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 UDN 格友問我：「登百岳的圖文篇，是多久前的事了？」 言下之意是過往記錄多為舊作。其實最早一篇百嶽遊記已是六七年前，此後每年僅擇一兩座山攀登，雖積至 22 座，卻總因忙碌未及整理。此次為回應格友的好奇，也為這份惦念致謝，我決意逆向先分享 8 月 8 日至 10 日 -- 剛 「出爐」 的大霸群峰獨登之旅，而這趟行程的起點，是想在父親節這天，以大小霸雙尖的雄姿，遙寄對先父的思念。

我偏愛登山與騎行，皆因台灣山嶽本就舉世聞名：中央山脈如墨黑龍般層疊蜿蜒，山勢雄渾間雲瀑奔瀉，三千公尺以上的群峰連綿成世間奇景。山間高濃度的負氧離子與芬多精，不僅滋養心肺、強健四肢，更能拓寬視野、舒緩時光的痕跡，這是自然最慷慨的饋贈。

決意父親節啟程後，我曾試著聯絡舊友同行，無奈或已登頂過，或節日另有安排。眼看時間逼近，便索性選擇獨行：速辦入山入園證、訂下山屋，又一一檢視睡袋、禦寒衣物、炊具與飲水。出發前傍晚服下一顆鎮靜劑，好養足精神 --8 月 8 日淩晨四點，我自駕向觀霧駛去，特意避開車流高峰，畢竟山路行車擁擠時，總格外費力。抵達登山口時天剛亮，正好省去耽擱，徑直啟程。

Day 1（2020/08/08）：孤行林道，初抵山莊

淩晨三點，我將裝備搬上車，四點準時出發：走中山高南下轉竹東，再沿南清公路蜿蜒上觀霧。山路雖窄，幸得清晨車少，四小時便到觀霧森林遊樂區。

八點抵達大霸尖山 0K 登山口，停車場已無虛位。停妥車、背起 45L 重裝，行至 0.4K 管制站遞上證件，時鐘恰好指向 8:10。穿過大鹿林道東柵門，孤清的身影便融進晨霧裡 -- 彼時氣溫約十度，我穿短袖排汗衫竟不覺冷，只覺沿途陽光穿林，綠蔭濃得化不開，林道平緩易走。只是重裝備壓肩，走得不快，還需兼顧自拍，平均每小時約行 2.5 公里。

十三點走到 10K 處，選了片陰涼地歇腳用餐。卸下背包、脫下雨靴，讓雙腳透透氣 -- 生怕磨出水泡耽誤行程。先吃些蘋果、奇異果與香蕉墊腹，再就著啤酒啃飯團，簡單的野餐卻越嚼越香：飯團裡的肉、蛋與脆蘿蔔藏著家常的暖。想到每多吃一口，背包便輕一分，竟忍不住暗笑。稍作休憩，又繼續趕路。

行至 14.5K，忽聞嘩啦啦的水聲 -- 那是東線上唯一的瀑布景致：上層瀑布墜入深潭，再折而下泄，水量豐沛，濺起的涼意沁人心脾。17K 處有條捷徑，從岔路陡下可省 2 公里路程，雖山路崎嶇需拉繩防摔，卻是山友們的共識，我也循著捷徑前行，果然省下不少時間。

十五點抵達 ｜馬達拉溪登山口」，過了紅色鐵橋便是新的起點：從這裡到 99 山莊，4 公里路程需陡升 950 公尺，沿途之字路與山溝路近乎 45 度垂直，還有 0.3 公里的亂石路無半分緩衝。彼時我已走了 17 公里，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這 4 公里竟走了整整 6 小時。天色漸暗時，只能靠頭燈照明，可我忘了更換電池，僅靠殘電支撐 -- 當時竟有些後怕：若電池耗盡，荒野之中便只剩險境。

二十一點，頭燈微弱的光終於映出 99 山莊的輪廓。向莊主報到後繳了兩晚 400 元住宿費，這座高山上最大的山莊，果然名不虛傳：成功堡與大通鋪整齊排列，莊主即便對我這獨行客，也耐心講解廁所、盥洗室與廚房的位置，還親自帶我去床位，細節處滿是暖意。山莊裡有賽夏族人提供的協作伙食，一人約 1200 元，我獨行輕便，便未搭夥。

