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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11/18 10:18:02瀏覽2107|回應11|推薦129 | |
(女兒好友送來的鮮花,慰問我們失去乾爸,鮮花美麗,情誼感人。) 我的美國乾爸,以高齡一百零一歲在十一月初撒手人寰,和十八年前先行一步的乾媽在天堂團聚了。 今年十月中旬,我才從台灣返回美國不久,突然接到電話,高齡一百零一歲的美國乾爸,二度住院,這次情況比年初嚴重,醫生告訴家屬,他們已經無能為力,乾爸堅持要回家接受安寧照護。 一月份乾爸住院時,我們前往醫院探望,恰好遇見醫生來查房,乾爸告訴年輕的女醫生,他希望還可以再撐個一兩年,後來,我才明白乾爸為什麼會這樣說。 除了老二人在歐洲之外,我們全家去看了美國乾爸。他的面容和之前幾乎判若兩人,看到他衰老疲憊的臉龐,我心知他的時日不多。那一天,我和兩個女兒眼淚直流。看見他用盡力氣,忍住身體的病痛,殷殷切切的和我們說話,不是從前的閒話家常, 反而更像交代遺言, 怎能不讓我們心碎流淚呢? 乾爸說他很高興,他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還謝謝我們多次探望他。他也告訴女兒,他很遺憾,無法參加她們的婚禮了。原來,他一月份告訴醫生,他還想撐個一兩年,就是希望能夠在有生之年參加孫輩的婚禮。 然而,我才是多麼的幸運和感恩,乾爸和乾媽來到我的生命之中,讓我在美國的異鄉生活,多了溫暖和倚仗。他們就像我在美國的父母一樣。從我們認識一開始,他們對我就非常關心和保護,還戲稱我是他們第六個女兒。他們對我的愛護,跨越了種族宗教和語言文化的隔閡,至始至終,毫無所求的保護和關愛,想起近年來美國社會的種種分裂與對立,我,何其幸運! 我很慚愧,我們去探望乾爸的次數並不算太多。但是,我知道,每一次,乾爸都是真心樂意看到我和女兒。 這幾年,可能是有感於時日不多,乾爸好幾次告訴女兒,將近三十年前,我和丈夫剛搬家到他們對面的故事。當年我時常去乾爸乾媽家裡聊天,因為那時我沒有工作,也沒有小孩,每天待在家裡,彷彿在養老。乾爸和乾媽曾經在沙烏地阿拉伯工作數年,閒暇之餘到全世界旅行,甚至去過台灣,還在花蓮購買了大理石酒櫃,一路從台灣運回沙烏地阿拉伯,然後又一路運回到美國。他們見多識廣,有別於大多數的美國人,但是他們又極其和藹可親,和他們在一起,我總覺得如沐春風,不知不覺中,我常去他們家中聊天,也時常邀請他們來家中吃飯。 那一年我懷著老大,利用暑假趕緊修學分,希望早日完成我第二個碩士學位。我挺著大肚子,在家門前的公車站牌等公車去火車站。當地公車,班次不多,而且還不準時。乾爸看到我等公車,便出門叫我,開車直接送我去火車站。我永遠忘不了,乾爸沒穿上衣,穿個短褲開車送我。我時常在想,路上行人看到一個打赤膊的老年白人,和一個亞裔的孕婦坐在車上,這個畫面會不會太搶眼了? 應該是從老大開始會說話起,我要她叫乾爸Grandpa Al(Al爺爺). 他馬上更正我:【叫爺爺就好。】從那時起,三個女兒從有記憶以來,就是以爺爺奶奶稱呼乾爸乾媽。乾爸走了以後,他的小女兒在臉書貼文給我的回覆寫到:【我們多麼幸運可以選擇自己的家人!」乾爸和乾媽對我的關愛,無條件的延續到我的三個女兒身上,他們選擇了我們,把我們當成他們延伸的家人。我,永遠感恩他們的愛與仁慈。 遠在歐洲的老二,聽到美國乾爸病危的消息,和我們視訊,她很想回家來探望他。她哭著說:【我不希望回去時,只能去墓地看他。】我和丈夫建議她以學業為重,那一天我們在乾爸的病床前讓老二和他視訊,他簡單的和老二說了幾句,便讓我們和老二繼續說話。我告訴女兒:【他知道妳的心意,他也不會希望妳放下學業,更何況,妳回來時,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他。】 全家探望乾爸的那一天,一百零一歲的他,腦筋清楚,在我們要離開的時候,他說:【我會多留一會兒,你們再來看我。】 