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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08/02 23:09:53瀏覽2844|回應16|推薦130 | |
先父離世已三十餘載。最初一兩年,每逢思及或節日之際,總覺揪心之痛;然而隨後三十年,為生計奔波、在職場衝刺、與人交際、陪伴妻兒……父親的身影便漸漸遠了、淡了。有時連他的忌日都得靠人提醒,清明掃墓時,那份哀戚也彷彿被歲月沖淡了不少。 近來卻常獨自佇立浴室鏡前,久久端詳。鏡中人,儼然已是父親當年的模樣。人生無常,生住異滅,不知不覺竟也走到了色衰之年。父親年輕時的樣貌,我記憶模糊,只能憑舊照片追想;而他老去之時,正逢我壯年——那時的他不正是此刻鏡中的我嗎?人也真奇怪,從前忙得沒空多想,如今閒下來了,是因為這樣才格外念起他嗎?這份思念卻又似與日俱增,想著想著,有時竟泫然欲泣,對著鏡中哽咽。 是因為我也到了當年他的年歲,開始懂得他晚境的孤寂嗎?但至少那時還有母親相伴。又或者,我是在憐憫自己成了空巢老人?可我自己猶能四處行走。是為父親嘆息嗎?因戰亂離鄉,至死未能再見親娘一面……三十多年來,從未如現在這般多愁善感,許是心境轉變,讓自己變得脆弱了罷。 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炮戰爆發。那是父親負氣辭去公職的第二年,他自學做起油條包子,油條炸得四不像,根本賣不出去;加上烽火連天,風聲鶴唳,簡直雪上加霜。那時我尚年幼,不知害怕,只跟著母親躲進防空洞。父親卻還得冒險回家張羅食物,再帶來給我們充飢。 那時的金門,看電影是最時髦的娛樂。母親愛看電影,只要有好片子,再忙也要從山外商店街,打著手電筒走向黑漆漆的郊區,步行約兩公里到南雄師部的「飛虎電影院」(後改名南雄電影院)。 民國四十九年六月十七日至十九日,中共對金門發動「六一九砲戰」,三天內傾瀉十七萬餘發砲彈,是八二三以來最慘烈的一次。那時我六歲,已經懂得害怕了。砲戰當天中午,戰火未起,母親竟又去了南雄看電影。誰知炮彈說來就來,瞬間漫天狂囂,彈片咻咻作響,轟炸聲此起彼落。滿街鄉民抱頭逃竄,父親懷抱弟弟,一手牽著我連拖帶拉,先衝到離家近的防空洞,但裡頭早已擠滿了人,外面還不斷有人拚命往內擠——那真要命,稍有不慎,窒息便能釀成更大悲劇。 這時有民防員高喊:「營部大洞開放了,快往那兒移動!」(軍區管轄的大型防空壕,俗稱大洞)父親又趕緊帶我們奔向較遠的大洞。裡頭果然寬敞乾淨,尚有空間讓眾人席地而坐。不久母親也趕到了,我驚魂甫定。看著別人家帶了地瓜、花生等雜糧充飢,我們沒田沒地,母子三人在洞裡待了三天,全靠父親隻身往返張羅飲食。有人說:「老王當過兵,不怕死。」真是這樣嗎?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 砲戰過後,家中又添了幾張黃口小兒。父母肩上的擔子更重了。本地人尚能種雜糧、捕魚過活,我們只能租店面做小吃生意。父親總是「窮則變」,但變了卻未必通。看見別人開冰果室高朋滿座,雇來的姑娘笑容可掬,與阿兵哥談笑風生,生意興隆,父親也改開冰果室。可惜我們雇不起姑娘,生意自然一落千丈,大西瓜、香瓜擺到爛,裝潢租金照付,入不敷出。 後來鄰街老鄉開了家小有名氣的餐廳,生意忙不過來,拜託父親去幫忙。父親閒著也是閒著,便答應去幫廚。每天打烊後,他略帶微醺返家,總會帶回些滷味、炸雞、烤鴨、鍋貼之類的好料。我們幾個孩子也跟著大飽口福,吃得痛快,甚至巴不得父親天天去幫廚。 不久,母親學會炸蚵嗲,父親也重新開起餐飲店,煮麵、滷味、小炒、水餃鍋貼幾乎樣樣都來。那時金門駐軍號稱十二萬大軍,阿兵哥滿坑滿谷。假日裡,草綠色軍服充斥街頭,購物、閒逛、打撞球、看電影、吃小吃……處處人潮,處處商機。咱家生意一下子紅火起來,忙不過來還雇了跑堂端菜送麵。假日或放學後,我也成了小跑堂,端麵、洗碗、洗菜。