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幾日，我忽然想替今年的月亮，留下一張照片。於是請瑄瑄、溱溱兩個小孫女充當賀節的小模特兒。一個捧著柚子，一個抱著月餅，穿著平日最尋常的衣裳，站到鏡頭前。孩子還不知道什麼叫歲月，只知道大人喊一聲「笑一笑」，便把整張小臉，都笑成了中秋。

看著她們，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輪月亮。那時候，我也只是父母身旁的一個孩子。中秋夜，院子裡擺著柚子、瓜果、月餅、餅乾和甜點，大人喝茶聊天，我們幾個小蘿蔔頭早已盯緊滿桌吃食，盤算著待會兒先從哪一盤下手。父親、母親輪流講起月亮裡的故事，也說故鄉的往事。那些故事年年說，說得我們幾乎都會背了，奇怪的是，到了那樣的夜晚，還是想再聽一遍。彷彿少了嫦娥、玉兔與桂樹，那一晚的月亮，就不夠圓。夜漸漸深了，涼意落進院子。孩子們吃飽了，也聽倦了，一個個開始打盹，妹妹索性偎進母親懷裡睡著。

如今想來，我已記不得那一年吃的是哪一種月餅，也忘了父母究竟說過哪些話。留下來的，反而是一些很小的畫面：一院月色，一桌瓜果，母親的懷抱，以及一家人在夜色裡坐得很近很近。

後來，輪到我做父親了。

孩子們漸漸長大，再也不肯聽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他們知道月球表面是什麼模樣，也知道那裡沒有廣寒宮，沒有嫦娥，更沒有一隻搗藥的玉兔。他們要的中秋，在頂樓。於是做父母的又忙了起來。買肉、買菜、準備海鮮、醃漬食材，張羅烤爐與炭火。黃昏以後，孩子們帶著朋友上樓，圍坐、嬉鬧，煙霧在屋頂飄散，肉香跟著晚風鑽進街巷。那幾年的中秋，是熱鬧的。我坐在一旁，吃一塊肉、一根香腸，再塞一個麵包，便已經飽了。偶爾抬頭看看月亮，才發現整條街、整個巷子似乎都在烤肉。那一輪自古被人吟詠了千百年的明月，反倒靜靜掛在高處，像是替人間的喧鬧，留著一盞燈。

一晃，又是許多年。

孩子們各有了自己的天地，有的遠行，有的忙碌；曾經滿屋子的腳步聲，也慢慢散向不同的方向。幸好，家附近又住進了一個小家庭。小兒子成了家，有了瑄瑄和溱溱。每逢節日，一聲又一聲甜甜的「爺爺」、「奶奶」，便從門外跑了進來。妻子照例在廚房忙著，端出幾道家常菜。我們也把九十餘歲的母親接來，一家人圍桌吃飯。老人吃得不多，話也少了；偶爾逗逗曾孫女，偶爾閉目養神，靜靜聽著我們東一句、西一句地閒聊。

那天，小小的溱溱忽然湊過嘴去，在老阿祖臉頰上親了一下。我望著那一幕，沒有說話。只是快速按了下快門，一老一幼，相隔將近一個世紀。孩子還不知道什麼叫歲月，老人卻已經在歲月裡走了很遠很遠。原來生命有時不必說什麼。一個吻，便把幾代人的光陰，輕輕接在了一起。

飯後，我們又上了頂樓。花圃當年烤肉留下的痕跡卻早已不見。玫瑰花紋的鑄鐵桌椅旁，重新擺上柚子、瓜果、月餅和茶。只是再沒有從前的喧鬧，也沒有誰長篇大論地說著月亮的故事。母親安靜坐著。我們含笑看著兩個小孫女追逐嬉戲。

而我，再一次抬起頭。我們都知道，月球上沒有廣寒宮，也尋不見吳剛、桂樹與玉兔。科學把月亮解釋得愈來愈清楚，歲月卻又替它披回另一件衣裳。那件衣裳，叫作思念。

小時候，我們圍著父母，聽月亮的故事；後來，我的孩子不再相信月亮的故事。直到今天，我才慢慢明白——真正的故事，從來不在月亮上。而在月亮照過的一家人身上。只是人到了一個年紀，也漸漸懂得，所謂團圓，未必是桌旁坐滿了人。

有些人坐在身邊，有些人遠在他方；還有一些名字，平日藏在心底不去驚動，偏偏到了月圓的晚上，會自己走回來。我不知道遠方的孩子，此刻是否也看得見這一輪月亮。若偶然讀到這篇文字，我沒有什麼要問，也沒有什麼要責怪。只是想說：「家裡的月亮，還是從前那一輪。」

年輕的時候，總以為來日方長；走到如今，才知道一年一次的月圓，其實也是人生悄悄替我們計數的方式。還能與九十餘歲的母親同桌，還能聽見孫女喊一聲爺爺，還能在中秋夜裡，替遠方的人留一份牽掛——這些從前以為尋常的事，如今想來，都已不是尋常。

所以今年，我還是想寫幾句話。

不是因為逢年過節，總該說些應景的話；也不是因為許久沒有在部落格、臉書露面。只是人到後來，寫一聲「中秋節快樂」，也許已不只是祝福。有時候，是隔著歲月，隔著遠近，隔著各自的人生，向仍然惦念的人輕輕招一招手：我還在。願你也安好。

今夜若有月，我想斟一杯茶，靜靜陪它坐一會兒。蘇東坡千年前望著他的月亮，寫下「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千年以後，我們仍在同一輪月色裡，學著接受相聚，也學著安放離別。人生或許從來沒有真正的圓滿。然而，只要心裡還留著一盞燈、一個位置、一份祝福，那些走遠的人，便不曾真正走出我們的月光。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也把今年這一輪月亮，送給讀到這裡的您——願眼前有人可親，遠方有人可念；月圓也好，月缺也罷，心中始終有一處，可以回家。

丙午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