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iga先生是我網路貼文的長期批評者。我並沒有每次回應他的跟帖。我幾次提議保持各說各話的狀態。因為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回應他。一個簡單的說法是：彼此其實是雞同鴨講，很少有真正的互相理解與爭鋒相對式的對話。

我最近比較常回應Taiga先生，不是因為覺得有了較佳的對話基礎，只是，我覺得現在這種狀態好像也不是辦法。他擔心我會教壞讀者、學生，我其實也有同樣的憂慮。只不過對象相反。

無論如何，我回應Taiga先生，其實目的不是Taiga本人，我自認為無能說服他。我比較是希望說給那些可能被他說服的朋友。

在此，我想做的事情，主要是想整理我所接觸到的Taiga先生的文字，歸納出他的基本觀點。如此，比較不會在一些細瑣的議題上進行無謂的爭論。何妨直接就彼此的基本觀點進行討論，也讓更多陷入抉擇困難的朋友方便撥雲見日，更容易做出理性思考、抉擇。

我讀了Taiga先生近期大量的回應文字。我的感覺是，Taiga先生的論述並不是零散的，而是具有一套相當一致的世界觀。只是，他很少把這套世界觀完整說出來，成為自己的系統論述，而是分散在不同議題中。

如果把它們重新整理，我認為大概可以歸納成幾個核心命題。

我試著把Taiga先生的政治思維歸納為如下的幾個重點。我的歸納究竟是否恰當，當然可以受批評。請Taiga先生和各位網友不吝賜教！

一、第一原則：安全高於一切

Taiga先生所有論述，似乎都圍繞著同一個價值：最大的政治目標不是自由，而是安全。

因此：可以投降、可以妥協、可以討好強權、可以放棄部分原則。只要人民不要遭殃。

所以他舉日本天皇投降、鄭麗文拜訪習近平、「不要刺激中共」，全部都是同一個邏輯。

也因此，他一直說：我只是不要危害我們的安全。安全，似乎是他的最高價值。

上面這一點歸納，從Taiga先生的文字中，表現得很強烈，所以歸納錯誤的可能性不大。我比較不敢確定的是：這些說法，是不是Taiga先生最真誠的想法，會不會只是一種辯論策略，因為這個「理」可能最有說服力？

也或者，兩者皆是。既是他真誠的想法，也是有力的論點。這種可能性大概不小。

安全感無限上綱，背後是什麼樣的心態？恐懼感是不是一個重要的推力？可以做進一步的分析。

二、政治不是制度，而是強弱

Taiga幾乎整篇都在否定「制度」的重要性。例如：制度沒有生命；制度只是人操作；川普就不守制度；強國制度才有人學。似乎他的第二個基本信念是：真正決定政治的，不是制度，而是力量。

所以，不是制度創造強國，而是強國讓制度變得偉大。換言之，唐朝強，所以唐制受推崇；美國強，所以民主受推崇。如果美國衰弱，民主也就不值錢。

這是非常典型的：權力決定價值（Power creates legitimacy）。

三、政治不是規範(norm)，而是現實(reality)

因此,Taiga先生一直反對：應該建立制度。因為他相信：制度不是政治；真正政治是：看誰強、看誰弱、看誰能保護自己。因此他會說：國際政治不是講道理，而是講感情。這裡的「感情」其實不是愛。真正意思是：建立有利自己的關係。

所以：高市早苗討好川普；中國討好美國；台灣討好中國。全部都是同一件事。

四、領袖比制度重要

他一直反覆講：我要觀察領導人，不是觀察制度。因此：習近平重要、川普重要、日本天皇重要，制度反而次要（或根本不重要）。

所以他的政治模型其實是人格政治（personal politics），而不是制度政治（institutional politics）。

五、政治判斷來自對強者的閱讀

所以他說：我要研究領導人的性格，不是研究制度，不是研究法律，不是研究民主。因為：只要領導人可靠，制度就不是問題。

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我持續強調結構、制度的重要性，Taiga先生所以特別反其道而行，強調領導者個人的重要性。當然，這很可能也是兩者皆然：他確實是這麼想的，而也是為要突出和我說法的對立性，所以特別強調出這種想法。