萬聖節的前一天是星期四,傾盆大雨,視線極其不佳,我膽戰心驚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終於到了乾爸家。他那天又比前一個星期更加衰弱,我問他感覺如何,他說很好,就是太多女人了。當時乾爸的兩個女兒,女看護和我都在。 乾爸時常開玩笑,讓周遭的人哈哈大笑。即使他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他還是不忘開玩笑。在我和他告別時,他一如既往的告訴我,代他向我的家人問候。就算到了生命的末期,他還是一樣的彬彬有禮,體貼溫暖。 十一月四日星期二我再度去看他,那一天他一直昏睡不醒。在我抵達之前,他才剛服用了嗎啡。我在他的面前和他說話,他的眼皮動了又動,始終沒有睜開眼。但是,我相信他聽見我的聲音了。十一月五日星期三白天,乾爸的二女兒告訴我,他的女婿去看她,乾爸主動從棉被伸出手,和女婿握手問候女婿。那時,他看起來情況好多了,後來證明就是迴光返照,因為他在晚上十一點永遠離開了。 星期四早上接到電話時,雖然明知會是噩耗,因為我們都清楚他的大限已到。然而,還是忍不住心痛難過。我和女兒痛哭流涕,萬分不捨,畢竟,他始終把我們視為家人,而我們也早已習慣這麼多年來,他總是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 今年八月下旬,乾爸應邀出席費城人棒球隊的比賽, 在賽前接受體育主播的訪問,畢竟一個一百零一歲的二次大戰的退役軍人,實在難得一見, 更難得的是,他的腦筋清楚,完全可以和主播對答如流。 事後我和女兒去探望乾爸的時候,乾爸突然說了一句話:【希望我爸爸在天上會以我為榮。】那時候,我只想到,乾爸居然還想到了他的父親,殊不知,原來上天早已預告,乾爸很快就要和他的父親團圓了。當時,我告訴乾爸:【我們每一個人都為你感到驕傲。】 乾媽意外先行之際,大家擔心乾爸會不會無法接受這個打擊,進而抑鬱寡歡,畢竟他們兩人互相扶持,走過一生,乾爸卻出乎眾人意料,堅強的走過了獨自一人的十八年。乾媽走後,他拿起紙筆,寫下了他的人生紀錄,後來,乾爸的大女兒告訴我們,乾爸的手稿裡,沒有一件是負面的回憶,所有的片段都是樂觀正面的記事。 乾爸的告別式和乾媽的告別式採取一模一樣的流程,一樣的地點。他們兩人的墓地多年前早已置備完成,乾媽先行一步,在那裡等候乾爸。十八年以後,乾媽終於等到乾爸了。 十一月十二日告別式當天,我走到乾爸的棺木向他致意。儘管一樣淚流滿面,但是,我清楚的感受到當下和乾媽告別式完全不一樣的氛圍。或許冥冥中我已經在乾爸生前,完成了和乾爸的正式告別?不像十八年前乾媽離開時,我心裡充滿了自責和遺憾,後悔未能在乾媽離開之前,履行諾言前去看望他們。 原來,每一次探望乾爸,都是我假裝在履行乾媽離去之前最後一次探視的失約。那一次乾爸在臨走前告訴我們,要我們再去看他。是不是也等於給我一個機會?讓十八年前,來不及和乾媽道別的我,終於沒有遺憾的和乾爸乾媽正式道別。 乾媽離開以後,基於種種理由,我去過墓園的次數,屈指可數。有一次我們載著乾爸去墓園探視乾媽,他告訴我們,日後他走了以後,要記得來看望他和乾媽。情景歷歷在目,宛如昨日。 那一天,看著躺在棺木裡的乾爸,裡面有一個他最喜歡的抱枕,抱枕上面全是乾媽的相片。我在心裡對他說:【乾爸,我愛你,很高興你和乾媽團圓了,你見到乾媽時,代我向她問候。】 那一天,我鼓足勇氣,淚流滿面地向乾爸說再見,也似乎和乾媽真正無憾的道別。其實,我,也向十八年前那個內疚狼狽的自己說再見。我好像聽到乾爸的聲音,正如他的大女兒在讀悼詞時說的:【往前走,想好事。Keep going, think positive.】 延伸閱讀:心碎以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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