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珊(Alison); 乃莉(Natalie); 凱智(Gage); 奕森(Ethan)

我是個夜貓子，因此，清晨時分通常是我酣睡的時候。兩個星期前的某一個早上，當我還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有小孩子的聲音從樓下傳了過來，看看床頭的鬧鐘，才六點半。哪來的小孩？再仔細聽聽，是兩個孩子正在對話。這時，清醒了一大半的我突然想起來了：兒子一家昨晚回來，講話的正是六歲的孫子奕森和四歲的孫女乃莉。待腦筋完全清楚時，我問自己：”他們是昨晚十一點多到家的，兩個小東西上床時已快半夜了；他們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於是我披件衣服下樓。兩個孫子看到我馬上衝了過來，喊著：”Grandpa!”滿臉興奮的表情，讓我也忘了肩膀曾受過傷，想也不想就一手一個把他們抱了起來，同時在他們的臉頰上親了過去。我問他們為何這麼早起，他們說回到”Grands”家太開心了睡不著，因此一大早就起床了；不過，他們接著叫肚子餓，於是，我連忙為他們準備早餐.....。被他們的聲音吵醒，為我來說，是個新的經驗，因為以前總是我比他們起得早。

兒子一家住在華盛頓州東南部的一個小城，離此約有五個半鐘頭的車程。雖然每年我們至少總會去一趟，他們也會回來個三、四次，總是相聚少離別多。因此，我們都非常珍惜在一起的時光。在睡夢中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是”我們又團聚了”的宣告，心中的溫馨實在是無可言喻。這次，他們停留了十天，我們三代都玩得很開心、充分享受了天倫之樂。他們臨走那天，小奕森很難過，哭著說不想回去，我們雖也充滿離情別緒，卻得左哄右騙地安撫他，並在心中盼望下次團聚的早日到來。

這次的經驗讓我回想起發生在好多年前類似的情形。那時我們還在美國唸書，雖然非常想念台灣的父母和親友，卻只能幾年才有回去一趟的機會。第一次回去是出國後的第四年，記得那是兒子出生後我們特地帶他回去”現寶”。班機到達松山機場後，我們還要趕回中部，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的事。經過長途飛行的一番折騰，我們在二樓的房間睡得很熟，就連才八個月大的兒子也一夜未醒過。突然，同樣的，在酣睡中，我隱隱聽到有人談話的聲音。朦朧中，不知身處何處的我睜開眼睛，在偷偷由百葉窗細縫滲入房裏的晨曦中，我惺忪的睡眼慢慢看清楚四周似曾相識的擺設...。啊！這不正是故鄉老家的房間嗎？驟然，我理解到經過長途跋涉，我們終於回到夢牽魂繫、日夜思念的家了，而我聽到的正是爸爸和媽媽在樓下談話的聲音。那種回到家的感覺真帶給在外的遊子無限的溫暖。那次我們在台逗留了將近兩個月，也享盡了多少天倫之樂。兒子是爸媽的長孫，自然也受到兩位老人家和其他親友格外的疼愛。

另外，我們也有跟這兩個有些迥異、卻也與親情有關的經驗。三年前，女兒的女兒愛珊才四、五個月大的時候，他們需要搬家，可是要搬過去的房子尚未整理完竣，舊房子又有某些問題他們希望早日離開，他們聽從我們的建議，暫時先回家住一陣子再說。那一段日子，我們跟在女兒後面，為小孫女忙得團團轉，每天夜裡也都會聽到小BABY的哭聲。我們的睡眠雖然受到影響，卻因為能有機會與女兒一家團圓，心中感到非常安慰。兩個星期後，房子裝修妥當，他們一家在我們兩老依依不捨的心情下搬過去了。那天我們都魂不守舍，心中悵然若有所失。晚上睡到半夜時，突然，我又聽到嬰兒”哇哇”的哭啼聲。我睜開眼睛，猛然想起女兒一家已經搬走，心中不自覺地空虛異常。於是在床上坐了起來，只見妻也失神地坐在那邊。原來，她也聽到了。祖孫連心，也許是我們太掛念剛搬出去的女兒一家，尤其是小愛珊，以致於無中生有、而Hearing things了。兩個人竟然都同時"聽到"根本不存在的嬰兒哭聲，確實是不可思議，不過我們也無心去研究其中緣由。兩人對看一眼，心中對小孫女的想念彼此心照不宣，又互相安慰了一陣子，才勉強自己試著再度入眠。

我一生重＂情＂，親情、友情都曾讓我念念不捨。中年信佛之後，雖然學習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也盡力追求＂凡諸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的真義，對於＂名＂、＂利＂等都能放下，唯獨＂情＂字還時時困擾著我。尤其有了孫子之後，他們的一言一行、一笑一顰都深深地影響著我的思緒。本來，我常怪自己不夠精進，無法擺脫"情"的左右。不過，繼而再想，既然我有緣以"人"之身份活在塵世，就讓我隨緣地扮演我的角色：現在好好享受親情的滋潤；等到該走的時候，希望也能揮一揮衣袖、瀟灑地放下一切人間的情誼。

睡夢中的聲音成了我思念親人的代號。願這份思念化作虔誠的祝福，陪伴他們充實、有意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