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7/29 13:11:47瀏覽64|回應3|推薦0 | |
2026年,三十五歲的中國數學家王虹獲得菲爾茲獎,成為該獎九十年歷史上的第三位女性得主。國際數學聯盟表彰她在調和分析、幾何測度論,以及三維掛谷問題等領域的重大貢獻。媒體、輿論紛紛討論她得獎的過程與意義。我也不免有些感慨與聯想,在此略抒淺見。 以世俗眼光來看,這似乎又是一個天才終於被世界看見的故事。然而,王虹回顧自己的求學經歷時,說的卻不是一路順遂的天才故事。她談到在北京大學數學系就讀時,「一直在掙扎,能生存下來就不錯了」。她周圍有許多奧林匹亞數學競賽出身的同學,有人解題迅速,有人很早便顯露鋒芒;相較之下,她覺得自己並不突出,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否適合做數學。後來到法國求學時,她還曾暫時離開數學,轉而學習建築。 可是,日後獲得菲爾茲獎的,也是這個當年懷疑自己能否在數學世界「生存下來」的人。 這件事所揭示的,恐怕不只是「成功者也曾遭遇挫折」這樣一個勵志故事。它更值得我們思考的是:一個人的潛能,並不會直接而透明地呈現在外。潛能是否能夠發揮,往往取決於他在成長過程中,不斷從周圍環境接收到什麼樣的反饋。 而真正深刻影響人的,未必是別人明白說出口的評價。更多時候,它是一種不斷滲入內心的「隱性反饋」。 一、什麼是隱性反饋? 所謂反饋,可以是明確的。老師說:「你這個想法很好。」父母說:「你這次考得不夠好。」主管告訴部屬:「你的能力不適合這項工作。」這些都是可以辨認的直接反饋。 但人的自我認識,更多是被一些沒有明說的訊息塑造的。 別人是否願意耐心聽自己把話說完;一個尚未成熟的想法提出後,得到的是好奇,還是不耐煩;別人解題時的速度、同儕討論中的語氣、老師不經意的表情,以及一個群體究竟把哪一類表現視為「聰明」——這些都構成隱性反饋。 沒有人明白告訴王虹「你不適合數學」,但當周圍盡是競賽高手,當別人似乎能很快抓到問題,而自己的思考卻緩慢、曲折,甚至常常卡住時,環境本身便可能傳遞一個訊息: 「真正有數學天分的人,應該不像你這樣。」 這個訊息未必是任何人有意傳送的,甚至未必符合事實,卻可能被當事人接收、解讀,最後內化成對自己的判斷。 因此,隱性反饋的力量正在於:它不以命令的形式出現,卻逐漸參與了自我的形成。久而久之,人不再覺得是「環境不適合我」,而會覺得是「我不夠好」。 二、潛能與表現之間,隔著一個環境 我們經常把一個人的現實表現,直接當作他的能力。成績好,便是能力強;反應快,便是聰明;一時做不出題目,便是缺乏天分。這種判斷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潛能並不是在真空中表現的。 一個人的實際表現,至少是幾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個人的潛在能力、既有訓練、思考方式、心理安全感,以及所處環境提供的反饋。 同樣一個人,在不同環境中,可能表現得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在不斷受到催促、比較和懷疑的環境裡,他可能畏縮、混亂,連原有能力都無法發揮;在容許探索、可以犯錯,也有人願意理解其思路的環境裡,他卻可能逐漸形成自己的方法。 因此,我們看到的「能力不足」,有時未必真是能力不足,而可能是能力尚未找到合適的表現形式。它甚至可能是環境的干擾太大,使一個人的潛能長期被壓在表現之下。 這也意味著,不能只問一個人「有沒有潛能」,還要問:這個環境容許哪一種潛能被看見?又要求人以什麼方式證明自己? 三、期待也可能成為壓力 社會通常把「高期待」視為一件好事。父母對孩子有期待,老師對學生有期待,學校希望優秀學生更加出色,似乎都是善意的。 