六、文明只是力量的附產品

這一點非常值得注意。他一直舉：唐朝、美國、日本。全部都是在說：文明不是原因，文明只是結果。真正原因是：國富兵強。

因此：民主不是原因；自由不是原因；文化不是原因。全部都是：強大以後自然出現。

這是很典型的：現實主義（Realism），甚至比較偏社會達爾文主義。

只不過，我會很想問：如果一個新領導者上台，他想要依循某些原則來治國，那麼，原則究竟何在？可以回答他說“不要管原則，你只要讓國家強大，就一切OK”嗎？

七、「中國」的定義也是取決於力量

他談：中國不是國號；真正中國是天下中心。最後他得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中國。理由不是法理，而是：夠強。

因此，中國不是法律概念，不是民族概念，而是力量概念。誰夠強，誰就是中國。

所以，依據這個道理，元朝、清朝強大，它們就是中國（甚至比其他的中國還更中國）。萬一當初日本統治了中國，而成為一強大國家。那它也就是中國（因為它強大）。事情是應該這樣看嗎？

八、人民不能改變政治

這也是很重要的一點。Taiga先生對我說：你太老，能力不足，不要建立制度。

換句話說：普通人民不要妄想改變制度，真正能做的是順應。

因此，他的政治倫理不是要人民「參與」，而是要人民「順應」。政府再怎麼剝奪，霸道，只要它夠強大，人民就只應該「順應」。同樣地，萬一是日本統治了中國，甚至採取最極權、高壓的方式統治，中國人民也還是應該順應。是這樣嗎？

當然，Taiga先生也許會否認他是這個意思。那麼，請問：人民究竟應該怎麼做？在什麼條件下，人民可以不再順應？人民如果不順應，應該依據什麼樣的原則或朝什麼方向來行動？

九、Taiga先生的道德觀其實也是「結果論」

Taiga先生並不是完全沒有倫理，只是他的倫理標準是：看結果。

例如：日本投降，結果救了人，所以正確。鄭麗文見習，結果和平，所以正確。

所以，不是問究竟要不要投降，而是問：結果好不好？

這是一種：後果主義（Consequentialism）。問題是：如何在行動的當下，知道結果會如何？這會需要制度分析來幫助建立相關命題嗎？還是反正就相信當下的最強者？

十、Taiga先生的整個政治哲學或許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我會把Taiga整套思想整理成一句：世界不是由制度決定，而是由力量決定；人民不能改變力量，只能正確判斷力量，然後順勢而行，以保存自己。

如果再濃縮，可能是以下三個信念：一、安全第一，所以不要刺激強者。二、力量第一，所以制度、文明、民主，都只是力量的附屬品。三、順應原則第一，所以人民不要幻想改變世界，應該學會順應世界。

我認為最值得注意的一點。Taiga先生最大的特色不在於他支持哪一個政權，而在於他的政治哲學基礎。

他的整套論證，其實是一種相當完整的政治現實主義（political realism），但又比古典現實主義更進一步，因為他幾乎把制度、規範、民主、法治等因素，都降為「力量的衍生物」。他的思維近似於一句話：「先有力量，後有制度；不是制度塑造強國，而是強國賦予制度價值。」

因此，在他的框架裡，制度的可欲性(desirability)不是由是否保障權利、是否能制衡權力來判斷，而是由它是否依附於一個成功的強權來判斷。

也正因如此，我們之間爭論的真正分歧並不是「要不要對中共強硬」。真正的分歧其實更深一層，可以概括為如下幾點。

我：權力需要制度約束；T：制度依賴權力維持。

我：人民可以透過制度改變政治；T：人民主要應順應政治現實。

我：民主與法治具有內在價值；T：民主與法治主要是強國成功後的附帶產物

我：重視制度的長期自我修正能力；T：重視當下的安全與力量平衡。

我們之間真正值得討論的核心，不是「某件事情算不算投降」，而是如下這個更根本的問題：究竟是制度塑造了強國，還是強國塑造了制度？

只要這個根本分歧沒有釐清，雙方在投降、民主、國際政治、中共、台灣等各個議題上的爭論，都會不斷重複，因為它們其實都是兩套政治哲學在不同議題上的延伸。

當然，回到之前的說法。我更寄望於廣大網友們，大家一起來檢討哪一種思維、論述可能更合理，更適合作為尋找行動原則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