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裡偷閒跑去看了鈕承澤的新作品「軍中樂園」，一如我意料，觀眾稀稀落落不是太多。電影演完演員表開始捲動，環目四顧，觀眾們一個一個早早起身都走光了，只留下我一個人繼續坐在那兒。倒不是因為被電影裡的情節所感動，而是我想聽完葉樹茵唱完「傷心無話」再離開。

隨著電影一路放映，我有點害怕看見鈕承澤憋不住自己的表演慾，戲癮犯了又出現在特約茶室的某一個角落，那真會讓人尖叫抓狂。從「我在墾丁●天氣晴」、「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愛」到「艋舺」，鈕承澤的影子無所不在揮之不去，我覺得他對鏡頭眷戀到都快成了觀眾視覺的最大負擔。記得拍攝「艋舺」時，連侯孝賢都忍不住對他的愛徒鈕承澤提出建議，戲裡面並不一定非要有他才行。對於侯孝賢的建議，這回，鈕承澤聽進去了，少了他攪和，電影真的變好看了一些。

散場後，在電梯裡聽見站在最裡面兩位年紀稍長的女士的對話。

「鈕承澤的作品還是有一定水準的。昨晚電視上一位主持人提到電影裡有些地方蠻感人的，我就是衝著這個才來看的。」其中一個聲音這麼說。我看著電梯樓層數字慢慢往下遞減，好像機智問答的秒數倒數，腦海裡不斷把電影的畫面一次又一次快速翻動：有嗎？有嗎？哪一段是我應該感動的嗎？答案是？確定嗎？

「可是，我看不出那裡感動到我呀！」另一位女士剛好說話了。哎呀，謝謝你說出了我心裡話呢，眼前那些圓形按鈕彷彿都變成一個個「讚」，好想每個按鈕都給它按一下啊！

假設有這麼一天，你在街上看見一間新開幕格調高貴典雅的餐廳，你很好奇的走進去坐了下來。彬彬有禮的服務生把燙金邊帶黃穗兒的精緻菜單遞給你，打開菜單一看：「羅宋湯、香煎白帶魚、陽春麵」，讓你差點從椅子上跌落下來。你滿心期待在如此高雅的餐廳可以嚐到不一樣的創意料理，怎料主廚端出來的只是路邊攤快炒廚藝等級而已。看完「軍中樂園」，就是這種感覺。

阮經天、陳意涵、陳建斌、萬茜、王柏傑、苗可麗的組合，加上藝術指導、特效設計、杜篤之的攝影團隊，都是電影界執牛耳之一時之選，而電影畫面呈現的質感也確實在水準之上，團隊努力堆砌出來的懷舊氛圍、懷舊的街道，懷舊的黑松吉利果汽水，讓人在電影一開演很快就被帶進了火網交織、心戰喊話、空飄傳單，風聲鶴唳的時光機器中。在營造當年國共對峙，全島戒備的氣氛上，確實可圈可點，但是，你萬萬沒想到，全片精采也僅止於此。

關於情感的戲，你感覺得到電影彷彿又重新回到「艋舺」的流於形式，除了陳建斌飾演的張永善士官長對著大海那一句仰天長嘯「娘，俺想您！」讓我鼻頭酸了那麼幾秒鐘之外，接下來老張士官長譙一句「他奶奶的！」小寶莫名其妙也跟著譙一句「幹你娘！」把好不容易才剛醞釀出來的情緒又全部破壞殆盡。

鈕承澤上一部作品「艋舺」挑戰社會邊緣的尺度讓他嚐到票房成功的甜頭，這次他的口味更重了。我可以體會鈕承澤急著想帶著觀眾一起回溯到國共內戰那一段往事的心情，但是想藉由「軍妓」這樣一段可能連中華民國政府也不想再去提起的荒謬過往，來刻畫當年許許多多身不由己的人，陷在金門這個小島，在歷史的浪潮浮浮沉沉，也許想法太過天真，或者，我個人一個邪惡的念頭，軍妓題材其實只不過是個幌子？

雖然當年的特約茶室不是只有金門才有，但是必須承認，金門戰地加上「軍中樂園」，在行銷宣傳上是極為成功的，因為它撓起了觀眾對戰地最前線的好奇，以及想窺探官方禁忌樂園的好奇心。觀眾被吸引進了電影院觀賞電影，過程中慢慢就會發現故事的靈魂與精隨，竟然只有羅宋湯和陽春麵等級。我左思右想後恍然大悟，「軍中樂園」懷舊懷出了一個致命傷：炒冷飯。