但期待並非只有內容,還有形式。 即使期待的內容恰好就是數學表現,如果它所要求的表現方式與一個人的思考習慣不合,也可能產生壓力。例如,有人善於迅速解答,有人卻需要長時間盤旋、反覆嘗試;有人擅長在競賽中表現,有人則適合在沒有時間壓力的情況下深入鑽研;有人能夠迅速吸收既有方法,有人則必須重新推導,建立自己的理解。 後一類人,在標準化教育環境中,可能顯得緩慢,甚至被誤認為資質平庸。但在真正需要原創性的研究中,這種不肯直接接受現成答案、必須親自摸索的特質,反而可能成為突破難題的重要條件。 問題因此不只是「有沒有期待」,而是:環境期待你成為誰?又允不允許你用自己的方式,成為那個人? 王虹自己便曾談到,她常常需要花很長時間建立對問題的獨特理解。這種思考方式,在重視速度、排名和即時表現的環境裡,容易形成挫敗;但在容許長期探索的研究環境中,卻可能成為非凡創造力的來源。 有一種人的思考模式,傾向簡化而明快地處理問題,卻也有人習慣把問題弄得複雜,以致於自己很難快速處理,甚至常常會卡殼。後一種人往往容易被認為愚鈍。但是,他們也可能只是希望更細緻地或更深刻地處理好問題,又或者他們更傾向從不同的視角看問題。後一種人如果因為反應慢而被淘汰,就未必公允。但是,講究競爭的狹隘功利主義社會卻很容易有這種傾向。中國大陸上近年常常提到所謂“社會達爾文主義”,其實也是一種狹隘功利主義的思維,恐怕就是一種容易扼殺潛能的反饋模式。 四、好的反饋,不只是稱讚 王虹後來在麻省理工學院遇到博士班導師拉里・古斯(Larry Guth),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轉折。依據她的描述,古斯不會急著打斷或否定她尚未成熟的想法,而是耐心聽她把混亂、模糊,甚至可能不可靠的念頭全部說出來。他先嘗試理解她的思考路徑,再鼓勵她繼續深入。 這裡最重要的,並不是老師不加分辨地稱讚學生,更不是降低標準,而是傳遞了一種完全不同的隱性反饋: 「你的想法值得被理解。」 「暫時說不清楚,不等於你沒有想法。」 「走錯路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研究的一部分。」 「你不必完全按照別人的路徑思考。」 這些訊息使人獲得的,不只是情緒上的安慰,而是一種「認知安全感」。她可以把尚未成形的想法拿出來檢驗,不必因害怕顯得愚笨而過早壓抑它;她也可以透過自己發現錯誤,逐漸建立判斷,而不是只能依賴權威告訴她什麼可行、什麼不可行。 真正好的反饋,並不是讓人永遠感覺良好,而是使人有能力面對困難而不急於否定自己。 有些環境用壓力迫使人交出答案;另一些環境則幫助人形成產生答案的能力。前者或許能提高短期績效,後者才比較可能孕育原創性。 華人的先天智能,顯然並不輸給西方人。近年的系列跨國研究大體已經提供了相當充分的證據。但是,在清末時期,中國科學、科技落後西方的程度卻讓人咋舌。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那主要不是先天智能差異的結果,而比較是社會結構、制度差異的結果,是通過此處所討論的社會反饋產生影響的長期累積結果。 近年的中國,在科技上顯然有了快速的進步。但是,卻可能由於過度急功近利,又掉入另外的陷阱。人們在狹隘的反饋模式影響下,潛能並不容易得充分發揮。很多人勉強應付當下的社會需索,興趣、潛能只有束之高閣。講興趣,甚至還會被斥為天真,被嗤之以鼻。 五、潛能也可能被人際事務耗損 影響潛能發揮的,也不只是專業上的評價。 人在任何組織裡,都必須處理人際關係:揣摩老師或主管的好惡、回應同儕競爭、避免得罪權威、爭取資源、維持形象,甚至承擔性別、階級或家庭角色所附加的期待。這些事未必與一個人的核心工作直接相關,卻會持續消耗注意力與心理能量。 我們常以為,真正有能力的人應當不受這些事情影響。