那陣子,父母確實攢了些錢,在熱鬧的中正路買下一間店鋪,繼續經營餐飲。那年我十一歲。 記得有一天晚上七點多,離打烊還有兩小時,來了兩位身穿襯衫西褲的中年人,向父親訂五十碗肉絲麵。起初父親不想接,因時間倉促,備料、碗盤都不足。但來客再三誠懇拜託,說明原委,父親只好向鄰街老鄉借了料和碗盤,店裡燈火通明,大夥忙得暈頭轉向。 空碗如操兵般一排排列隊。父親將黃麵煮熟,用漏勺撈到大盆裡。家中成員,包括我,洗淨手後,一把一把將麵抓進碗中。父親再將熬好的高湯一勺勺舀入碗裡,最後鋪上炒香的肉絲。 五十碗麵剛做好,客人也到了。將近九點,一輛輛中吉普車停在家附近街道,下來一群男男女女,幾位小姐甚至還帶著妝,來不及卸——原來是海光國劇隊前來勞軍,結束後順道來吃宵夜。其中一位像是領隊的人物,特別請父親再為他做兩份炸里肌肉。後來才知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老生——胡少安先生。他嚐了炸里肌,直誇老闆手藝好,是來金門吃到最美味的一餐。客人離開後,父親笑笑說:「是餓了吧?人餓了,吃什麼都香。」他並不覺得自己手藝真有多好,但若非出於對勞軍者的敬意,父親也不會接下這份辛苦的訂單。 後來金門兵力逐漸縮編,不復往日榮景。生意難做,偶有客人點一碗麵,也得重新生火,折騰一番。父親無意再做餐飲,改學做燒餅(俗稱閩式燒餅,其實源自廣東,包括廣東粥亦然)。這次父親非常成功,他做的燒餅層層香酥,令人齒頰留香,連司令官都派傳令兵來買,生意極好。 店鋪後方原本擺設餐桌雅座的地方,改設撞球檯。那時妹妹長大了,可以照顧撞球生意。這段時期,可說是咱家生意最鼎盛的階段吧?全家大小雖然忙碌,身心卻是快樂幸福的。那時的我已不住家裡,而是在金城東門某大工廠打工,住在工廠宿舍,久久才回家一趟。 在工廠打工期間,廠方標到金門酒廠一批不鏽鋼大型酒桶的訂單。但廠內對不鏽鋼焊接技術尚未掌握,於是從台中請來一位焊接專家,負責酒桶焊接與技術指導。
這位翁姓專家年長我兩三歲,廠裡十多名工人,他獨獨與我特別投緣。下班後一起逛街、吃東西,在寢室裡总有聊不完的話。是他點燃了我的「台灣夢」——說那兒風景多美、女孩多大方俏麗還會倒追男生、夜市多好吃、技術多進步、工作好找、錢好賺……聽得我心神嚮往,滿懷憧憬。 那時金門與台灣民間沒有電話可通,電視收訊模糊(後來華視設轉播站才改善,這是後話)。三個月匆匆過去,酒桶完工驗收,逸雲(他為自己取的筆名)也要回台灣了。我悵然若失,依依不捨。我倆還互取了筆名,我叫「俊逸」,他叫「逸雲」,相約今後不論書信往來或我若去台灣,都要用這名字,象徵我倆追求安逸、做一輩子瀟灑朋友的決心。 逸雲回台後,起初還回了一兩封信,後來便音訊全無。我對台灣的嚮往卻未減退——青年總該有理想抱負,往遠方飛去。雖然金門人不必服兵役,但得加入自衛隊,幾乎終身受限。年輕人不該永遠困守在這彈丸之地。 一天傍晚,我悶悶不樂地從金城回到金湖家裡。父親正忙著做燒餅,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回來啦?」我不悅地嘟囔一句:「我要去台灣!」便徑自上樓睡覺。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看見房裡坐著一個黑影,伴著淡淡煙味,一點星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原來是父親,他不知何時進來,在我房裡坐了多久。見我翻身動靜,他問:「怎麼忽然想去台灣了?」我將逸雲說的那套大致講了一遍。他沉默片刻,黑暗中煙火仍一明一暗地閃著。良久,他才開口:「年輕人去台灣闖闖是對的。但你現在去,馬上就得抽籤當兵,又能有什麼搞頭?」 我說兵總是要當的,早當早自由。若怕當兵,永遠待在金門,技術不足,還不是得等台灣專家來指導?父親總是慢條斯理,接著說:「我有个想法,你聽聽看。不如先去考士校,雖然服役時間長些,但能學到不少東西。