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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31 08:19:20瀏覽52|回應1|推薦5 | |
漸漸長大以後,我才明白,為什麼村裡人總叫我「北仔子」。
原來,我並不是這片宗族聚落裡土生土長的金門人。父親來自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徐蚌會戰後,他隨軍撤退金門,又成為古寧頭戰役中的一員。後來被編入「軍官戰鬥團」——那是一個以官為兵、權宜整編的單位,收容無職軍官,也把一些人派往最前線。
戰火稍歇,命運似乎曾替父親開過一道門。
因為讀過私塾,寫得一手好字,他被甄選到縣府任職。若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一家人的日子或許會是另一番模樣。
偏偏父親生性耿直,不善逢迎。
不久,他便被調往鄉村擔任指導員。從后浦、古寧頭、湖尾、溪邊、后沙、官澳,一路到山后,派令一張接著一張,像一陣風,把一家人從這個村落吹到另一個村落。
最後,一紙命令,要他調往烈嶼。
那時,我和弟弟尚在襁褓,母親肚子裡又懷著妹妹。往來烈嶼只能搭舢舨,海上風浪難測,炮火的陰影也未曾真正遠去。父親想到幾個年幼的孩子,終究沒有赴任。
一九五七年,他憤而辭去公職。
這一辭,也把一家人的命運,帶往另一條路。
多年以後,我自己也進入公門,擔任民政課長。有一天與單位裡一位江姓管理員閒談,無意間提起父親,才驚訝地發現,他竟曾與父親共事。
那時,父親已經過世五年。
江先生只說了一句:
「你父親就是太老實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原來父親離開後,江先生接下他的職位,一做十年,安安穩穩。他談起當年的往事:漁民出海要經過他們核准,回航之後,總有人挑幾尾大黃魚來;魚可以曬成魚乾,螃蟹可以醃起來,逢年過節再往城裡送。
母親後來聽我說起,嘆了一聲:
「那人可滑頭了,魚乾多到還拿去賣錢。」
她又想起父親剛到溪邊時,也有人提魚上門,父親卻把人攆了出去。
母親勸他:「你不吃,別人也要吃,何不拿去送做人情?」
父親眼睛一瞪:
「誰要吃這些臭東西!」
多少年後再想起這句話,我已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息。
水至清則無魚。
父親一輩子不懂得轉彎。那份近乎固執的自持,守住了他自己,卻也讓一家人跟著走了一段更辛苦的路。
辭職以後,他在山外大街租了一間店面,開始賣油條、包子。
可是,一個握過筆、扛過槍的人,要重新學會和一團麵粉相處,談何容易。
發麵是一門學問。最初炸出來的油條硬得像鼓棒,整批賣不出去,只好拿去餵豬。父親一次次揉麵、醒麵、下鍋,才漸漸摸出了門道。
只是日子才稍稍安頓,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炮戰又來了。
炮火把金門打得滿目瘡痍。政府安排部分民眾疏散赴臺,發給救濟金並輔導就業。母親像忽然看見一道出口,一再催父親帶著一家人遷臺。
父親卻斷然拒絕:
「去幹啥?那邊是人吃人的地方,我在上海見識過了。」
他曾在淞滬會戰中負傷,腿上至今留著一道疤。也許在父親心裡,那些戰亂歲月從來沒有真正走遠。海的那一邊,對母親而言是希望;對父親而言,卻可能仍覆著昔日逃難與戰火的陰影。
多年以後,母親還是念念不忘:
「如果那時候去了,領一萬二千元救濟金,再加上我們的一點積蓄,在桃園買間小店,你們也不用吃那麼多苦。」
當時公職人員一個月薪水不過數十元,一萬二千元確實不是小數目。
人生最令人惆悵的,也許就是那個「如果」。
如果當年渡過了海,如果在桃園買下一間小鋪,如果父親稍微懂得人情世故,如果他不是那麼執拗……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父親後來雖也曾寫信向一位國大代表求援,想再尋一條出路,終究時過境遷,沒有下文。
而我有記憶以來,父親早已不是照片裡那個斯文的年輕人。
小時候,我們偶爾會翻出箱底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父親梳著西裝頭,穿中山裝,胸前別著徽章,口袋插著鋼筆,眉目俊秀,神情端正。
我總會盯著照片看很久。
那真的是父親嗎?
眼前的他,沉默寡言,不修邊幅,每天守著麵團、油鍋和蒸籠。油煙一日一日燻著他的臉,歲月也一層一層覆上去。
照片裡那個意氣尚存的青年,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慢慢退進了黑白的光影裡。
而我們,也就在油條與包子的香氣中長大。
小學三年級時,我開始幫家裡賣油條。
冬天的清晨,天還沒有亮,母親便把我從被窩裡喚醒。我揉著眼睛,套上厚衣,提起竹籃。籃底墊著麵粉袋,一根根油條整齊排好,上面再覆一塊布。
然後出門。
那時的金門,村路沒有路燈。
晨星稀稀落落掛在天邊,風從田野吹過來,刮得臉頰發疼。我提著竹籃,沿著村莊一路走,有時還得趕到軍營。
寂靜的清晨,只有一個孩子的聲音,在巷弄間一遍遍響著:
「賣油條唷——」
「賣油條唷——」
一聲出去,風把它帶得很遠。
賣完了,我再提著空籃跑回家,放下籃子,背起書包,匆匆趕往學校。
那時候,我並不懂什麼叫命運,也不知道父親曾經走過徐蚌、古寧頭,曾經穿著中山裝坐在公署裡寫字,更不知道母親心裡一直藏著一個沒有成行的臺灣夢。
我只知道,天還沒有亮,我得把這籃油條賣完。
很多年過去了。
父親走了,母親也老了,那些炮火、舢舨、軍營與清晨的村路,都已退進歲月深處。如今再回頭,我也漸漸懂得:父親未必做對了每一個選擇,只是那一代人,從戰火裡一路走來,身上背著太多我們後來才看得懂的東西。
他的老實讓我們吃過苦,他的執拗也讓母親抱憾多年。
可是,我再也無法只用「對」與「錯」,去衡量他的一生。
有時候,我仍會想起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父親,胸前別著徽章,口袋插著鋼筆;照片外的父親,站在灶前,把一根根麵條拉長,放進滾燙的油鍋。
而照片外更遠的地方,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正提著竹籃走進尚未天明的村路。
晨星還亮著。
寒風從遠處吹來。
彷彿隔著半個多世紀,我又聽見那個孩子清脆而悠長的聲音——
「賣油條唷——」
那一聲,穿過清晨,也穿過了我們一家人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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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情隨筆|心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