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先生認為，我總是把幾句話就能講清楚的事情，化簡為繁，寫成長篇大論。

如果只是想表達自己的立場，也許可以幾句話說完。但是，我真正想討論的，並不是一句話的結論，而是：為什麼我們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很多公共議題，看起來是在爭論 A 或 B，其實並不是。

真正的差異，往往存在於彼此背後的思考框架。

以我和 Taiga 先生為例。如果只看表面，大概只是：我說 A，Taiga 先生說 B。你一句，我一句，永遠沒有結果。

但是，如果仔細整理，就會發現，我們彼此引用的概念、判斷標準、價值排序，其實根本不同。

這裡首先有的詞彙意義的詮釋出入。而即使撇開意義詮釋的不同，我們的觀點也有深刻的分歧。例如：他比較重視力量，而我比較重視制度。他傾向從現實權力出發理解政治，而我則比較重視制度是否具有長期修正能力。他把民主主要理解為一種政治工具，而我則認為民主除了工具價值之外，也具有規範性的內在價值。

如果這些底層框架沒有釐清，那麼上面所有的討論，其實都只是各說各話。

這就像兩個人，一個使用歐幾里得幾何，一個使用非歐幾何，卻直接開始討論三角形內角和究竟是不是 180 度。若沒有先說明彼此採用的是哪一套公理系統，討論很容易陷入無限循環。

公共討論也是如此。

很多人以為彼此只是表面的意見不同，其實不是，而是從理解世界的方法上就已經不同。

也許需要再強調：意義詮釋的方式，也和思考框架有關。對我來說，任何一段陳述，都可能做出不盡相同的意義詮釋；而且，很難論斷哪個詮釋是唯一正確的。所以，對陳述的意義詮釋本身就需要花不少功夫。我希望盡可能趨近陳述的本義，或者讓我的陳述夠清晰、明確。

總之，我之所以花很多篇幅，不是故意要把簡單事情講複雜，而是希望找到真正造成分歧的地方。

如果只停留在「你說 A，我說 B」，那麼雙方往往只是重複自己的立場。

但如果能夠看見彼此背後的思考框架，就比較有可能理解：原來我們真正不同的，不只是答案，而是提出答案的方法。

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也許我應該再加一句。一個看起來簡單的意見，後面都藏著複雜的思考框架。

一般網路辯論關心的是「誰對誰錯」；但我其實更想要做的是「第二階分析」（second-order analysis），也就是分析「人們是如何形成自己的政治判斷」。

換句話說，我研究的已經不只是民主、台獨、中共，而是不同政治思維背後的認知架構。這也是我近來一直在發展的「恐懼政治模型」、「制度誠實／制度遮蔽」、「理性溝通失敗」等理論共同的特色：它們都不是直接回答政治立場，而是在分析政治立場是如何被建構出來的。

坦白說，藍田先生顯然並不重視或意識到我討論中的這種特色。如果能夠意識到這一點，對我文章的感覺會有大不同；也會更容易理解到：我不是把簡單問題複雜化，而是在追問「為什麼同樣的事實，不同的人會得到如此不同的理解？」。 這正是理論分析最重要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