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總會有些轉折，不會永遠都很順，也不會永遠都不順。任何感情也一樣，從陌生到熟悉，也有可能因熟悉而互相變得不可理喻。

比如我對金寶珠又開始越來越感到不滿。

說是為業務需要，但當我冷眼旁觀看到她挺起胸膛有意無意和陌生人搭訕時，尤其是陌生的男人，她那曖昧的表情和動不動就笑得花枝亂顫幾乎要撲到對方懷裡的樣子，說有多討厭就有多討厭。

可是男人似乎都吃這一套，特別是那些看來形容猥瑣的男人。「猥瑣」這個字眼，我是看我妹妹寫的新聞稿學會的。我曾經問她是啥意思，她很輕蔑的笑了一笑說：「就像妳那豬頭老公似的！」

我敢說那些跟金寶珠搭訕的男人甚至都不如我丈夫，不管面惡面善，至少他看起來還算道貌岸然。那些人不是，不是尖嘴猴腮就是腦滿腸肥，還油頭垢面，流里流氣，像是剛從餿水桶裡撈出來，渾身上下還冒著酸氣。最令人難受的是說話的口氣和眼神，總會讓我頻打寒顫，彷彿我在他們面前是一絲不掛的。

當然，他們耍流氓的對象不是我，頂多看我一眼，就把我晾在一邊。我知道自己長相平乏，但再不繼也不會比金寶珠那張臉怪異；但卻不得不承認她的身材雖不算好，但突出的胸部還是很令人想入非非的。

她也很善於利用這點，還故意穿緊身上衣，舉手投足間越發顯得波濤洶湧，難怪那些看樣子就心懷不軌的男人言語輕佻之餘，樂意花點小錢當做前戲，買點牙膏、沐浴乳什麼的，誰知道接下來以後還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就像現在，我們倆坐在金寶珠朋友開的咖啡館的吧台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老闆小吳閒話家常，說電視台正熱播的連續劇，說某個牌子的面膜便宜又好用，還很八卦的猜測那個明星可能有整容。可是我發現金寶珠並沒有很專心跟我們說話，她那小眼睛眨巴眨巴的老往外飄，好像期望什麼似的；而且還真是讓她盼來一個人，一個乍看之下相貌俊朗的男人。

金寶珠也不管老闆小吳樂不樂意，自己很主動就拿著價目卡迎過去，還大言不慚的推薦起咖啡來。我和小吳只得看著她表演，我很反感，小吳想必很無奈吧。

金寶珠和那個帥哥低聲不知說了什麼，那個原本一臉肅穆、看樣子有些戒心的男人，忽然變臉似的眼裡、嘴角都是諂媚的笑，我們倆更覺得莫名其妙。那個男人咖啡都還沒喝，難道就達成什麼協議嗎？

反正兩人相談甚歡，金寶珠還坐下跟他喝起咖啡。那個男人走後，金寶珠很得意的跟我們說，他對我們的直銷有點興趣，還考慮要加入會員。我們都不信有這麼順當的事，加上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詭異，裡面一定有什麼文章。

我心裡很不高興，因為之前若是要說服客戶加入會員或買東西，我們都會一起相互幫襯。這次她竟然把我晾在一旁，一個人就搞定了。她似乎也有點心虛，說晚上要請我吃飯。

一般她買單吃飯已經是慣例，但我多少還會不好意思，能少花錢就盡量少花。可是這次我越想越生氣，故意在西餐廳點了最貴的丁骨牛排，她真不在乎，還很明顯的漫不經心，人是跟我在一起，心神卻不知飄到那去了？

牛排端上來時，我沉默的拿刀切割那些還帶血的牛排，莫名的壞情緒讓我很食不知味。金寶珠只點了一客蔬菜沙拉，先是說不餓，後來才老實說要減肥。大約是她自己終於憋不住話了，很小心翼翼的問我：「妳覺得剛剛在店裡那個男人怎麼樣？」我淡淡的說：「什麼怎麼樣？」她臉上露出甜蜜卻也有幾分羞澀的表情，說：「妳不覺得他很帥嗎？」

我真的很不可思議，難道她才見一次面就喜歡上人家了嗎？何況我丈夫屍骨未寒，雖說我也知道我心裡對她這樣的責備實在不倫不類，但她不是口口聲聲說兩人感情多美好多難能可貴？怎麼立刻又看上別人了？

我心裡這麼一翻騰，早被我拋在腦後的我丈夫又鬼魅般出現在我眼前，和我盤子裡的牛排幾乎分辨不出那個是虛或那個是實，本來就沒啥胃口，現更是反胃欲嘔。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男的是她約來的，還是偶而在路上遇見的中學同學，金寶珠彷彿跌進時光隧道，神情夢幻有如懷春少女，她說：「他是我的初戀情人，沒想到這麼多年還能遇上他。」

其實根據她的描述，什麼當時她走在路上，一回頭正好看見他沐浴在陽光下的燦爛笑臉，深邃的眼神藏著豐沛的感情；或者兩人臉紅心跳相視錯身而過，甚至還不約而同在某個書店碰了面，買的竟是同樣一本參考書。

諸如此類，不是偶遇就是邂逅，充滿了瓊瑤電視劇中的浪漫情節，只可惜金寶珠跟劇中女主角纖細楚楚楚動人的模樣相差太遠，實在太缺乏說服力。我對她的款款深情始終冷眼以對，我心想：這算什麼初戀，頂多就是一廂情願的單戀和暗戀。

