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藍田先生這一輪的回應。我認為，他的論點仍然存在幾個相當明顯的知識論、方法論上的問題。

關於對台獨、美國、日本、中共來源……等議題的看法，我會繼續討論，但是不打算針對藍田先生的說法多做回應。因為這只會陷入泥巴戰，會離較有對話意義的主題越來越遠。所以，這部分就仍然保持各說各話的狀態吧。而我這裡的討論還是著重於「第二階分析」這個議題。

我試著從下面幾點做出回應。

一、 藍田先生混淆了「理論是否成立」與「理論是否符合他的政治判斷」

例如藍田先生認為說：你支持台獨，所以你的討論沒有價值。這其實不是在批評我的理論。因為我的論述的重要部分是人們如何形成政治判斷；而不完全是：台獨主張是否對或值得同情。如果有人研究為什麼有人支持共產主義，不能回答說：共產主義是不對的，所以你的研究沒有價值。這根本不是同一個層次的問題。

藍田先生說我“宣揚民主卻支持反民主的台獨就是自相矛盾，自相矛盾的言論當然沒價值”。我簡單回應這句話。這裡面至少涉及三重爭議：1. 說台獨反民主。這恐怕要請藍田先生拿出更完整的論證。我大概同意說部分綠營人士的作為並不符合民主理想風範。但是，直接說台獨反民主，至少是論據不足（而我其實並不清楚這句話究竟是說：主張台獨的人都抱持反民主態度呢？還是說：主張台獨的政府做了反民主行動？他們是徹底反民主嗎？還是有些行動不符合民主原則？）。台灣還有選舉、藍營還可以在選舉中獲得部分優勢，這是否證明民主制還在台灣繼續運作呢？藍田先生可以經常公開罵台獨、罵綠營，又是否證明台灣人民還有民主制的基本保障呢？

2. 當我表示同情台獨主張的同時，我並不認為台獨勢力是反民主勢力。我自己（如果我被稱為台獨派）也並不主張反民主或有從事任何反民主的行動。所以，我並不認為我的言論存在矛盾。

3. 說“自相矛盾的言論當然沒有價值”，請問究竟是哪部分言論沒有價值？我全部的發言都失去價值嗎？還是我同情台獨的主張沒有價值？還是我關於為什麼有人支持共產黨、支持專制統治的討論沒有價值？

二、藍田先生一直要求我先回答第一階政治問題

藍田先生的論述模式是：如果你不能先回答台獨、基督教、美國、日本、中共等問題，你就沒有資格談認知架構。

但學術研究不是這樣的。例如：哈伯馬斯研究公共領域，並不需要先證明：所有公共政策判斷都是正確的。第一階、第二階的分析有各自獨立的意義。

三、藍田先生認為「大家都知道民主比較好」

這一句我覺得還是非常值得再議。藍田先生說：九成以上的人其實知道民主比較好。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支持威權、專制？而這正是政治心理學、政治社會學最關心的問題。

例如：為什麼有人支持普丁？ 為什麼有人支持希特勒？ 為什麼有人支持文革？ 為什麼有人支持紅色高棉？ 如果答案只是：他們其實知道民主比較好。那完全不能解釋歷史。所以，我的提問“為什麼人會形成不同的政治判斷？”恐怕更重要。

四、藍田先生說：書呆子才研究少數傻瓜

我認為這一句恐怕暴露了藍田先生的思考模式。因為政治心理學、社會心理學、宣傳研究、極權研究，研究的正是：少數人如何影響多數。納粹黨員一開始也是少數；紅衛兵開始也是少數；ISIS也是少數。但是他們都改變了歷史。

因此：少數人的認知如何形成，一直都是重要研究。而他們究竟是不是傻瓜，不同的人可能會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五、藍田先生說：中共來自蘇聯，不來自中國

我偏向認為：制度來源往往多元。蘇聯固然是中共體制的重要源流，但是，中國本身的文化與發展歷史仍然影響到中共的組織性質。另外，制度能否生存也和源流是兩回事。

例如：民主制度起源英國。但是：為什麼印度成功？為什麼巴基斯坦困難？如果只回答：民主來自英國。那什麼都解釋不了。同樣，共產制度來自蘇聯。但是：為什麼：東歐垮了？ 蘇聯垮了？ 中共還沒有垮？ 這就是制度適應性的問題。