當幹部是帶兵的,當兵是被帶的,你看哪個划算?」 那夜長談的最後,我接受了父親的建議。這場父子之間的秉夜對話,竟是在漆黑中進行,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臉。想到這裡,我眼眶又濕了。 來台後,我曾按地址到台中找逸雲,但他已另謀高就,不知所蹤。萍水相逢,他卻成了改變我人生方向的催化劑。我也到新竹香山拜訪父親的至交張叔叔——他們曾在金門縣政府共事。張叔叔一見我就高興地對嬸嬸說:「你看,小王都長這麼大了!那時他父親帶他來辦公室,他可皮了,從椅子上跳下來嚇壞人!」 這些話讓我依稀想起,老家臥房裡曾有只藍色箱子,裡頭隔層收著許多黑白照片:父親當兵的、帶我去縣府玩的、我站在椅子上的、樹下的、母親披婚紗的……可惜這些照片後來被我們幾個孩子玩丟了,如今只剩網頁上寥寥幾張。 張叔叔很開心,開了一瓶小金門高粱,嬸嬸炒了幾道可口小菜。我年輕不勝酒力,兩杯下肚就話多了起來,央求叔叔說說父親的往事——為什麼他從不跟我講故鄉的事?為什麼總是沉默寡言、悶悶不樂?張叔叔感嘆:「你爸爸不容易啊!我們這一代,想家回不去……他仗義借錢給人,總是要不回來;當公務員又不肯奉承,被調來調去,最後賭氣辭職;做生意沒專長,什麼都得從頭學起,能把你們這群蘿蔔頭拉拔大,真是辛苦啊!」 那晚與張叔叔把酒言歡,他確實比父親開朗健談,讓人倍感親切。難怪他能穩坐官職,安穩一生。那時他即將退休,一生免去許多勞碌奔波。也許這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吧。 父親要我去當士官幹部,是對的。在士校我真學到不少東西。結業後調入士林、七海官邸擔任衛士六年,期間先後進修警專、夜大,考取公務人員。生涯雖無大起大落,但穩穩當當,做到中上階職等,直至退休。 結婚那年,台金航空尚未普及,甚至還沒有定期航班。父母從金門來台主婚,得先到碼頭搭輪船到高雄,再轉乘國光號北上。那時中山高速公路剛通車三年,父親好奇地問車掌小姐:「高速公路不是應該很快嗎?我怎麼覺得不太快?」小姐委婉解釋:「老先生,因為路寬長、車子穩,您才不覺得快。現在時速一百公里了,若站在外面看,車子咻一下就不見啦!」可見父親來為兒子主婚,心情何等急切,竟嫌車不夠快。途中他始終緊握母親的手,悄聲說:「妳終於熬出頭了。」 弟妹們逐漸長大,相繼遷台定居。金門老家空了,父親的擔子也終於放下。他閒來無事便到太湖散步垂釣,但體力已大不如前,於是賣掉店鋪,想遷來台灣與子女團聚,享享天倫之樂。然而那時我們個個正值拚搏之年,誰有餘暇呢?我每天忙進忙出,假日常加班,孩子要送幼稚園、小學…… 父親似乎邁不出家門,只能枯坐公寓裡,偶而上街租些錄影帶回家看。這就是他期盼已久的退休生活嗎?一生奔波,卸下擔子後,竟不知該何去何從。我甚至沒能請他吃一頓像樣的大餐。來台短短五年,他便溘然長逝。 父親走後第二年,政府宣布老兵可返鄉探親。早知如此,也許該讓父親繼續留在金門——平日釣魚、逛太湖、與老鄉喝茶聊天,或許還能等到回老家的一天。如今說這些,都只剩遺憾了。 轉眼間,我即將邁入父親離世時的年紀。容貌漸漸老了,竟越來越像晚年的他。父親節前夕,寫這篇文章時數度老淚縱橫。可笑嗎?為什麼父親走了三十多年,我反而越來越想他?然而三十年,又彷彿只是幾天前的事。 遠離台北,是自己的選擇。與父親不同的是,我比較愛運動。昨天已上網申請了八月八日的入山證——我將在父親節當天,攀登百岳之一的大霸尖山,將這趟旅程,獻給我摯愛而懷念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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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情隨筆|心情日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