鈕承澤自己都承認歷史是很無情的，要拍國共內戰除非像詹姆斯卡麥隆重拍「珍珠港」一樣，在大家熟知的歷史上頭加油添醋，炒出一道創意料理，否則老調一再重談的歷史，只會更讓人疲乏。鈕承澤試著用父親的年代「濃得化不開的鄉愁」這樣一個老掉牙的理由說故事，其實有點冒險。親人兩岸分隔的例子，在我們的成長周遭比比皆是，每一位退伍老兵都可能是張永善士官長，好像沒什麼值得敲鑼打鼓的。隨著陸客一波波到台灣觀光旅遊，此刻回鍋炒老梗，卻偏偏發不了新芽，徒然可惜了那位把老士官長詮釋得出神入化的演員陳建斌。

茶室侍應生阿嬌內心的糾結與掙扎，在導演的鏡頭下顯得既蒼白又無力。飾演阿嬌的陳意涵從「痞子英雄」崛起之後，第一次嘗試螢幕大尺度演出，勇氣可嘉但遠遠不及資深演員苗可麗的收放自如。相較之下，當年黃春明小說「看海的日子」以大海的寬容為意象，接納了陸小芬飾演的妓女白梅，進而孕育了新生命，大地與生命力的緊密結合，讓自認最低賤的娼妓也從此有感情的渴望與對「家」的期盼，在白梅身上，顯然多了些人性光輝。

我一直以為，如果讓苗可麗取代陳意涵的位置，或許故事會更有說服力？

另一方面，當「報告班長」系列的軍教片開始走入死胡同之際，「軍中樂園」裡海龍蛙人上天下海，軍中弟兄老鳥霸凌操練新兵的情節，似乎也沒把觀眾已經麻痺的感覺再度給激起來。

萬茜飾演的受刑人妮妮，是個英文流利文藝味十足卻謎樣的女人，然而這個角色在有了士官長與阿嬌的戲劇衝突性之後，顯得可有可無。妮妮拿起吉他，一邊學瑪莉蓮夢露彈唱英文版的大江東去(River of no return)，一邊和小寶曬浪漫。看到這一幕，我心裡不禁驚呼一聲「拜託，怎麼又來了？」

迪士尼電影有個大家都知道的「簽名」慣例，每一部迪士尼電影，只要你夠細心，永遠可以找到某個角落有「米老鼠」的標誌。鈕承澤作品裡同樣找得到這樣的紐式「簽名」，那就是喜歡在明明很突兀的場景裡刻意賣弄一段小清新。熟悉鈕承澤拍片風格的觀眾，看著妮妮與小寶坐在床沿邊，大概不免又會聯想起「艋舺」裡的逞兇鬥狠的流氓趙又廷和剝皮寮的妓女柯佳嬿，坐在床上一起聽空中補給合唱團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故作清純的可笑畫面。這回，來到了四面是海的金門，導演有感於上一個世紀命運捉弄，許多人一走，回不了頭了，所以來一曲River of no return吧！

集結了兩岸投資人近二億五千萬資金，投入大量人力，可以感覺鈕承澤很努力想把電影拍好的企圖心，只不過太過於精心設計的下場，就是人工鑿痕太深，反而顯得矯情過了頭。「賽德克巴萊」最後一幕勇士們一起走過彩虹橋，大家還有印象嗎？有時候鏡頭畫蛇添足不但剝奪了讓觀眾自己去體會的樂趣，也低估了觀眾的理解能力。

醞釀了十年的劇本，鈕承澤說此時再不說這段故事，歷史不斷稀釋，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有人說了。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電影團隊費盡心力還原了現場原貌，導演叨叨絮絮把鏡頭對著八三么茶室，紀錄房間裡的男歡女愛與愛很情仇，然小寶退伍那天，從主任嘴裡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是「離開這裡，找一個好姑娘，忘了八三么吧！」

我很驚訝，當特約茶室的軍妓文化遇上了沙文主義，可以被一筆勾銷的如此雲淡風清。電影散場後，我突然有個強烈的感覺，八三么茶室的侍應生們活該就是被拿來消費的道具。過去強人政治時代下，她們被當成軍妓滿足國軍性需求，到了二十一世紀，這特約茶室的故事根本不是重點，它只是導演手中的一枚棋子，一個拿來襯托老兵鄉愁的跳板而已，至於特約茶室制度為什麼存在，從電影裡完全見不到導演對心中那個充滿「時代與命運的荒謬無情」年代有任何省思。

是啊，忘了八三么吧！走出了電影院這些女侍應生註定會被遺忘，因為主角從來不是她們啊！也許，這就是我始終感動不來的最大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