總之，制度往往不只有單一來源；而制度來源也不等於制度生命力。

藍田先生說“中國傳統文化早已死亡”，這個說法我礙難接受。如果說“中國傳統文化已經改變，不純粹”，這種說法我可以接受。說「中國傳統文化早已死亡」，我不敢苟同。

六、藍田先生說：這不是知識論，是倫理學。

我認為這一句反而顯示藍田先生的概念混亂。因為我討論的是：我們如何形成知識與判斷。這本來就是epistemology（知識論），至少也是social epistemology（社會知識論）以及political epistemology（政治知識論）；甚至是認知社會學。這不是倫理學。

倫理學問的是：應不應該？我問的主要是：為什麼形成這種判斷？兩者邏輯不同。

七、認知架構只是文字遊戲？

我反而會質疑說：如果真的是文字遊戲，那麼：frame（框架） 、paradigm（典範） 、schema（基模） 、discourse（論述） 、habitus（習性） 、worldview（世界觀） 這些概念，在整個社會科學裡都不用存在了。可是事實正好相反。從Thomas Kuhn 、George Lakoff 、Erving Goffman 、Pierre Bourdieu 、Peter Berger 、Thomas Luckmann 、Daniel Kahneman，大家研究的都是：人如何透過既有架構理解世界。所以，「認知架構」、「思考框架」不是文字遊戲，而是社會科學非常重要的概念。

最後，我想對藍田先生表示歉意。我實在無法再回應藍田先生的跟帖。我還是不會封鎖藍田先生的帖，但是，無力再繼續糾纏。就還是彼此各說各話吧！

附錄（藍田先生的回應）：

版主說「藍田先生其實一直有一個知識論上的預設：只有得到學界公認的大理論家，才有資格提出理論。」我從未說過這句話或類似的話，我真正的意思以最不客氣方式講出來：閣下已經七十歲若真有漢娜鄂蘭或韋伯的本事早已眾所皆知，我不是說無名小卒就沒資格批判歷史和國際局勢因為我也是無名小卒，但無名小卒提出理論必須能說服他人至少必須能反駁別人對自己觀點的反駁，不能反駁別人的反駁還不斷重複已被反駁掉的言論如同「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 版主說「我更有興趣的是：為什麼同樣閱讀相近的資訊，不同的人最後卻形成完全不同的政治判斷？」這句話用在與中共支持者們爭辯民主是否優於專制上毫無意義，因為否定民主的人九成以上也很清楚民主才是正確，真正被洗腦到誤以為極權優於民主的傻瓜其實是極少數，極少數傻瓜對社會影響太小還不如多關注大多數人的真正想法，書呆子才會研究極少數傻瓜的心理狀態。 版主說「如果只是說：我看起來像小學老師。這仍然只是修辭評價，而不是理論批判。」我說版主像小學教師是因為版主文章都是民主ABC卻寫成長篇大論的象牙塔理論，這種化簡為繁的本事拿來教育小學生很恰當卻不適合拿來說服成年人，版主到現在還想不通為何佔台灣人口似稱的台獨支持者們很少人留言替版主辯護嗎？ 版主說「我討論的是：在某種制度之下，哪些認知模式比較容易被鼓勵、哪些比較容易被壓抑。」版主真想談制度就不要將中共極權制度賴帳到中國歷史傳統上，中共建政前中國傳統文化早已死亡，中共極權體系來自於前蘇聯，版主別再說中共比蘇聯長壽是因為中國人有罪有病，若無美國菁英階層長期縱容則中共早已垮台，這句話我已重複無數次而版主依然繼續重複已被反駁的言論，版主這種心態不是討論制度而是重複堅持自己對制度的幻覺錯覺。 版主說「藍田先生似乎一直認為：如果一個人的政治立場有錯，那他的理論分析就沒有價值。」我發現版主很喜歡把別人沒講過的話硬塞進別人的口中，我真正的意思是版主宣揚民主卻支持反民主的台獨就是自相矛盾，自相矛盾的言論當然沒價值，這已經不是什麼理論分析的問題而是最基本常識邏輯的問題。 版主說「我原來討論的是一個知識論的問題：我們是否應該分析不同政治判斷形成的認知架構？」我不認為政治判斷形成的認知架構是哲學上的知識論問題，哲學上的知識論問題比較偏向維根斯坦所說的語言心理學，政治判斷形成的認知架構應該是倫理學和法律哲學的問題，版主所謂認知架構很像是賣弄文字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