不過他們竟然真的交往起來了，在她跟那個男的買了一部近六萬元的電腦之後。

那個男的是電腦公司的業務員，後來我們也一起吃過飯，買單的自然還是金寶珠。按照男的的說法，因為金寶珠買的電腦中含有教學課程，他有義務教會她電腦，自然就常常在一起。但我知道金寶珠不這麼想，她對他的好感，除了瞎子，明眼人都看的出來。甚至我懷疑這個自作多情的花癡，她現在的自我感覺太好了，可能還會以為對方是藉著賣電腦有意接近她呢？

因為她忙著「談戀愛」，我們的直銷事業近乎停頓。我還是常往小吳的咖啡館跑，卻發現沒有了金寶珠相互扶持，我根本承受不起客戶的冷眼和堅拒，我越來越退縮，彷彿又回到原來那個我。不過幸好交到小吳這個朋友，隨時可以去喝杯咖啡，隨便閒聊幾句，她真要很忙，順便幫忙，還可撈一頓飯吃。

只是小吳的生意也不是很好，雖然生活的艱難都不是那麼迫切，有時兩人聊起未來，還是倍感沉重。我直接告訴小吳我丈夫已經死了，而且沒有留下什麼，不過幸好有棟房子。那天我才知道小吳是個單親媽媽，有一個女兒才剛上小學，雖說在外人看來開店當老闆有模有樣，但據說咖啡館扣除店租和成本，所得也僅夠糊口而已。

我們也常常談起金寶珠，對於她跟現在這個男的交往，我們都感覺很不樂觀；小吳是真的憂心忡忡，我則多少有些幸災樂禍。

有一回小吳還突然提起以前跟金寶珠在一起的那個男的，我精神一振，像是聽到什麼引人入勝的八卦新聞，全神貫注聽她說起這段不倫之戀。

「那個男的是有老婆的。」小吳說，可是她不知道那個人的老婆就是我。「當時我就反對他們在一起，她還借那個男的一大筆錢，你看吧，聽說那個男的現在不見了。」

小吳說完可能想到自己也跟金寶珠借過錢，又說：「我雖然也跟她借錢，但是我都按月給她利息，我們雖然是朋友，但我不佔她便宜。」

沒想到就金寶珠這號人物，風流韻事還真不少。小吳又告訴我，最早金寶珠還看上她店裡的一個讀高中夜校的工讀生。那個男孩活潑外向，嘴巴也很甜，見了金寶珠都是姐姐長姐姐短的，金寶珠聽了很受用，兩人還真像親姊弟似的，在小吳的店裡很親暱的說說笑笑。

後來小吳感覺金寶珠看那男孩的眼神不對了，她冷眼旁觀金寶珠帶那男孩去吃牛排和日本料理，還買名牌球鞋和最新款的手機給他。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說話越來越沒深沒淺，金寶珠不但被他那些網路上看來的笑話逗得如花枝亂顫，還經常含情脈脈看著人家。

小吳越看越心驚肉跳，可是那男孩還渾然無覺。她跟我說：「你想想看，一個高中生，頂多十六、七歲，當時她也都快三十了，人家就當是姐姐，想都不會想到那裡去；她給他送這買那的，他當然喜歡跟她在一起，她還真以為人家愛上了她。」

後來她果然把那個男孩嚇跑了。

那天那個男孩沒來上班，小吳打電話找他，那個男孩吞吞吐吐的先說病了，接著又說想去補習準備考大學，以後恐怕不能再去店裡打工了。小吳一聽就知道他說謊，很有技巧的軟硬兼施，那個男孩才說出事情的真相。

原來有天晚上他們去KTV唱歌，唱完已經很晚，男孩送金寶珠回去，金寶珠留他在家過夜，男孩也無所謂，當晚就住在她家。

誰知道睡到半夜醒來，竟然看見金寶珠就坐在床邊，還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原先只是嚇一跳，還不疑有它；當時睡意正濃，他只是很含糊的問她在這幹什麼？接著金寶珠說的話可徹底把他嚇醒了，她竟然說：「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只要抱著你就好了。」

我聽了也倒抽一口冷氣，覺得金寶珠精神一定有問題。小吳又說，後來金寶珠又來店裡，一雙眼睛本來就夠小，當時腫得像個核桃似的，一進門就東張西望，可能看到那個男孩不在，面如死灰的臉上更顯得悽慘。連續來了幾天，看樣子也等了幾天，知道沒希望了，這才慢慢收斂起愁容，跟小吳說她感覺很悶，想去找工作或做點什麼生意。

可是她什麼都沒做，仍是經常獨自來店裡，一個人故作矜持找張桌子喝咖啡，還彷彿很專注的在看書。但是眼睛很不安份，只要有客人進來，她總是似笑不笑的要瞟人家幾眼。偶而她也和小吳聊天，語氣多是自怨自憐也自欺欺人。

她竟然告訴小吳說她失戀了，說兩人感情有多好，可是卻因為很多現實的差異，兩人被迫分手，她幾度傷心欲絕想要自殺。她還跟小吳說這是她生命中最美好、最純潔的一段感情，兩人發乎情止乎禮，雖然愛的很深，但是兩人連手都沒牽過。

小吳雖然明知是怎麼回事，但眼看她如此睜眼說瞎話，只覺可悲可憐，也不忍心拆穿她。小吳嘆了一口氣，很感慨的說：「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大概太有錢又太空閒，又太想要有一個感情的依靠，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吧！」

我一點都不同情她，還在心裡殘忍的罵她一聲「花癡」，而且我忽然明白，她跟我丈夫之間一定不像她所說的是那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