莊主在廚房留了盞燈，方便我煮麵。我取出牛肉泡麵，加了青菜與雞蛋，香氣很快漫開。吃過麵、洗漱完，便鑽進睡袋 —— 畢竟淩晨三點要起身趕重頭戲，許是太累，一沾睡袋便沉沉睡去。

Day 2（2020/08/09）：登頂雙尖，遍覽群峰

淩晨兩點，大地仍沉在寂靜裡，龍門外山屋已傳來動靜：一群年輕山友不顧他人睡眠，折被、洗漱、交談聲此起彼伏，三點一到便浩浩蕩蕩向大霸群峰出發。他們走後我也起身，吃了自帶的麵包、雞蛋與牛奶，隨後背起輕裝 -- 只帶足水與乾糧水果，打開頭燈摸黑前行，走著走著，天竟漸漸亮了，沿途景致也愈發清晰。

四點從 4.1K 的山莊大門出發，向左登梯階往稜線去。五點十五分經過 6K 加利山岔路口，按計劃先棄加利山，直走大霸線；東方已露魚肚白，遠山在晨曦中暈染開，團團雲朵凝駐如靜海，美得令人屏息。六點四十五分至 8.9K 伊澤山岔路口，依舊先直行至中霸坪，留待回程再登伊澤山。

七點二十分抵達 10.4K 中霸坪，天已大亮-- 大小霸尖山孤峰突起的模樣，瞬間撞進眼底。山形雄渾獨特，群山層疊相連，站在其間，只覺自己渺小如粟，不禁嘆服造物者的神奇。原來這便是 500 元紙幣背面的景致，我架起腳架自拍數張，幸得當日陽光正好、能見度極佳，照片張張清晰。只是紫外線下未做防護，皮膚已悄悄泛紅。從中霸坪下切，便到了大霸基。

八點五十分站在 10.9K 霸基欄杆前，抬頭便見大霸尖山拔地而起：光明頂上雲團呈放射狀散開，巨大的山形透著王者之氣，令人心生敬畏。因安全考量與尊重原住民信仰，霸頂三角點明令禁止攀登，我便在霸基上用三腳架反復拍攝。此時偶遇一位同樣獨行的年輕山友，我們相視一笑，互相幫忙拍照，在山間留下了難得的溫暖瞬間。

大霸尖山海拔 3492 公尺，居百岳第 27 位，與中央尖山、達芬尖山並稱 「臺灣三尖」。對泰雅族與賽夏族而言，這裡是祖先的發源地，是神聖的 「世紀奇峰」也因山形被稱作 「酒桶山」。

九點三十分繼續沿霸基前行，路面由黝黑葉岩堆疊而成，小路蜿蜒崎嶇，空中不時滴下涼沁的水珠，石壁也濕滑一片 -- 路的下方便是深淵，每一步都需踏穩。霸基右側的護網已損毀，棚架被落石砸得歪斜，網上堆著不少石塊，此刻才懂：要見美景，總需擔幾分風險。好在當日天氣晴好，安全無虞，不遠處的小霸尖山已清晰可見。雖小霸尖山不及大霸雄偉，卻因獨特山形格外引人注目，兩座山峰相距不足 1 公里、形態相似，想來這便是大霸群峰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登小霸尖山需繞過大霸基，約 30 分鐘便可登頂。雖四面裸岩絕壁，實則攀爬不難 -- 山頂無三角點，卻有類似 「雪山北峰」 的疊石堆。站在山頂，視野開闊得能將群峰盡收眼底：兩座山峰並立於海拔 3300 公尺處，霸基的水準岩層相連，宛如雙生高塔。

十點十五分鑽進箭竹林，向小霸尖山行進。過了一段稜線便是亂石路，我拉緊繩索、循著前人足跡穩步攀登，陽光充足、視線良好，很快便登頂。小霸尖山海拔 3418 公尺，百岳排名 36，橫看如荒城烽火臺，側看則尖峭成峰，與大霸尖山隔谷對峙，「大小霸」 之名果然貼切。

十一點在山頂自拍，每一張都讓人心滿意足。極目遠眺聖稜線，北稜角、雪山北峰、穆特勒布山、巴紗拉雲山清晰可辨，武陵四秀的桃山、池有山也在視野裡，更遠處的中央尖山、南湖大山竟也歷歷在目。