但人的心智能量並非無限。當一個人必須長期防備否定、猜測別人的態度、維護自己在群體中的位置,他能用來思考、創造和探索的空間,自然會縮小。 這尤其容易傷害那些思考細膩、感受敏銳,或者不善於權力競逐的人。他們未必缺乏專業潛能,卻可能在應付環境的過程中精疲力竭。最後,組織淘汰的未必是能力較差的人,而可能是不適應組織潛規則的人。 如果一個制度只獎勵善於表現、競逐和服從的人,那麼它所篩選出來的,便不必然是最有創造力的人,而只是最能適應該制度的人。 六、成功不能替早年的環境辯護 王虹最後獲得菲爾茲獎,很容易使人反過來說:北大的高壓環境不正是磨鍊了她嗎?如果沒有當年的競爭與挫折,她或許不會有後來的成就。 這種推論其實過於簡單。 北大當然提供了高水準的訓練、優秀的同儕和濃厚的數學氛圍,這些都可能成為她成長的重要資源。但「環境提供了資源」與「環境造成的所有壓力都是必要的」,是兩個不同的命題。 一個人成功穿越困境,不能證明困境都是合理的;正如一棵樹在石縫中長成,不能證明石縫是最理想的培育環境。 更重要的是,我們只看見了最後成功的王虹,卻看不見多少同樣具有潛能的人,在類似的隱性反饋中逐漸懷疑自己,最後離開了原本可能有所成就的領域。他們的潛能沒有成為作品,沒有成為定理,也沒有成為可以被社會辨認的成就,所以我們甚至不知道失去了什麼。 成功者的故事是可見的;被環境消磨掉的一些人,卻可能永遠沉默。僅僅是華人數學天才裡,就有好幾位曾經生活潦倒,有人甚至淪為洗碗的工人。 七、潛能發揮是一種關係現象 我們習慣把潛能想成一種儲存在個人內部的資源,彷彿只要足夠努力,便一定可以開採出來。但王虹的經歷提醒我們,潛能發揮其實也是一種關係現象。 一個人的能力,固然屬於他自己;但這項能力能否被他相信、被別人辨認,並在適當環境中逐漸成熟,卻涉及他與周圍世界的關係。 有些人讓我們在他面前變得遲鈍、膽怯,不敢說出尚未成熟的想法;另一些人卻讓我們逐漸變得清晰、勇敢,甚至發現自己原來能夠走得那麼遠。兩者未必分別給了我們明確的批評與稱讚,但我們已經從互動中接收到完全不同的反饋。 好的教育、家庭與組織,不只是從人群中找出已經表現優秀的人,更應當創造一種環境,讓尚未被看見的潛能有機會形成。它不必取消競爭,也不必放棄標準,但必須知道:人的才能有不同節奏,創造力也有不同的生長方式。 王虹獲得菲爾茲獎,證明了她擁有非凡的數學能力。但她早年的自我懷疑也說明,非凡的潛能並不必然伴隨著非凡的自信,更不必然能被既有制度及時辨認。 我們因此真正應該追問的,或許不是:「一個人究竟有沒有潛能?」 而是: 我們正在用什麼樣的眼光觀看他?我們的期待、比較、表情、沉默與互動,正在向他傳遞什麼訊息?我們究竟是在幫助一種潛能成形,還是在它尚未證明自己以前,就使它逐漸失去發芽的勇氣? 人才並不只是被挑選出來的。 很多時候,人才也是被適當的關係承接,被耐心的理解保護,最後才得以成為人才的。 其實,我的感慨還可以觸及更多的不同面向。 反饋未必只是對正在學習中的學生、年輕一代的人有意義,所有的人其實都在接受來自各方的各種反饋。這些反饋同樣也影響到成年人、身為師長者的心態。反饋如果常常帶有消極性、限制性,就可能讓人覺得沮喪,因此容易失去行動的積極性。人的潛能可能就不容易開展出來,甚至會自己認定缺乏潛能。 有一則網路報導,標題如下:”北京大學4位數學天才,如今齊聚美國。讓人嘆息!!!“。(原文網址:https://kknews.cc/education/4b5jyjx.html) 我對這則報導的理解是:這背後隱含著對中國社會結構的質疑。傳統華人社會扼殺了許多人的潛能,包括科學潛能。現在的中國社會是不是已經改善了呢?恐怕答案也不是簡單的是或不是。對科學重視程度確實增加了;但是,扼殺科學潛能的反饋模式,卻可能以新的型態持續存在。中國社會如果不檢討這種問題,難免在未來再度遭到挫敗打擊。 |
|
| ( 時事評論|公共議題 ) |










