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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中的玫瑰 ─ 讀《死生契闊張愛玲》
2014/04/11 17:19:21瀏覽1048|回應1|推薦62
「在破譯張愛玲情感密碼的過程中,重新發現張愛玲, 在發現張愛玲的路途上,常常遇見我們自己。」

讀了閆紅的《死生契闊張愛玲》,導致我再來好一段時間讀起其他人物傳記,都有點索然無味...(當然,也可能是沒有淘到經典之作?)。

雖說全書圍繞著張愛玲的一生展開,但是不同於傳統以主角為主線的傳記,閆紅選擇了以張愛玲身邊最親近的人物為切入點,由旁觀者的角度,深度剖析了這些親人或情人,是如何影響、改變、甚至間接塑造了張愛玲的性格為人、她那層次繁複的文風,以及始終襯著蒼涼底蘊的華麗。

因此,這不止是張愛玲一個人的故事。作者在側寫張愛玲的同時,也發掘了那些她愛過的人的歷史生平,而書中每個人物的一生,都是一個傳奇。整部傳記合起來就是一個時代、一個屬於清末民初的「精緻而完全的體系」。

曾在清末官場中少年得志,卻中年途窮的祖父張佩綸、出身名門卻因此難以出嫁的祖母,李鴻章之女李鞠耦、尚未出仕就已過時的典型遺少父親張志沂、斷然拒絕東方傳統,一心追尋西方文化的母親黃素瓊、乾脆俐落,理性獨立的姑姑張茂淵、溫和沉默卻害怕寂寞的弟弟張子靜、善於鑽營又用情不專的第一任丈夫胡蘭成、還有雖已沒落,卻樂觀熱忱的第二任丈夫賴雅...

透過這些人與張愛玲的互動、相處、以及情感糾葛,此傳記還原了一個或許最接近真實的張愛玲。從這幾個親人與情人的角度來看張愛玲,她不再只是一個被父親與繼母苛待的小女孩、早早出名的年輕作家、深戀胡蘭成的痴心情人、或者晚年離群索居的孤僻老人。

剝除了這些表面的老套情節,作者探究的是人與人之間那些難以說清、無法言喻的複雜感情。例如,張志沂對張愛玲來說,不僅僅是一個粗暴易怒的父親,兩人在決裂之前,也曾有過美好的溫馨時光。張志沂監禁張愛玲、對她不聞不問是真實的,但是,張愛玲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去買點心、一起聊親戚家的閒話、張志沂對女兒文學才華的欣賞,也是真實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終究是難以一言以蔽的。

又例如,黃素瓊一方面貌似是將張愛玲由跟不上新時代的張志沂那邊「拯救」出來,並且讓她接受新式教育的偉大母親,但是,另一方面,這個母親看著女兒的眼神中,除了母性之外,更多的是一種近於冷漠的審視。為了培養張愛玲,黃素瓊拿出了自己的積蓄、放棄了外國男友,以及出國的機會。因此這個母親心底的某一部份,一直冷靜地評鑑著她所「投資」的這個女兒,到底值不值得她所做的犧牲、究竟能不能成為一個她所嚮往的名媛淑女。若說父親的家是懶洋洋、灰撲撲、暗沉又帶點汗濕黏膩的夏日午後,那麼母親這邊,就是清爽、明亮、透徹卻冷漠的冬季早晨。

在這本傳記中,我們看到的是傳奇背後,那些平凡的細膩情思與怨懟。多數時候,不論是做為讀者、觀眾、或是自己生活中的主角,我們更願意將那些「惡人」片面而簡單地妖魔化,而感到難以接受混雜在爭吵攻訐之中的溫情與善良片段。我們的記憶機制更習慣過濾掉不和諧的雜音,只留下單純的惡意或者單純的美好。但是,除了少女小說與童書之外,世間有多少愛能夠永遠不受齟齬的侵襲?又有多少恨的底色不是親密或情意?雖然這並不能,也不應該阻礙我們對於真善美的追求與嚮往,但是,生命本就難以沒有絲毫的雜質。

純粹的恨,或是純粹的愛,都比人生的真相簡單多了,因為簡單,所以難得。

除了父母給張愛玲的人生帶來的強烈對比,張愛玲的兩任丈夫也是兩種極端。張胡之戀是建立在雙方幻想之上的狂歡與粉墨演出。對於張愛玲來說,胡蘭成是第一個突破她的心防之人,因此她願意一廂情願將他想像成她所愛的那種人。對於胡蘭成來說,張愛玲是有著貴族氣息的文學才女,因此他願意得意地將她想像成從天而降的仙子。但是,再美的煙花也有委地的時刻,張胡這段聚少離多、男方外遇不斷的戀情,終以破滅收場。張愛玲在猶疑之後,終於看透並且果斷地進行分裂──在分裂兩個不合適的人的同時,也分裂了幻滅之前,以及之後的自己。