十一點三十分，霧氣漸漸漫來，將大霸尖山輕輕籠罩。暗自慶倖：該看的景、該拍的照都已完成，才迎來這場霧。帶著知足的心情緩緩下山，回到霸基時，霧氣已濃得化不開。下午一點左右回到中霸山屋，在屋前長凳上用午餐 -- 水果與乾糧雖簡單，卻及時補充了體力，畢竟一上午的攀登與誤餐，早已讓身體透支。

十四點三十分回程時登伊澤山，往返 1 公里路程，途中有座太陽能緊急通訊設備。伊澤山海拔 3297 公尺，百岳排名 53，是大霸尖山的前衛峰，以 230 公尺的急坡隆起於西脊，東稜則以寬緩草坡連向中霸尖山與大霸山。站在山頂看大小霸尖山，角度恰好，景致絕佳。

十六點三十分至加利山岔路口，沿步道往返 2 公里 --途中需過三座假山頭，十七點二十分終於抵達加利山三角點。這座海拔 3112 公尺、百岳排名 86 的山峰，是大霸群峰 3000 公尺稜脈最西側的峰巒，除東北方接耶巴奧山的稜脊較平緩外，其餘坡面均陡落傾斜。山頂視野遼闊，大霸尖山與雪山北峰聖稜線的景致，又在此刻換了番模樣。

回程時又遇天黑，頭燈電池早已耗盡，幸好手機燈光能應急。想起昨晚莊主的話：「早摸黑趕路，能多留時間觀景，天黑前便能回山莊；晚摸黑則身心俱疲，風險也高。」 這話想來可給後來的山友作參考。

十九點回到 99 山莊，依舊煮了碗加蛋加菜的牛肉泡麵。今日連登四座百岳，渾身早已疲憊得發顫，腰酸背痛襲來，卻抵不住山間夜色的誘惑 -- 夜空無一絲光害，漫天星斗璀璨如碎鑽，淡淡的銀河橫跨天際。只是實在太累，終究無心細賞，早早歇下，為次日回程養精蓄銳。

Day 3（2020/08/10）：雨夜行歸，圓滿落幕

昨日的四座山峰已圓滿登頂，大小霸尖山的雄姿仍在腦海裡回蕩。今早六點被手機喚醒，龍門外山屋的山友早已散盡 -- 回程無需趕時間，我便從容吃了早餐，繞著 99 山莊拍了幾張照片作紀念，才與莊主道別。

七點三十分揹起重裝下山，沿原路返回。腿力早已透支，哪怕多是下坡路，遇上臺階落差大時，仍有些撐不住，險些跪倒。4 公里的路走了整整四小時，才到馬達拉溪登山口。再拉繩登上捷徑，省 2 公里回到 17K 處，踏上大鹿林道後，只能如蝸牛般走走停停。

十三點三十分行至 15K，天空突然烏雲密佈，雷雨驟至-- 連穿雨衣、裹背包防水布的時間都沒有，衣服瞬間濕透。原以為雨下一陣便停，卻從白晝下到夜幕：從 15K 到 0K，我在雨夜裡摸黑前行，頭燈沒電，全靠手機照明。雙肩被重背包壓得發酸發麻，腿軟得邁不開步，只能偶爾靠在石頭上歇息，又怕手機沒電，休息時便關掉燈光。

關掉手機的刹那，天地頓時沉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我竟如老僧入定般，任雨水在雨帽與雨衣上敲出劈啪聲響 -- 除了這雨聲，世界靜得深邃，仿佛與自然融為一體，連一絲恐懼也沒有。

二十一點，終於看見登山口的柵欄。管制站空無一人，只有一盞路燈映著斜雨，更顯孤清。我將回程單投進信箱，心中滿是感激：老天待我不薄 -- 拍照時給明媚驕陽，登頂時給酣暢的酸痛，回程時給雨夜的考驗，遇見大霸尖山時，又給了至高無上的震撼。這一切來得和諧、平安，分明是最好的安排。

後來才知，家人與義女擔心了一整晚，手機不通的時光裡，他們只能焦灼等待。直到聽見我平安下山的消息，懸著的心才落地。

這趟旅程，我用雙腳丈量了六十餘公里山路，跨越一千九百米海拔落差，將四座百岳的印記刻進步履。親見 「世紀奇峰」 的雄姿，宿願得償，更歎台灣竟有如此獨特的山嶽。若你讀到這裡，也算陪我走過了這趟大小霸雙尖之旅 -- 謝謝你的翻閱，也謝謝這場以山為箋、寄與父親的朝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