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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12/09 15:55:44瀏覽1260|回應23|推薦165 | |
五年前那個母親節的早晨,女兒將一支包在透明玻璃紙裡的紅玫瑰遞到妻子手中。陽光溫煦,妻子眼角的笑紋漾開,連空氣都染上甜香。玫瑰無根,僅一截花枝養在清水裡。那時女兒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妥當,楓葉國的簽證靜靜躺在抽屜裡,只是誰也不願說離別。兩日後,花瓣邊緣微蔫,妻子心生憐惜:「這般鮮活的生命,怎捨得任它枯萎?」
她尋來小塑膠盆,鋪土、斜剪枝端,將花枝輕輕插入。自此,每日黃昏必上頂樓澆水,她淺淺說道:「萬物皆有求生之願。」誰能料到,這柔弱枝條竟真紮了根。三月後抽新葉,數月後結滿花苞,三朵玫瑰同時綻放,豔紅豐腴,香氣濃郁。移植到大盆後,玫瑰挺拔生姿,幾乎壓過群芳。
玫瑰恣意生長時,我的生活也悄然轉變。五十餘歲那年,厭倦台北喧囂,趁工作年資滿二十五年,決意退休尋覓清淨的環境居住。家人仍囿於原有職場軌跡,我便獨自遷往有桐花小徑的客家莊--楊梅。十年光陰,足以讓許多故事塵埃落定。兒子成家搬離,女兒遠赴加拿大長住;妻子退休後,守著空蕩老屋。歲月刻的深皺紋,也讓我讀懂相守。終於聽勸收拾行囊,回到台北。
進門那刻,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妻子含笑相迎,眼角的溫柔一如當年。兒子一家住在附近,閒時帶孫輩來晚餐,笑語喧嘩,滿屋熱鬧。平淡日子浸著細碎甜意。
重回老家,我常上頂樓。妻子栽種的花草猶綠,但卻顯凌亂荒蕪。塑膠盆脆裂如蟬翼,植物糾纏蔓生,滄桑寥落。忽發奇想,開始動手築一座空中花圃。每日搬磚砌台,當作日常運動,不久L型花台成型。移栽舊花,添置玫瑰紋戶外桌椅,午後泡茶靜坐,伴花香聽風,平台煥然一新,成了家中最愜意角落。
目光落回那株玫瑰,卻見它已顯老態——莖長花小。依網路指南將長枝盡剪,隨手插一枝在花台邊。數週後,新葉萌發,綠得天真,令我暗喜其頑強生命力。
後因移植菲島福木,擋住這新枝,便想將它移入盆中。小心挖開泥土,卻見底部僅一球瘤,毫無根鬚。心下一涼,仍「死馬當活馬醫」移入小盆。這次幸運未臨,不幾日便枯萎。
倒是原株修剪後,莖部冒出嫩紅新芽,繼而舒展成葉。我信心大增,再剪主枝。不久枝幹又發三處新芽,綠葉鮮活,引人遐想它枝繁葉茂、花苞飽滿的盛景。
然而期待驟然破碎。整株葉子突現黃斑,紛紛掉落。慌忙查詢網路資訊,方知玫瑰切口需蠟封,否則菌毒難拒。病急亂投醫,又照某「專家」所言以小蘇打加鹽噴灑,不料反成催命符,新芽一夜盡枯。
面對奄奄一息的玫瑰,愧疚與不捨滿溢。它始於女兒孝心,成於妻子呵護,五年間以綻放回報溫情,本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餽贈。我卻憑主觀肆意修剪,胡亂施救,終將生機折騰成光禿枝椏。恰應了「有意栽花花不發」。
如今只餘尺許禿枝,孤立花台旁。每日相對,回想妻子隨手一插的溫柔,與它五年盛放的倔強。這一生我總追求更好移植、更完美修剪,卻忘了有些生命只需不被打擾的紮根。
冬至將至,古人云「陰極之至,陽氣始生」。輕撫枯枝上最後的芽點,忽然明白:真正陪伴,非將花修成期待形狀,而是看見它本來樣貌。一如女兒所贈離枝玫瑰,本該瓶中凋零,卻因妻子一念不忍,活了五年。我們這些年的離枝、移植、歸根,何嘗不像玫瑰?在斷裂處學會生存,於陌生土壤長出新根。
夜風拂過頂樓,遠處燈火如星河。我為枯枝覆上新土,不再期盼花期。有些存在本身已是奇蹟——如女兒遞花時眼底光采,如妻子相信無根亦可重生的那雙手。
生命自會尋得出路。或許明年立春,或許後年穀雨,或許它需用盡餘生積蓄力量。但無妨,我們已學會從容等待。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花開瞬間,而是共同等待花開的那些年歲。
花圃燈亮,溫柔籠罩沉默枝條。樓下傳來妻子喚我用餐的聲音,暖意嫋嫋上升。忽然領悟:所有離枝的,終將在愛裡重新生根。這或許就是玫瑰教給我,最深沉的園藝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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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