仁至義盡之後,不再進行曖昧的緬懷與酸溜溜的話說回憶;在決心斷絕之後,義無反顧,不再反覆。

相反地,張賴的婚姻是落實在生活上的相濡以沫。沒有了張胡之戀中那些被渲染出名的華麗字句,張愛玲與賴雅的互動更多的是平凡踏實的溫馨。張胡之戀因戰爭而動盪,張賴的婚姻為貧病所煩擾。但是據作者考證,在張愛玲的回憶中,賴雅是唯一給了她那種父母與姑姑不曾給予的,暖洋洋的關懷與歡樂的人。不為作秀、不為曬幸福、也不為決心投入一場曠世絕戀。愛或婚姻或生活,也就只是冷暖自知的愛與婚姻與生活罷了。

也許張愛玲留給後世的印象是冷傲、一清二楚、喜散不喜聚的,但是,越是這種個性,才越是眷戀那些讓她願意付出關心,以及成功地以真心進駐她心裡的人。這種人不會花那些時間與他人玩那種送往迎來的客套,或是敷衍了事的虛與委蛇。他們寧願冷靜清醒而孤獨地站在遠處,也不願熱鬧矇昧而虛浮地被人群簇擁。但是,若是有哪一個人走近他的身邊,以理解與共鳴而被他歸類為自己人,那麼,請相信,他們將會交付給你,比那些在滾滾紅塵中翻來覆去的人們更多更純的真情實意。

所謂傳奇名人平生的種種愛恨情仇,或許比我們想像得更接近一般人生活中的瑣碎──恨中有愛、怨中有情、憤怒中有眷念,有著時過境遷的微苦餘韻,有徘徊茫然的不捨與牽纏,更有一旦放下執著後的永不回頭。

既然是透過作者的眼睛來發現張愛玲以及她周邊的那些人,《死生契闊張愛玲》也理所當然地帶有作者個人的理解與關點。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作者對張愛玲祖父母與雙親的包容、對姑姑的支持與欣賞、對弟弟的憐憫、對第二任丈夫賴雅所帶給張愛玲的溫暖的理解、以及對第一任丈夫胡蘭成的不喜及不算隱晦的鄙夷。不過,這也是這本書之所以好看的原因之一。一本剔除了所有主觀成份的傳記,只能算是一板一眼的官方歷史記錄。若說傳記主角的際遇是白描邊線,那麼傳記作者的描述與解析,就是讓這些圖樣立體起來的聲光色彩。

那些佔據了人生中大部份的灰色地帶,只有透過人性與心靈才能被描述、被理解、被發掘、被詮釋,而在這些過程中,詮釋者本身的深度與敏銳度,就成了決定了這份傳記精彩與深刻程度的必要,也是重要因素。

也許是受限於資料不足,這本書未能探究張愛玲與炎櫻之間的友誼,頗為可惜。在網上粗略地搜尋一下,發現當張愛玲在美國為了生計而疲於奔命時,曾經的摯友炎櫻不但同在美國,還過著富足的生活。不知道兩人在張愛玲中晚年時的互動如何?若是曾經那麼親密的友情,也終於經不起時間與現實條件的考驗而磨陷,想必張愛玲敏感剔透的心,也是會有些感觸的吧。

除了精闢的觀察與分析,與富有新意的傳記結構之外,作者本身也承襲了張愛玲精緻而犀利的風格(卻又比張愛玲更為直接),這更增加了《死生契闊張愛玲》的可讀性。字字行來,對於情感與人性洞若觀火的解讀、對於那個特定時代與社會的闡釋、對於張愛玲為什麼會成為張愛玲,達成了一種緊密而完整的呈現。

這本人物傳,彷彿一張民國初年所有悲歡離合的縮影。凝結的時光靜靜地坐在夕照斜落的花架下,無聲地展示著,在時間無垠的荒漠中,一種永恆的黃昏。若說人生的底色是一望無際的荒野,那麼,張氏文風,就是這片荒野中一道華麗的風景,彷若一枝獨綻的豔色玫瑰,花開的瞬間,襯出背景所有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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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畝桑田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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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記
2014/04/24 09:53

完成一本傳記不易,

讓人讀了愛不釋手更是不易,

好書值得推薦。


〈涵〉(jennifergao) 於 2014-04-25 19:57 回覆:
發現一本好書的確是非常開心的事!謝謝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