎要哭出聲來。這時他們聽見一句虛弱的聲音，說：“我在這，救我。”

浩浩和小花循聲而去，看見方乾坤被壓在一根橫樑下動彈不得，兩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橫樑搬開，但只要一碰方乾坤，他便痛得哀嚎不已。

“可能是哪里的骨頭斷了，現在怎麼辦呢？”浩浩說。

兩人都很著急。小花想起來了，說：“現在他們把救護站挪到媽祖廟了，我過去那邊找馬大爺，讓他過來看看怎麼處理。”

“我去吧。”浩浩說，他不放心小花一個人離開。

“我路比較熟，還是我去。”

浩浩本來想說要不一起去，但一看到方乾坤痛苦和充滿渴求的表情，他又把這句話硬生生咽回去。

浩浩很憂心的看著小花的背影逐漸消失，忽然聽見方乾坤說：“你很喜歡小花是吧？”

浩浩楞了一下，沒回答。方乾坤又說：“你也別不好意思，像我就承認，我也喜歡米小花。”

“啊。”浩浩很驚訝，更不知道說啥好了。

“可是我知道她不會喜歡我，她喜歡你。”方乾坤歎了一口氣，又說：“不過，也沒關係，反正我要死了。”

“別胡說。”浩浩聽了心裏很難受。

“大龍也死了，我看見他腰裏綁了好多手榴彈，炸毀了一輛坦克，他真勇敢。”

浩浩眼淚落了下來，說：“真的很勇敢，他很了不起。”

“我就不敢。真的，我很高興你留下來陪我，如果是小花留下來，這些話我可不敢跟她說，而且可能還會故意說些讓她生氣的話。”方乾坤剛說完，整個身軀抖動了一下，嘴角開始流出血來。

浩浩哭了，說：“你不要說話了，等一下他們就會來救你了。”

“浩浩，答應我一件事，好好保護小花。”方乾坤眼裏的神氣越來越黯淡，他接著說：“還有，你還記得我藏錢的地方嗎？要是可能的話，你幫我挖出來，把錢拿給我爹，讓他買塊地種小麥。”

浩浩猛點頭，但是他確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方乾坤似乎很放心，臉上有了笑容，而且這個笑容再也消退不去。

浩浩都還不及傷心，一陣響亮的槍炮聲又密集響起，還有喊“砍、殺”的聲音此起彼落，他連滾帶爬跑進一堵碎牆蹲下，忽然他抓地的手摸到一個僵硬光滑的東西，他定睛一瞧，在一堆石塊堆疊底下露出一隻慘白的手，他嚇得伸回自己的手，正想躲開自己的眼睛時，他看到手旁邊壓著一個灰色的書包，那是保根隨身攜帶從不離身的。浩浩心裏又是一慟，這裏埋的是保根嗎？連保根都死了……。“老天爺，這是什麼世界？”浩浩在心裏呼喊著，幾乎要崩潰了。他左顧右盼，往前還是後退，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浩浩聽到附近有人喊著：“我們贏了，我們把日本人趕跑了。”

一陣歡呼聲四面響起，所有人都喊著：“我們把日本鬼子趕出臺兒莊了。”

隨著這些聲音越來越清晰，浩浩看見他周遭出來好多人，都是一些受傷的人，他們有的肩膀中了槍，有的瘸著腿，有的捂住肚子不停冒出的血，有的一條手臂都沒了……，所有的人渾身都是血污，看不清誰是誰，但是嘴都咧的開開的，露出滿口的白牙，他們都呼喊著：“我——們——贏——了。”

這些人用生命最後的火花燒紅了台兒莊的天空，生命流盡的鮮血也染紅了運河滔滔的流水。1938年春分至清明時節，這些有名和無名的英雄，用血肉鑄成盾牌，在槍林炮雨中用他們的熱血和生命寫下了對日抗戰勝利的第一章，鼓舞了全中國人民對日抗戰的決心，也徹底擊潰了日軍揚言三月亡華的狼子賊心。

浩浩也站了出來，是的，贏了，可是勝利的滋味仍是如此苦澀，他根本高興不起來，甚至嚎啕大哭起來。

有人見了，跟他說：“你哭什麼，我們贏了。”

浩浩哽咽著說：“贏有什麼用，我的朋友都死了。”

這時浩浩聞到一股強烈、奇異的腥味，還有類似油煎肉烤嗤嗤作響和劈啪聲響，他往遠處一看，看見一條很長的火舌向天空蜿蜒而去以後，就從地平面處洶湧出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濃煙的巨塔，這巨塔仿佛要衝破束縛，不斷地要往上沖、往上長……。

浩浩問：“他們在燒什麼？”

有人回答：“日本人來不及掩埋被我們打死的日本兵的屍體，就都放火燒了。”

浩浩看著遠處那座火鑄的巨塔，表情已經很麻木，但心裏仍感覺惻然，那些死去的人，即便是敵人，他們的肉體下了地獄，他們的靈魂能上天堂嗎？

“真希望這是一場夢。”他喃喃自語道。

小花呢？她沒事吧？浩浩回過神來，他要去找小花。

他一路問一路找，等快到了媽祖廟，終於有人說看見小花了。

“她受傷了，讓人用擔架抬著。”

原來小花要去媽祖廟的路上，看見有個國軍和日軍相互砍殺起來，那個日軍用刺刀刺穿國軍的肚子，正準備要向倒在地上的人再補一刀，小花一激憤，顧不得危險，抱起一塊大石頭便砸在那個日軍的腦袋上，但她自己後來也被跟上的日軍打了一槍。幸虧日軍自知大勢已去，急著撤退，小花被追上的國軍救了下來。

浩浩更著急了，問：“她傷的嚴不嚴重？她現在在哪里？”

等浩浩找到小花，她已經奄奄一息了，有一個本地的婦女在照顧小花，她一邊抹淚一邊對浩浩搖了搖頭。

浩浩明白了，這終究是不能改變的命運，是小花也是他自己的。他很平靜去抱起小花，但是止不住的淚水早就泉湧而出。

小花見了他，顯然非常高興，胸口劇烈起伏著，幾乎有點喘不氣來，她有好多話要說。

“我一直在等你，真高興你來了。”

“我知道，我也一直在找你。”

小花原本幹凅失神的眼睛此刻也淚水滿溢，她很虛弱的說：“浩浩，我快要死了。”

“不會的，你不會——死。”浩浩幾乎哽咽不能言。

“我也不想死，可是我覺得好累，我想好好睡個覺。我又怕一睡就醒不過來，有些話來不及跟你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這次從家裏跑出來，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我爹娘給我定了門親事，我不喜歡他，我不想嫁給他。”

“你不會嫁給他，你看你還戴著我給你的戒指，那就表示你願意嫁給我。”

小花微微一笑，說：“浩浩，你願意娶我嗎？”

浩浩不住的點頭，淚水隨著他的動作，紛紛落在小花的臉上，只是那濕潤再也不能滋養小花即將乾枯的生息。

“我真的很高興認識你，我一點都不後悔來這裏。真的，即使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但是我也不願意一輩子跟一個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浩浩說：“我也很喜歡你。”

“我撐不住了，我要睡了。”小花緩緩的閉上眼睛。

“你睡吧，我會在你身邊陪著你。”

小花又張開眼睛，說：“對了，浩浩，還有那只小烏龜，你把它放回龜汪，讓它跟它的家人在一起。”

“我會的，你放心。”

小花又閉上眼睛說：“我也想回家，浩浩，你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