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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0 12:22:16瀏覽89|回應2|推薦1 | |
有人在我先前談矢板明夫先生遭攻擊的相關文章底下留言,大意是:綠營人士為什麼這麼愛惜一個日本人?這裡的所謂「綠營人士」主要應該是指我。其實,我並不是綠營成員。 上面這句話看似只是政治嘲諷,背後卻有一個很值得深思的問題:人與人之間的政治認同,究竟應該由什麼決定?是血統、民族與國籍,還是制度、價值與共同生活的理想? 矢板明夫雖然父系是日本裔,卻在中國大陸成長,曾經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也曾長期在中國工作。照理說,他完全可能因長期生活經驗而對中國產生深厚情感,或者把中國視為精神上的第二故鄉,甚至是第一故鄉。這都不奇怪。許多人到美國、加拿大、澳洲、日本留學或工作,最後也會因為長期生活而認同當地社會,甚至不願離開。 可是,矢板明夫並沒有因此認同中共體制。相反地,他後來長期關注中國政治,也對台灣民主處境表達關切。這當然不表示他不理解中國;也許正因為他理解中國大陸,才更能看見中國社會與中共體制之間的巨大張力。 想到這裡,我不禁聯想到日裔美籍政治思想家福山。兩個人有些類似的特徵:都是日裔移民(不過,一個是祖父移民到中國,一個是祖父移民到美國);兩個人後來都取得人文社會科學的博士學位,具有一定的菁英地位。 福山是日裔美國人。他的家族曾經歷過美國抗日戰爭的時期:二戰期間,許多日裔美國人因族裔身分遭到美國政府限制自由、集中安置;福山的祖父也曾經因此遭到禁錮。從民族情感來看,福山完全有理由對美國抱持複雜甚至怨懟的態度。 可是,福山並沒有因此否定美國。相反地,他顯然高度肯定美國;而他一生最重要的思想工作,幾乎都圍繞著以美國為主要典範的自由民主、法治、現代國家與政治秩序。他曾經高度肯定自由民主制度,把它看成現代政治發展的重要方向。即使後來他也反省美國民主的危機,他所反省的仍是如何修補自由民主,而不是放棄自由民主。 這裡就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對比。 矢板明夫長期生活在中國,卻沒有因生活經驗而認同中共制度;福山的家族也曾遭到美國的不公對待,卻仍然認同美國自由民主制度的基本價值。 這說明什麼? 它說明,人真正會愛上的,未必是一個民族本身,也未必只是某塊土地,而是某種生活方式、某種制度秩序、某種使人可以有尊嚴地生活的公共價值。 人對所屬民族當然會產生情感。語言、食物、童年記憶、山川風物、歷史故事,都會讓人對一個共同體產生依戀。這些情感都是真實的,也不應被輕易嘲笑。 但是,民族情感並不能取代制度判斷。 一個人可以愛中國文化,卻反對中共統治;可以愛自己的故鄉,卻無法接受極權制度;可以珍惜自己的族群記憶,卻不願把個人良知交給國家機器。 這正是許多中國異議人士的處境。 他們未必不愛中國。很多人其實非常愛。他們愛自己的語言、土地、家人與文化記憶。正因為愛,他們才會痛苦;正因為痛苦,他們才會批判。若只是冷漠,反而不必付出如此沉重的人生代價。 然而,中共體制最慣用的手法,就是把「批判政權」說成「背叛民族」,把「關心人權」說成「勾結外國」,把「反對極權」說成「反華」。如此一來,所有制度問題都被包裝成民族問題,所有良知批判都被轉化為身分背叛。 這是一種非常有效,也非常危險的政治語言。 因為一旦民族被政權壟斷,人民就失去了批判政權的正當性。你批評政府,就是不愛國;你同情受壓迫者,就是替外國勢力說話;你要求自由,就是破壞民族團結。 在這套邏輯下,人不再被允許愛一個更好的中國;人只能服從現有的中國權力結構。 這正是我們必須拆解的地方。 國家不是政權。民族不是政黨。文化不是統治者。愛中國,不等於愛中共;關心台灣,也不必以血統或國籍作為唯一標準。 如果一位日本人長期關心台灣民主,願意為台灣發聲,甚至歸化中華民國,我們當然可以根據他的言論是否合理來評論他,但不應只是因為他是日本人血統,就否定他的關心。 同樣地,如果一位中國人批評中共,我們也不應立刻說他是漢奸、賣國賊、美國走狗。更合理的問題應該是:他說的有沒有道理?他指出的問題是否存在?他所捍衛的價值是否值得尊重? 民主社會最重要的共同體基礎,本來就不是血統純度,而是共同價值。 台灣人之所以可以關心矢板明夫,不是因為他是不是「自己人」,而是因為他所遭遇的事情,可能涉及言論自由、公共安全、跨境壓迫與民主社會的防衛能力。 這些問題,當然值得台灣人關心。 反過來說,如果有一位外國人真心維護台灣的自由民主,而某些台灣人卻反而替中共極權說話,那麼,我們究竟應該把誰看成更接近我們的公共共同體? 這個問題,不能只用護照回答。 真正的政治共同體,不只是由戶籍、血緣與民族想像組成,也由共同珍惜的制度價值組成。自由、法治、人權、民主、尊嚴,這些價值才是現代政治認同中最值得珍惜的部分。 福山的例子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提醒我們:美國也曾犯錯,也曾因戰爭與恐懼而傷害自己的公民。但是,美國制度最值得肯定之處,不是它從未犯錯,而是它仍然保留了反省、批判、修正與自我更新的可能。 這與極權體制不同。 極權體制最大的問題,不只是它會犯錯,而是它不允許人民指出錯誤;不只是它會壓迫人,而是它還要求被壓迫者感恩;不只是它傷害了異議者,而是它還要把異議者污名化為民族罪人。 因此,當我們比較矢板明夫、福山與中國異議人士,其實看到的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面向: 人究竟會愛上一個民族,還是一種制度? 我的答案是:人當然可能愛上一個民族、一種文化、一片土地;但最終能讓人長久認同並願意守護的,往往是一種使人可以自由、有尊嚴、有安全感地生活的制度。 民族情感可以感動人;但制度價值才能安放人。 一個人若只被要求愛民族,卻不能批判制度,那樣的愛最後很容易變成服從。 一個人若能因制度而愛上一個共同體,並且願意在它犯錯時批判它、修正它、守護它,那樣的愛才比較接近成熟的政治認同。 因此,我們不必問:「為什麼要愛惜一個日本人?」我們真正應該問的是:在自由民主受到威脅的時候,誰願意站在自由民主這一邊? 而這,才是比民族身分更重要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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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事評論|政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